第44章

「還託付六宮……哈哈……太可笑了!除了後妃,我又能管得了誰?你明面上對後宮諸事不管不顧,但實際上全都交給了一個女官!我不論過問什麼大小事情,旁的人都支支吾吾的,說要先回稟『尚宮娘娘』!」


盛雲霖靜靜地看著暴怒的霍琬,一直等霍琬發泄完了,氣喘籲籲地安靜了下來,才問道:「所以,你就在我的未央宮放了把火?」


霍琬扯了扯嘴角:「還需要我親自放嗎?」


「放了這把火,你就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了嗎?」


「……」霍琬眼中的火焰剎那間熄滅了下來。


「霍琬,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之處。」盛雲霖道,「我的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我至少直奔目的而去,從不瞎做決策。我要誰的命,誰就得死;我要什麼位置,那原先在上面的人就得乖乖讓出來。這就是為什麼,我能和你父親一直鬥到現在。」


「……說夠了嗎?」霍琬冷眼道,「你就是為了來告訴我,

你有多厲害,而我有多可笑的嗎?」


「不,我隻是來告訴你,你為什麼會輸。」盛雲霖平靜道,「而現在,你還有一次選擇的機會。」


「……」霍琬一怔。


「其實你並沒有恨過煜兒,不是嗎?你一直恨的人隻有我罷了。你給他下毒,是為了你父親謀反,而現如今你父親已被我押入大牢,一應逆黨也在清查之中。是以,無論煜兒是生是死,你父親都已經敗了。」


「你想讓我救他?可笑。我們全家都要死了,我為何不拉上他給我一家人陪葬?!」


「我隻需要你說出給他下了什麼毒,要如何解。」盛雲霖道,「隻要他平安,你家中幾十口人,除了參與謀反的逆黨,我都可以留下性命,不殺,亦不流放。」


「……」


「你父親這個人,一貫小心謹慎,不做萬全準備不會動手。所以我猜,你家中很多人都是被蒙在鼓裡的,對吧?」


霍琬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盛雲霖接著道:「想想看,

救了你的丈夫,就可以保住你的絕大多數家人,這個交易不劃算嗎?不要意氣用事。在這種時候,選擇的權利是很奢侈的。」


霍琬死死咬住了下唇,幾欲咬出鮮血。


刑房的門被打開了。


徐尚宮步入屋內,在她旁邊耳語道:「蘭草回來了。」


盛雲霖微微頷首,而後對霍琬道:「你自己一個人想想吧。」


說罷,她與徐尚宮退出了刑房。


木門再次被吱呀一聲合上。


霍琬呆呆坐在角落裡,旁邊是凌亂的茅草與吱吱亂竄的老鼠。


何其狼狽啊,她想。


時間仿佛被撥回了六年前,她嫁給陳煜的那一天。曾經在御花園一見鍾情的年輕帝王竟然娶了她做皇後,當真是入夢一般。那個夜晚,如珠如玉的少年掀開了她的蓋頭,同她飲下合卺酒……


她真的以為,他們會舉案齊眉,白首到老。


後來,她勸過父親那麼多次,說隻要長公主死了,一切都會如他們所願的。


可那人死了以後,

一切卻變得更加糟糕。


為什麼啊……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當初掀開她的蓋頭,微笑著問她「皇後今日是否累了」的少年,從什麼時候起,就再也不對她笑了呢?


霍琬抱著膝蓋,痛哭出聲。


……


屋外天光大亮。從昨夜雨疏風驟到現在,盛雲霖已經一夜沒有合眼了。


怎能不疲憊呢?可她必須繼續撐下去。


徐尚宮回道:「蘭草帶回了霍琬的母親,且已經跟她說了殿下提出的條件。」


「先讓她自己待一會兒。一炷香之後,讓她們母女二人相見。」盛雲霖道。


——就算霍琬不為所動,她的母親也會逼著她去救下全家人的。


 


大約半個時辰後,蘭草來到乾清宮,俯在盛雲霖耳畔道:「殿下,霍琬招了。」


「怎麼說?」


「如殿下所料,她母親進去後沒有多久她便招了所用之毒。太醫署內正好備有對症的藥材,太醫正在加急配藥,皇上會沒事的。」


「好……」盛雲霖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一半。


但她還是得等到陳煜真正好轉,才能放心得下。


「……你真的打算放了霍家的人嗎?」蘭草低聲問道,「別忘了,當初的陳焱……」


「沒忘。」盛雲霖道,「若不是當年我娘求先皇留陳焱一條命,也不會有後面的事情發生。禍害是留不得的。然而,我畢竟也承諾了她。」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開出的條件是,沒有參與過謀反的人可留。但凡知曉此事的,皆為『參與』,全部論斬。剩下的,估計不是女眷就是幼兒。我隻說留他們性命且不流放,那便送進庵堂裡,軟禁至死吧。」


