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兩種顏色的交替,便又添幾分難言的溫柔。
聽到動靜,他忽而抬起眼來,有些朦朧的琥珀色,裡面蕩漾的,不是別人,而是我。
「阿致,你醒了。」我走過去,微微彎下腰看他,沒有說他睡過去了多久,隻是像往常一般,問著,「你餓了嗎?想吃些什麼?」
他靜靜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阿致?」
他便露出淺淺的笑來,看著我,聲音有些顫抖和沙啞:「小茴香豆……給我也找個護工吧。」
我從頭到腳,忽然冰涼哆嗦起來。
「有什麼好找的,你就這幾天而已……沒關系,你很快就會好了,阿致。」我故作輕松地同他這麼說,隻是不知道是在安慰崔致,還是在安慰我自己。
在那張就算憔悴也漂亮的少年面容上,便浮現出淡淡的悲傷來,而那因為痛楚折磨而迅速消瘦下去的臉蛋,
越發顯得那雙琥珀色眼眸大大的、很幹淨。他是知道的。看著這雙眼眸,我慌亂地想。
這虛弱地靠著的少年,和往常一般,向我撒著嬌:「小茴香豆,找個護工吧,我沒事的。你還要回去上課。」
我咬著唇,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阿致,這些天也沒有找護工,你……」
「這些天,我至少還可以醒過來。我能夠自己照顧一會自己,可是,如果我就這樣突然昏睡過去怎麼辦?如果我一直醒不過來怎麼辦?」
他倚在床上,疲憊地看著我,溫柔地問道。
對於崔致而言,請護工意味著什麼——
他已經做好了不會醒過來的打算。
如果一次比一次昏睡得久,一次比一次痛苦,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明明,是那麼討厭醫院,討厭被護工照顧的,無能為力的感覺。
可是我也知道,崔致已經在堅持了。
所以我倔強地看著他:「我能照顧你。」
「這些天我雖然迷迷糊糊地,
但也有時候會清醒過來。小茴香豆,我的頭好疼,好像裡面有什麼在一樣,在說話、在打架。」崔致聲音淡淡的,「你說,我會不會就這樣,疼壞腦子?」我咬著唇,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我會照顧你。」
你不需要護工,你也不會就這樣昏睡不醒。
這隻是,隻是一個意外。
我想這麼說,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他那雙幹淨的眼眸時,我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他本來移開的視線,便又重新投在我的面容上,許是見到了我沒有忍住流下的眼淚,他眼神一怔,又是無奈又是愧疚地說:「小茴香豆,你別哭……顏阿姨該怪我了,我害得你哭了多少次?」他想撐著身子來拉我。
「崔致,你一直說我是你妹妹,那我在你生病的時候,照顧你又有什麼不行?」我忍著哭腔,慢慢說道。
他的手便停在半空中,喃喃道:「我沒有,小茴……但這樣,總歸不好,我怕有人說你。
」崔致不是會看待他人視線的人。
他一向是驕傲的、矜貴的。
「你知道嗎,那盤錄像帶,我看到了後面的內容。就好像冥冥之中,我就會一直沉睡下去。而你,小茴香豆,你還有自己的生活,如果我一直醒不過來,又該怎麼辦?」
「崔致。」我認真地看向他,「你不要當王子,也不要當睡美人好不好?」
他張了張嘴,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不會讓巫女詛咒你,所以你也不要當王子,不要沉睡下去。」
我閉上眼睛,好像這樣,就能讓眼淚不再落下來一般。
可我是不愛哭的,我真的不愛哭的。
在我閉著眼,沒有看見的地方,崔致緩緩伸出手,輕輕握住我不斷顫抖的手指。
「小茴香豆。」
「如果你是睡美人,我該、我該怎麼救你?」我睜開眼來,反手握住他,眼淚在一瞬間墜入脖頸。
好涼。
「我不是公主啊,阿致,我該怎麼救你?所以我求求你,不要當睡美人,
好不好?我會做你最乖的妹妹,所以你不要一直昏睡下去,好不好?你說過會一直陪著我,你還有崔叔叔需要照顧,他會醒過來,你也不會沉睡下去……好不好?」聲音慢慢變小。
被我握住手的少年,睫毛顫抖著,他突然使了力氣,用另一隻手將站著的我擁入懷中。
眼淚止不住的我愣了愣,而後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而我手掌中他的手,也沒有抽出來,他隻是輕輕嘆了口氣,哄我:「小茴香豆,不哭了,好不好?」
和之前的味道不一樣了。
那時的崔致,是酸甜的橘子的氣息。
而現在,縈繞鼻尖的,則是消毒水、是各類藥物的味道。
「你已經是我最乖的小茴香豆了。」他的聲音,溫柔地在我的耳畔緩緩響起,「如果你不是公主的話,我也不願意成為王子。對不起,小茴香豆,是我說錯話了,原諒我,好不好?」
我緊緊地握著他的手,終於含著淚狠狠地說道:「阿致,
我能給你請護工。但是——」被我靠著肩膀的崔致微微動了動身體。
我卻一動未動,隻是閉上眼,放輕了聲音:
「但是阿致,你一定要醒過來。」
