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阿致,你吃了飯來的嗎?」
「嗯,反正兩家老宅也離得這麼近。」他伸著手,輕輕晃了晃紅燈籠下的穗子,然後轉過頭來,眼眸明亮地向我說,「小茴香豆,今天老城區那裡有集市,我帶你去趕集。」
小年夜,祝塘的確常有集市。
「你還記不記得?」崔致走在我身邊,突然側過頭問我。
「什麼?」
「每年小年夜趕集我都送你的……」
沒等他說完,我已經回道:「兔子燈?」
崔致歪著頭看我,頰邊的梨渦淺淺的,就在他想說什麼的時候,不遠處燈下的影子突然晃動了一下。
隨後,一道聲音遠遠地響起。
「崔致。」
我看過去,那影子晃了晃,路邊的燈終於將他的面容照亮——
是舒雲。
他穿著黑色的棉袄,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要和黑夜融為一體。
身邊的崔致,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般,笑著說道:「哦對了,
這次還是舒雲先來喊我一起去的呢。」我們倆慢慢靠近那道身影。
舒雲向我點點頭,算作打招呼。
「寒假作業寫完了嗎?」舒雲在問崔致。
崔致懶洋洋地笑:「難道還會有人沒寫完?」
我沉默,而後舉手:「我沒寫完。」
那兩人便一齊看向我。
寒假還沒過完,寒假作業沒寫完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辯解道:「寒假作業,不就是要寫一整個寒假嗎?」
崔致看著我,笑著搖頭,硬是裝了語重心長的語調:「小茴香豆,你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呀。」
舒雲默默道:「顏茴每次都能保持年級第一,你有時候還會掉到年級第二。」
「……」崔致也不看他,「我不和手下敗將說話。」
眼看著兩個人又要不知道因為什麼吵起來,我忙插了句話:「阿致,你說我剛剛說的對不對?」
聽到我這麼問,崔致想了想:「剛剛……對啊。」
「那些我都放在家裡呢。
」一旁的舒雲問道:「什麼東西?」
「兔子燈。」我回答他。崔致便補充說:「每年小年或者春節之後的集市、廟會,我都會送給小茴香豆兔子燈。」
舒雲微微愣了愣——兔子燈?
從北邊京城來的話……有可能會不知道兔子燈吧?我看舒雲有些發愣的模樣,想了想解釋道:「其實就是兔子模樣的花燈,用彩紙扎的。聽說從前隻有元宵有,但因為許多孩子喜歡,所以其他大的日子也有人在賣。」
舒雲面色淡淡,他點點頭。
說這話的時候,我們已經快要走到小年趕集的地方了。
這次趕集還是安排在了顧山烏水旁邊,往日素雅的小橋,今天倒是也裝了不少色彩斑斓的花燈作為點綴。橋上有人在放孔明燈,數盞孔明燈向著夜色飛去,地上的燈火便也呈現在了空中。更多的人是在烏水兩岸闲逛著各類攤子,嬉笑聲熱鬧極了。
崔致還在身邊不甘心地碎碎念,說什麼都到了初二了,
反而崔叔叔給的零用錢越發少了。這其實也是有原因的,崔致總是存不下錢來,零用錢剛一到手,他便東買西地,也不管到底是不是真的需要,等到真要用錢買些輔導資料了,還得跑我這借。
他正說著話,一抬頭看見有人在放燈,笑著說:「集市上好久沒放燈了。」
這興頭一旦起來,我隻看著崔致興奮地往橋上跑去,他轉過頭向著我和舒雲揮揮手,示意我們也上去看看。
橋兩側的小販在高聲叫賣,這是江南月夜中難見的景象。
在祝塘,因著大大小小的節日,趕集雖是每年都有,但買賣的東西卻是因為時節而各不相同的。
我側過頭,正想著和舒雲說話一同上橋上去,卻見他正愣愣地看著我。
今年,舒雲和崔致都突然抽了個子。舒雲長得尤其多,他看著我時,隻能微微低下頭來。
少年的五官英氣淺淡,隻是不變的,仍然是我當初從他雙眼中看到的冷漠。
而此刻,他的視線就正輕飄飄地落在我的身上。
被他這麼看著,我想說的話一時間都忘記了。
兩個人尷尬地對視之後,我首先移開視線,耳邊卻同時響起舒雲的聲音。
「今天天氣有些冷。」
我輕輕嗯了一聲。
但他好像也不需要我回答。
我猶豫著,緩緩說:「要去橋上看……」
話還沒說完,我的手卻突然被拉住了。
我下意識地低頭,瞧見少年修長的五指。
「舒雲?」
他拉著我的手,突然便向一個方向走去。
「怎麼了?」
身前的人不說話。
天氣很冷,舒雲的手指也有些冰涼。說實話,從小到大,除了崔致,我基本沒有被同年齡的男孩子牽過手,此刻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隻覺得臉極燙。
在這十多年朝夕相處的日子中,青梅竹馬的崔致對我而言就如同親人一般,我就算從前不習慣,現在卻也已經慢慢習慣了他的存在。
