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怕我觸碰到這個夢,夢碎了,面前的人便也消失了。


所以面對著我的假的阿致,才會這麼哀傷吧。


但這夢中的阿致,竟突然扔掉了手中的樹枝,他看著我,一步一步地向著我走過來,即便汗水從額頭上滑落,他也忍著疼痛,將呆滯的我擁入懷中。


或許是因為在雪地裡站了很久,這個擁抱滿是涼意。但正如同緊緊擁抱著我的崔致一樣,我也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他。


他好像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交給了我。


冰涼的棉服,淺淡的酸橘的氣息……


是真的阿致。


我微微抬起頭,緊緊抓著他的領口,淚眼蒙眬地看著他:「崔阿致,你怎麼、怎麼還敢醒過來?」


我還想再說什麼,但這抱著我的人,卻忽然將頭小心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他閉著眼,悲傷的聲音宛若嘆息。


「哪怕隻有千千萬萬億億分之一的概率,我也會再次和你相見的。」


「……小茴香豆,歡迎回家。」


我終於沒有忍住,

在他的懷中近乎號啕大哭。


那緊緊抓著他衣領的手指,都硬生生顯了筋骨。


「崔致、崔阿致,你怎麼敢、你怎麼忍心這麼久才醒過來。你知不知道我,知不知道……」


我有多想你。


如果你真的就這樣沉睡不起,如果你真的變成了睡王子……


他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我:「小茴香豆,我總是在想,如果因為女巫的詛咒,沉睡的睡美人就算醒來,也不是原來的睡美人了,那該怎麼辦。可是不行,就算我不是王子,我不是睡美人,我也絕不要醒不過來。狡猾的女巫想要說服我,睡美人想要代替我——」


「我這個從來不打架的好孩子,既要和女巫吵架,讓她去找別人當王子,還要和睡美人打架,他總和我說,誰輸了誰繼續睡。但我想,我是一定要贏的。」


說到這,少年調皮地向我眨了眨眼睛,露出那許久未見的、淺淺的一朵梨渦。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就和他說,小茴香豆一定會給我做長壽面吃,

所以我一定要醒過來。等過了我的生日,就到我的小茴香豆的生日,我也要親手做長壽面,給她吃。」


「所以你看,我是不是就贏了,就回來了?」


他掀起眼睫,琥珀色的眼中,有著強忍眼淚的我。


這緩慢的、沙啞的聲音,這還蒼白著臉頰的少年,緩緩伸出手,像從前那樣撫上我的臉頰,溫柔地笑著:


「顏茴,我好想你。」


這沒有病源的昏睡,難道真的是童話故事中的女巫詛咒的?


但也或許,這隻是阿致編出來為了哄我的故事,又或是一場他在昏睡中做過的漫長的有關童話的夢。


所以終於見到崔致醒來的我,完全沒有細想,我哭得聲音沙啞,幾乎說不出話來,隻能惡狠狠地在他的懷裡掉眼淚。


「那你是不是永遠不會變成睡美人了?阿致,你不要再和女巫吵架,也不要再和睡美人打架了,好不好?我不要你輸,好不好?」


沉默片刻後,他輕聲道:「好。」


說著,

崔致的視線繞過我,看向我的身後,而後輕聲嘆息:「你是想把那袋東西存到明年冬天再吃嗎?」


順著他的視線往後看,我看到了那袋被我扔在地上的食材。


我:「……」


其實我做飯的手藝並不好,但這段時間自己做飯,做著做著倒是也長進了很多,至少一道菜它看上去能夠像菜了。


我把面條盛出來放在碗裡,又往後看,果然聽見崔致無奈地笑著說:「我不會睡著了,你放心吧。」


我轉過頭:「你的話……」


「我的話怎麼了?」


「都不能信。」我小聲地說了句。


他好像沒有聽見,微微笑著重復問道:「我的話怎麼了?」


「你說得很對,說得很好。」我把兩碗面條端到桌子上,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崔致和我對視一眼,突然低下頭去,臉頰好像有些紅,連說話都有些支支吾吾的:「你……怎麼一直盯著我呢?」


在這雪夜之中,十九歲的少年心中,又有什麼樣的變化呢?


是否如燈照雪景,一覽無餘,卻又刺痛某處呢?


