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崔致伸出手掌心,認真地看著我,說道:「小茴香豆公主,可以和我一起上臺了嗎?」
這是什麼奇怪的稱呼啊!
我眨了眨眼睛看他。
他也眨了眨漂亮的眼睛。
於是我輕輕將手放在他的手掌心上,不知為何,臉頰微微有些發燙。
「當然可以,阿致王子。」
崔阿姨站在一旁,笑著叮囑道,阿致,可要照顧好你的公主啊。
他認真地點點頭,握著我的手緊緊地。
在沒有拉開簾子之前,候場的地方都是昏暗的。
絲絨帳子就垂在身前,沿著臺階上去,簾幕後便是畢業典禮的舞臺。
簾後的主持人,開始介紹下一首曲目,由六年級七班的崔致與五年級三班的顏茴共同演奏的《送別》。
旁邊的老師便提醒說,可以上場啦。
正準備和崔致一同上去時,他卻突然松開了我的手。
我側過頭去,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小聲問道:「怎麼了?」
崔致不說話,
他率先上了臺階,一手將簾子掀起。絲絨簾被拉開,舞臺的燈光瞬間照入我的視線之中。
而就在這瀉入的光亮之中,崔致一手支著簾子,一手向我伸來。
「請吧,我的小茴香豆公主。」
他的聲音很輕,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是溫柔的琥珀色眼眸。
而在這雙淺淡的眼眸中,唯一濃烈的色彩,仿佛隻有我一個人。
我在他的眼中,看見了身穿紅裙的女孩子。
穿著紅裙子的女孩子微微瞪大了眼睛。
而後她緩緩地,將手放在黑衣王子的手掌心上。
在將手放入的一剎那,崔致將手合攏。
他握著我,一步步走上了舞臺。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聲音,熟悉的人。
在他的身邊,我不會感到任何的不適與緊張。
就好像,我真的是被王子守護著的公主而已。
站定位置,我回頭與他對視一眼。
小少年向著我微微頷首。
於是指尖落下。
就像是崔致曾經說過的。
或許每次的合奏中,
小提琴手與鋼琴師都是不同的。但自此我和他開始學習小提琴和鋼琴開始,無論是平常的晚會,還是大大小小的比賽,在我身邊的鋼琴伴奏永遠是他,就好像,他身邊的小提琴手,也永遠都是我一樣。
曲終結束,合奏之後的下下一個節目便是舞臺劇《睡美人》。
時間緊張,而崔致又是主人公,既需要化妝,衣服也比較繁瑣,所以演奏結束之後,他都沒來及和我說上一句話,便被老師帶走了。
我低下頭,準備將小提琴放入琴包中。
但就在這時,身後突然有人喊我。
「顏茴,我們也得去換衣服。」
原來是舒雲。
我轉過頭,問道:「我記得排練的時候我們沒有服裝。」
「老師後來說看著不協調。」他站在那裡,光線從他的身後打過來,這使得我沒法看清他的神色。
作為路人,在舞臺劇裡雖然有服裝,但可想而見這些服裝會是什麼樣子。
我分到的裙子是一件灰色布裙,
和它的顏色一樣,裙子很不起眼。旁邊也有分到這種顏色裙子的小姑娘,有的穿了,有的覺得醜,耍小脾氣就是不穿,老師隻得又繼續協調。
換好衣服的舒雲重新站在了我的身邊,他和我一樣飾演居民,隻要站在人堆裡,說些「王子多帥啊」「公主好厲害啊」之類的臺詞,所以他分到的衣服也很簡單。
我們兩個人靜靜地站在後面,聽著有飾演小精靈的二年級小孩子在哭,也有老師安撫的聲音,大家興奮得交頭接耳,這時候,倒讓我覺得不說些什麼都無法融入進這個集體了。
不過沒辦法,我已經盡力在扮演好一個小學五年級女孩子的身份。
就在這時候,旁邊的舒雲突然說了句話。
因為周圍聲音很嘈雜,我並沒有聽清楚,便微微側過頭:「什麼?」
他好像又說了什麼。
但我還是沒有聽清。
我隻得又往他旁邊站了點兒,一抬頭,發現本來看著別處的舒雲,也隨著我的動作,
看向了我。於是我重新問道:「你剛剛在說什麼?我沒聽清。」
他的視線靜靜地落在我的臉上,但什麼也沒說。
就在我以為他沒有聽清我在說什麼的時候,舒雲轉過頭去,聲音大了些,說道:「我說,你彈得挺好的。」
原來說的這個。
我禮貌地致謝:「謝謝。」
「彈琴有意思嗎?」
「還好。你也想學嗎?」
後臺的光線並不太明亮,舒雲又側著臉,神色便顯得很冷淡。他沉默了一會,搖搖頭:「不是。」
不是「不想」,而是「不是」。