而舒雲……
我稍微掙扎了一下,喊他的名字:「舒雲,怎麼了?」
這人握著我的手,
將我帶到一處攤販前面。他停下腳步,而後緩緩松開了拉住我的手。
「你喜歡哪一個?」少年的聲音有些低沉,他的眸子,安靜地落在我的身上。
我看了眼他,然後看向身前的攤販——
「小姑娘,買個兔子燈嗎?」
站在攤子後面的小販熱情地招呼著:「純手工,不同顏色彩紙做的,很漂亮的。小姑娘,你看看你喜歡哪一個,讓你的……」他看看我,又看看舒雲,繼續道:「讓你哥哥給你買。」
舒雲淡淡開口道:「她不是我妹妹。」
「啊……」小販尷尬得不知說些什麼。
舒雲卻已經看向我:「你喜歡哪一個?我買給你。」
我看著攤子上的兔子燈,微微皺了皺眉:「這樣不太好。」
「崔致不是也買給你了嗎?」沉默片刻,舒雲問道。
就在我想要說話的時候,腳邊上突然被什麼東西輕輕一撞。
我低下頭——
豎著兩個耳朵的兔子燈,正討喜地貼在我的腳邊,
紅色的眼,雪白的紙身,看上去玲瓏可愛。站在我身邊的舒雲自然也看到了。
這是……
「小茴香豆,喜歡嗎?」
崔致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
我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正瞧見他從人群中走過來,自然地將手中控制兔子燈的彩線交給我。
他看了看舒雲,又看向我,含著笑,淡淡的:「怎麼啦?舒雲,你也想買兔子燈嗎?」
「你不是說零用錢不夠用?」舒雲也笑了,他的視線從擺在桌上的兔子燈移開,「不買了,不好意思。」
崔致瞧我牽了彩線,他眨了眨眼睛,微微仰起頭,嘆了聲好冷,又說:「剛才你們走得好慢,走吧,我們現在去放孔明燈?」
兔子燈乖巧地等在臺階上。
來來往往的行人,每一個都是不同的故事。
而這些故事中,又大多包含著各色的心願。
這些心願,幻化成了火焰,代表著人間的星子,飄到了天空中去。
人們喜歡將風箏、將燈都放得高高的。
好像這些事物離他們越遠,離天空越近,實現的概率便會越大。
崔致先給我買了一個孔明燈,催促著我寫下心願。
我想了想,便在孔明燈上寫道:天天開心,身體健康。
「這麼簡單。」湊過來看的崔致輕輕地笑,他拿了筆,也在紙面上添了句:千千萬萬億億不要惹小茴香豆生氣。
「這才是比較難實現的心願。」寫完,他感嘆一聲。
「阿致。」我微微瞪大了眼睛看他,無奈,我是因為誰才會經常生氣的!
隻在這時,另一支筆落在了我拿著的紙面上。
是舒雲。
他低下頭,沒有去寫自己手上的孔明燈,反而突然走到我的身邊,提筆寫下四個字:
重逢有日。
還未點燃的孔明燈上,有著三行不同的字,可見出自三個人之手。
泛黃的紙頁與暈染的黑字,在如墨夜色裡像是要深深地映入每個人的記憶之中。
隻是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手中的孔明燈突然被一道力氣打落,
那輕薄的燈,便飄飄悠悠地隨著寒風,一同墜入橋下的烏水裡去了。燈光再如何明亮,但幽深的烏水裡也尋不到未點燃的孔明燈了。
「舒雲?」崔致終於皺眉,他看著舒雲,在想些什麼。
隻是舒雲沒有看他。
他誰也沒看。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橋下不知已經飄去何方的孔明燈。
在這三個人的寂靜中,舒雲突然笑了,他緩緩開口說:「我要回京城了。」
就像是他曾聽聞的那首曲子——
那首由顏茴彈奏的《重逢有日》。
「來日再見吧,崔致……顏茴。」
7
舒雲的離開,就像他的到來一樣平淡。
那日他打掉孔明燈,竟是我和崔致見他的最後一面。
有時候我會恍惚想起這樣一個沉默寡言的男孩子,但崔致卻是再未提及過他。
「崔阿致」和「小茴香豆」,便仍舊在這風平浪靜的祝塘小城,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
寒假結束的時候,崔致升上了初三。他雖然年紀還小,
但畢竟已接近青春期,抽條的個子與長開的容貌,更顯得其清豔逼人。他長相出眾,成績又數一數二,倒是常常引得不少同齡女生芳心暗許。或許也不僅隻有同齡的……
我看了眼身前稚嫩臉龐的女同學,認真地說道:「你如果喜歡崔致,你就自己交給他,我不會幫你轉交的。」
女同學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收起情書,想說什麼,又沒說,跺了下腳,轉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