隻是當時的我不知道,也沒有注意。我勉強笑了笑說:「要不然真的試試那個方法吧?」


我認真地看著崔致,而他沒有抬頭。


「……什麼?」


「幹脆你當我哥哥好了,說不定真能把崔叔叔氣醒。」我把筷子遞給他。


而身前的少年卻沒有接,隻是愣愣地低著頭,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緊了。


「我這個妹妹,當得應該挺稱職的吧?」我好像在問他,好像又在對自己說。


而不知是聽到了什麼,崔致像是雪花觸碰到火光一般,立時抬起頭來,在我微微吃驚的視線中,少年的眼眸彎彎,用我再熟悉不過的語調說道:「那你還遠著呢……」


聲音無端苦澀。


「好了,讓我來嘗嘗小茴香豆的手藝。」


我便因這話收回了心神,看著桌上的兩碗面,有些苦惱地說道:「要是知道你能醒,我就多買點菜了,還有蛋糕。」


崔致搖搖頭,

燈光下,穿著雪青色棉衣的少年肌膚如同美玉一般,盈盈的,而那眉眼間繾綣的情意,就緩緩流淌開來。


「有長壽面就很好了。」他含笑著看向我,「那我來許願吧。」


「這個十九歲的生日願望——」


「我希望顏茴……」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響起煙花的聲音。


而在這驟然亮起的夜晚,對面的少年,溫柔平和地看著我,煙花聲中,他正無聲地說著他十九歲的生日願望。


15


那日崔致的生日願望,因為突然響起的煙花聲,我沒有聽見,事後再問起崔致時,他隻笑著說天機不可泄露。


我本來還在忐忑崔致的身體,但是卻正如他所說,這幾日他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好了。又恰逢春節前夕,廟會將至,我便想拉著崔致去祝塘的寺廟一趟。


崔致於是無奈地笑一笑:「小茴香豆,我記得從前你不信這個。」


「信則有,不信則無。」我搖一搖頭,看他,「那你和不和我去?


「那當然要去。」崔致給我裹上圍巾,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有著無奈、溫柔,還有一些我沒有看懂的東西,隻是當我想要再看之時,那些復雜的情緒又突然消失不見了,「我給小茴香豆添了這麼多麻煩。」


崔致後面一句話說得極輕,我沒有聽清,隻知道他又說了些什麼,於是看向他問道:「阿致,你說了什麼?」


他那淺淺的梨渦漾出來,給那圍巾又打了個大大的蝴蝶結,思索著說道:「我說啊——這個蝴蝶結,打得好不好看?」


我低下頭,看著原本好好的紅格子圍巾,被他打得像是個禮物帶子。


「有點像……」


「像什麼?」少年眉眼彎彎。


「像包裝禮物的蝴蝶結。」我如實說道。


他於是笑得更加厲害:「嗯……小茴香豆,你就是我的新年禮物。」


祝塘從前經常舉辦廟會,但近些年來,廟會、趕集等活動都明顯少了不少。因此,在這難得一見的廟會上,

不僅會有祝塘的人參加,也有許多人千裡迢迢趕過來觀賞。


就像所有的傳統活動一樣,攤販是廟會上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盡管現在還是白天,祝塘寺廟旁邊的位置,卻都已被攤販佔得滿滿當當的了。而且現在將至春節,祝塘各處都掛了喜慶的紅燈籠,於是崔致便用這個理由,在衣櫃裡翻了一件朱紅的羽絨服穿上,遠遠看去,像個紅彤彤的太陽似的。


他因為久不見陽光,膚色本來就極白,此時被這紅袄白雪一襯,眉眼風流、唇紅齒白,就像是畫裡的人一般,漂亮得令人無法直視。


在人群中果然也……顯眼極了。


於是紅衣少年非常驕傲地低頭對我說:「怎麼樣,我這個方法很好吧?在人群裡,小茴香豆一眼就能看看到我。」


我不由笑了笑,點頭:「嗯,好方法。」


廟會上賣很多不同種類的東西,我和崔致一路走過來,倒是也見了不少新奇的事物。


「冰糖葫蘆。」崔致穿得厚,

出門前我又給他拿了一條厚厚的綠格子圍巾,他此時整個腦袋都埋在了圍巾裡,本在和我說著話,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一個方向,突然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跟著他一同抬起頭,果然瞧見滿滿的人群裡,不遠處有個賣冰糖葫蘆的攤子。