聞言,我張了張嘴,正想說些什麼,卻聽見周圍的聲音越發大了起來。
循聲看去,原來是《睡美人》的兩位主人公畫完妝出來了。
不同於路人的服裝,主人公的衣飾都很是精美。
穿著禮服的王子和公主,並著肩走出來,宛如金童玉女。
不少同學都湊了過去,圍著兩人,笑嘻嘻地在開玩笑。
「崔致,你的衣服好帥啊,
我也想當王子!」「喂,你長得又沒人家帥,你當王子,那演的是睡醜人了吧。」
「可能都沒有公主願意救他了!」
「薇薇,你的裙子好漂亮,你是不是化妝了呀?」
穿著裙子的徐薇紅著臉站在崔致旁邊,羞澀地點了點頭。
旁邊的崔致左看右看,也不知在找些什麼。
漂亮的徐薇小姑娘嬌滴滴地喊他的名字:「崔致,你前幾天沒有記住的臺詞,今天不要忘記了啦。」
崔致轉過頭去看她:「明明那天是你說錯臺詞,我才沒反應過來。」
走過來的老師叮囑兩個人:「王子可不能和公主吵架哦。」
其他同學也在旁邊笑。
「你想演公主嗎?」站在我身旁的人好奇地問道。
聽見這話,我有些愣住。
我想了想,然後搖頭:「不是公主的人,是演不好公主的。」說到這,我頓了頓,也問舒雲:「那你想演王子嗎?」
舒雲轉臉過來,面對著我,難得唇彎了彎,
笑了:「不是王子的人,也是演不好王子的。」
我看著他,若有所思。
但道理的確是這樣。
就像我穿越到這個世界,便隻能開始接受這個世界一般。
無論是父母、親人,還是男主崔致。
作為「顏茴」的我,如果不成為路人的話,那麼我還能變成什麼呢?
離間男女主的小青梅、做盡了壞事的惡毒女配?
所以比起參與進這個小說世界,我寧願是旁觀者。
已經習慣了沉默與孤獨的人,如果遇到陽光,選擇追逐還是逃避?
在那沒有穿越過來之前的十八年中,無人教導我如何去愛,也無人告訴我是否有愛與被愛的權利。
貪婪的人性潛藏在每一個人的心中。而一個人一旦擁有某種珍貴的事物,便會想要更多。
隻是陽光終究不會成為一個人的陽光。
在這出舞臺劇《睡美人》中,王子受到女巫的詛咒陷入長久的昏迷,隻有命定的公主才能夠將他重新喚醒。
隻有公主可以,
也隻有命中注定的公主可以。並不非常美麗、也不非常勇敢的城堡的居民,雖然會遙想沉睡的王子的美麗,但終究不會踏進那座被荊棘包圍住的城堡。
她的武器砍不斷叢生的荊棘,她的吻無法破除女巫的詛咒,而王子,也自然不會為她醒來。
在王子與公主天生一對的美滿故事中,這個普通的城堡居民能夠一眼就看到王子。
但王子卻永遠隻會在茫茫人海中對公主一見鍾情。
所以注定是配角的路人啊,隻要靜靜地在一旁看著,就已經足夠。
6
祝塘這個不大不小的江南古城,卻居住著不少姓氏淵遠的家族。無論是顏家還是崔家,在這裡都有新家老宅之分。每到中元、中秋、冬至、小年這些日子,崔家、顏家等,不僅會聚在一起吃飯,也會自己掏出錢來,在祝塘城裡請戲班子唱戲、評彈。
除此以外,在所有需要大辦的傳統節慶中,這些家族都擔當著不可或缺的角色,組織節日活動、重拾逐漸消失的風俗,
這是他們守在祝塘這麼多年的舊例,百十年來,幾乎從未變過。轉眼冬去春來,在我升入初一的時候,崔致和舒雲都已經是初二的學生了。
這年的小年,我同父母一起回了顏家吃飯。就在年長一些的人們在正堂裡聊天的時候,用人悄悄過來告訴我,說崔小公子等在外面,還沒到春節,就先不進來了。
我點一點頭,和長輩們說了一聲,便出了宅子。
一出老宅,我便看見崔致正站在臺階下面夠點亮的紅燈籠。
他今日穿了件鮮橙色的極厚的羽絨服,裡面襯了件淺粉的毛衣,耳上還戴著毛茸茸的罩子,此刻正專心地看著頭頂的紅燈籠。
紅燈籠在寒風中搖搖晃晃,那紅光便在少年瓷白的面頰上搖曳著,像是澄澈的湖面懸著水草的影子。
從眉,到眼,忽而又從鼻尖落在了唇瓣上。
不知為何,我的眼前有些恍惚。
還是少年先轉了頭,看見我。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似乎要與燈光融為一體。
火焰就在靜靜地吞噬著寶石。
寶石中好像藏著什麼……
「小茴香豆。」
綻放一朵小小的梨渦。
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在我看向眼前的少年時,他便會向我微微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