「好,我去擬旨。」


「嗯。」


蘭草去一旁替盛雲霖草擬旨意。盛雲霖則依舊陪在陳煜的榻邊,握著他的手。


床上的人臉色蒼白,盛雲霖把他的手捧到臉邊,閉上眼。


……她對誰都能狠得下心,除了陳煜。


她怎麼可能不管他。


「黃喜。」盛雲霖喊道。


「奴婢在。」


「皇上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您進宮之前,皇上召了謝大人入宮,問了您的身份。但當時謝大人否認了,說您不是長公主。」


「……然後呢?」


「當時奴婢也不信您回來了。」黃喜苦笑道,「奴婢還勸皇上說,該放下了。可皇上沒理奴婢,而是對謝大人道:無論是不是您,都不要把他的計劃告知您;既然謝大人說不是,那就更沒有告知的必要了。」


「嗯。」


「謝大人走後,皇上思來想去,又寫了那封手諭,讓奴婢送往謝府。皇上說,若一切如他計劃,那您早晚都會知道,且知道以後,絕對不會任由謝大人處理的。屆時有這封手諭在,能為您掃平很多阻礙。」


「……」


「老天垂憐,真的是您回來了。」黃喜顫聲道,「皇上好幾次問奴婢,為何您連他的夢裡也不願意去,難道真的厭惡他到那般地步了嗎……」


盛雲霖握著陳煜的手,指節再一次收緊。


——怎麼會呢?


十年。他們相依為命了十年。


要如何才能夠輕易放下?


「傻透了。」盛雲霖對著陳煜輕聲道,「我明明都安排好了,本不需要你這般冒險,不過是麻煩一些,沒辦法一口氣一網打盡罷了,但也總好過你拿命去賭吧?」


隨後,她又苦笑了起來。


「也是,都是我帶壞的你……」


她便是會拿命去賭的人,又有什麼資格說他。


蘭草又走進了殿內,低聲道:「殿下,太傅大人求見。」


盛雲霖愣了幾秒,然後道:「宣吧。」


那個挺拔如松的身姿從門外走了進來。他輕微地咳嗽了兩聲,帶有刻意的壓抑之感。


盛雲霖回眸,瞧見他臉上似乎有幾分病色。


「你……」


「無事。」謝斐很快應道,「嗓子有些不舒服。」


「注意身體。」盛雲霖低聲道。她自己的臉色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而接下來的幾日,朝野上下更是有的要忙。


「我來跟你說前朝的情況。」謝斐的目光滑過她的面龐,落在了盛雲霖緊握著陳煜的雙手上,

「……都寫在卷宗裡了,你抽空看。」


他把卷宗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好。」盛雲霖點點頭。


「那臣先退下了。」謝斐的聲音中帶有不動聲色的疏離。


可她似乎是太疲倦了,連意識都是恍惚的,居然什麼沒有聽出來,甚至沒有多想一分一毫。


隨後數日,盛雲霖都住在了乾清宮。朝野上下都在忙霍玄承謀反一案,盛雲霖幹脆停了七日的早朝,誰有要事就直接上乾清宮來稟報。


陳煜已經脫了險,但還是沒有醒。盛雲霖在乾清宮闢了一間耳房,用來處理政事。三年未接觸國政,她花費了很大精力才理清裡裡外外的事情,也調閱了不少陳煜先前批過的折子。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這三年裡,陳煜的成長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做得遠比自己想象中要好。


盛雲霖的眼睫低垂。


如果當年,她願意早一些放手,而不是什麼事情都自己攬著,總想著屆時交給他的是海清河晏的盛世……是不是當初,

他們兩個就不會被霍玄承所利用?


如果前些日子,她早些來找他,兩個人都把計劃和盤託出,而不是互相這麼瞞著、什麼都不讓對方知道……那麼這件事情,會不會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她總想把最好的都給他。


到底是她錯了。


……


也不知白天黑夜地守了多少日,太醫終於一臉喜色地對盛雲霖道:「殿下,皇上的脈相已經趨於平穩,想來就快醒了。」


彼時盛雲霖正批著折子。謝斐替她擋下不少,可即便如此,到她這兒的奏本還是隻多不少。霍玄承在朝中根基深厚,這一查下去,不知道拔起了多少參與謀逆之徒,全都需要她批示該如何處置。


盛雲霖不想讓陳煜在史書上留下暴君的名聲,因此不願將這些人全部斬首,還得根據參與謀逆的程度,部分流放,部分充奴。


如今聽到陳煜即將醒來的消息,她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而隨著一連多日緊繃神經的緩和,她眼前一黑,

整個人險些栽倒下去。


還好,她扶住了椅子,穩住了身形,然後緩慢地走入乾清宮的正殿內,來到陳煜的床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