午後的陽光卻含著些許涼意,而在這片寂靜中,少年擁著我的那隻手,越發緊了。
他向我承諾:
「因為有你在,所以我一定會醒過來。」
14
祝塘即將跨入冬天的時候,顏母和顏父回來了一趟。
泸州的老中醫果然很厲害,骨傷嚴重的顏父如今已經好了很多,隻是精神仍舊不濟,他來看過幾回崔致,沒忍住,哭了,旁邊的顏母就輕輕打了下他的肩膀:「都多大了,還在孩子們面前哭。」
崔致是看不到的,因為他正閉著眼靜靜地躺在床上。
顏父哽咽了一下:「我們阿致太可憐了。」
見此情景,顏母隻得無奈地說:「你先下去喝杯茶吧,我和你女兒聊一聊。」
他於是抽泣著下樓去了。
顏母轉而看向我,
輕聲問道:「小茴,累不累?」我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溫柔地看著我,突然伸出手,輕輕將我臉頰旁邊的發絲撩在一邊。
「雖然請了護工,但是你也很累吧,小茴。」
我抬起眼看她,心中狠狠一震:「媽媽。」
「小茴,我的女兒……從小到大,我一直覺得你很成熟,不像阿致,還有調皮的時候。」說到這裡,顏母的聲音也有些哭腔,「你知道的,崔阿姨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一直把崔致看成自己的孩子……但是你爸爸生了病,我得陪著他,我不得不把你和阿致留在祝塘。我是個不稱職的媽媽,我沒有辦法好好照顧你、照顧阿致。你和阿致從小一起長大,我知道你很看重阿致,我也知道你也會累。雖然你已經作出了選擇——」
我有些失神地看著她。
在這個世界中,我知道對我而言最珍貴的人,是父母,是阿致。
但我從來沒想過,我真的能夠擁有這些珍貴的人與情感。
而當我真實面對這些情感時,我也總是顯得手足無措。「這是你自己的人生,需要你自己做主。」
「隻是我希望,你也能照顧好你自己。」顏母輕輕撫摸著我的臉,溫柔地笑了。
在這溫暖的房間中,我終於覺得我是顏茴——
不是惡毒女配顏茴,隻是顏茴,有著自己人生的顏茴,不是穿越而來的外人,僅此而已。
隻是一直到顏父顏母離開祝塘,崔致的情況也沒有好起來,他中途也有醒過,但昏迷的時間佔據得更久。但凡醒來,崔致也總是強忍著疼痛安慰我,笑著說要自己洗漱,我沒有絲毫力度地威脅他,說再不好轉我便不讓護工替他洗漱了,而是換我自己來,於是他便虛弱地笑起來。
在這段時間中,櫃子裡堆積了很多的藥品,也來過很多的人,說著一些可有可無的安慰的話,時間便也就這樣慢慢過去。
在即將迎來春節的時候,崔致的生日也到了,我便在晚上出了門去買長壽面的材料。
今年不知為何,天氣很冷,很早便下雪了,天也暗得很早。
我乘著昏黃的路燈,踩著雪一步步往回走,手上拎著長壽面的材料。
等到快要走進崔致家的小院子時,我看見有一排腳印密密麻麻地蔓延進了小院子中。
有誰來過嗎?
我加快了腳步。
就在此時,卻有一道聲音,在不遠處響了起來。
「停——」
我順著聲音抬起頭來,抬起的腳也停在了半空中。
在還飄著雪花的天地間,微微亮起的燈光下,那穿著淺紫色棉服的少年,就這樣靜靜地站在不遠處,他手上還拄著一根樹枝,不知是從哪裡折來的。
那長久不見陽光的皮膚,露出令人生畏的青筋。
可是他的表情那麼溫柔——
見到他,我下意識地踩進軟綿綿的雪中。
於是這瘦弱漂亮的少年,便帶著抱怨的語氣,仰著微微笑意的臉,看向我:「都說了,要停啊——」
「我特意給你踩出來的……可不容易了。」他微微笑著,
溫柔地看著我,「所以,小茴香豆,要踩著,慢慢走來我這裡啊。」是……
是崔致。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松開了手上的袋子,然後沒有停留地往他那裡奔過去。
松軟的雪地上,蔓延的本來是崔致的腳印,而當我向他奔去的時候,在那密密麻麻的腳印旁,便又多出了一排我的腳印。
在這潔白的地面上,腳印一路往崔致而去。
這少年,便在盡頭靜靜地溫柔地看著我。
「小茴香豆。」
我終於停在他的面前。
我想伸出手觸碰他,但不知為何,我不敢。
我隻是站在他的對面,近乎沉默地落淚。
雪中的少年,蒼白而精致的面容上,浮現出淡淡的無奈,而那顫抖的睫毛下溫柔的琥珀色眼眸,便認真地看著我。
是我太久沒有看到他睜開的這雙眼眸嗎?
是我想了太多嗎?
這雙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情緒,我幾乎從未見崔致有過。
是那樣溫柔的神色,但又有我不明白的哀傷。
似乎他終於跨過了千山萬水,來到我的面前。
似乎他已經失去了我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比我想他,要想得更多更多。
飛舞的雪花,墜落在他的眼睫、鼻尖、紅唇上。
「我說過,因為你在,所以我一定會醒過來的。」
是的,就是哀傷。
不論是崔致的眼眸,還是他的語調。
都太哀傷了。
他好像很想我,很想很想。
所以他是那麼用力地在克制情緒,以至於拄著樹枝的手,都暴露出令人心驚的青筋來。
我下意識地向前走了一步。
但我太害怕了。
我怕這隻是一場夢,一場伴隨著雪的虛假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