「你想吃嗎?」


「嗯。」崔致用力點了點頭,「我好久沒吃過冰糖葫蘆了,讓我想想,一年、兩年?反正很久了。」


「人有些多。」我為難地看了眼身邊有些臃腫的少年,又看了看前面的人群。


崔致自然也注意到了我看他的視線,他不滿地小聲嘟囔:「所以我說不用穿這麼多,一件羽絨服就夠了,你還讓我裡面穿了毛衣,毛衣也就算了,你還非塞一件秋衣給我。我說小茴香豆,秋衣都是小朋友才穿的,我都多大的人了,還穿秋衣……」


眼見著他要開始碎碎念,我忙打斷他:「好好好,小朋友才穿秋衣。我去給你買糖葫蘆,你就站在這裡不動,

行不行?」


崔致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


我撇了撇嘴,小聲說了句:「也隻有小朋友才喜歡吃冰糖葫蘆。」


似乎是聽見了我這句話,他立時轉頭看向我,那雙琥珀的眼眸中,滿滿都是我一個人的身影:


「小茴香豆——」


我忙將他推到一處空地,然後轉身就往賣冰糖葫蘆的地方走去。


冰糖葫蘆的攤子生意挺好,老板有些忙不過來,他問我要哪種類型的冰糖葫蘆,我一看,現在的冰糖葫蘆花樣可真是夠多,一些我從未想過能做成冰糖葫蘆的水果都塞在上面了。


我想了想,說:「一串冰糖橘子,一串冰糖葫蘆吧。」


老板轉身一看,笑眯眯地說:「你運氣真好,今天冰糖葫蘆賣得不錯,隻剩下一串了。」他低下頭,給我包糯米紙。排在我身後的人聽見了這句話,突然出聲問道:「隻剩一串冰糖葫蘆了嗎?」


他的普通話很標準,字正腔圓,一聽便知道不是祝塘的。


老板低著頭包糯米紙,應聲說:「是啊,今天的冰糖葫蘆賣得好,隻剩下最後一串,也給這位小姐買走咯,客人你看看有沒有什麼其他想吃的,冰糖橘子,冰糖草莓……都是冰糖嘛!」


身後的人有些沉默不語。


老板將一串包好的冰糖橘子遞給我,又說:「聽客人的口音,是北方人吶,怎麼跑我們祝塘來吃北方特產了?」


他這話一出,旁邊的人都笑了。


我身後的人便緩緩開口道:「就是有些想念祝塘的冰糖葫蘆。」


想念不太正宗的冰糖葫蘆的味道?


接過第二串冰糖葫蘆後,我想了想,轉過身,一面說道:「要不我這串……」


隻是在看到身後的人時,我有些微微一愣,想說的話也頓住了。


排在我身後的少年,看樣子歲數和我差不多大,隻穿了薄薄的一件黑色呢子外套,他眉眼冷淡,但舉手投足斯文矜持,頗為彬彬有禮的模樣。


我當然不是因為少年俊秀的五官而發愣,

而是因為……


不知為何,在看到少年的第一眼,我便覺得很是眼熟。


或許也是我想多了。


「要不我這串給你吧,剛剛包好的。」我回過神來,將裝著冰糖葫蘆的袋子向前微微送了送。


這少年,沉默地看著我。他的視線輕飄飄地落在我的身上,像是失了神一般,沒有說話。


是不需要嗎?


就在我以為他不想要,便想將袋子收回來的時候,這人卻突然伸出手,向著我展開了掌心。


我有些困惑地看著他。


他聲音低沉,說道:「謝謝。多少錢,我給你。」


我把袋子輕輕放在他的手上,而後搖了搖頭:「不用了,不值什麼錢。」


說完,我就轉身離開了。


真是個奇怪的人,我這麼想到。


崔致仍舊在那片空地上等我,他背對著我,彎著腰,也不知在看些什麼。


「阿致。」我喊了他一聲。


他反應過來,轉頭看向我:「你隻買了一串嗎?」說著,他皺著眉,委屈地說道:「我都這麼久沒吃了,

小茴香豆,你就多買幾串嘛。」


「不可貪多。」我將冰糖橘子放在崔致的手裡,卻見他的另一隻手裡正牽著什麼。


他接了冰糖橘子,便將另一隻手裡的繩子塞在我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