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對面的人正是陳旗,後者聞言便笑:「你小子,老李要你來撐臺面,你就走個過場。北京也不想留,戀愛也不想談,多傷老李的心哪。」


宋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彎腰籤名,籤完了,打個招呼:「我走了。」


就要走出去了。


我有點緊張,喊他一聲。


「宋慎。」


他詫異回頭。


我走到亮處,努力讓自己去看他的眼睛,鼓足勇氣說:「能不能請你跳支舞?」


陳旗已經「喲喲喲」地喊了起來:「這不是宋慎的正緣嗎?」


宋慎捶他肩膀一拳,世界恢復了平靜。


他蹙著眉走過來,猶疑地喊出我的名字:「紀曉曉?」


啊,那天派出所登記,我寫過我的名字。


沒想到,他記憶力這麼好。


我急忙點頭:「是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裙子上。


那條綴滿蕾絲花瓣的公主裙仿佛要著火。


我忽然有點扭捏,解釋:「我是來參加聯誼的,我,我今天還沒跳過舞,能不能……」


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虛。


他停頓片刻,淡淡說:「我不會跳舞。」


心沉了下去。


我幹巴巴地說:「好的,好的。」


陳旗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我勉強衝他微笑。


然後轉身,一步步走回我的位置。


不要難過,紀曉曉,隻不過是被拒絕了而已。


身後忽然傳來宋慎的聲音,罕見地有些遲疑:「但是,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請你喝咖啡。」


4


捧著熱乎乎的焦糖瑪奇朵的時候,我還好像在夢裡。


但嘴角翹得老高了,我怎麼壓也壓不下來。


宋慎問:「你的腳好點了嗎?」


我連忙說:「好很多了,已經可以活蹦亂跳了。」


他「嗯」一聲,沒說話了。


又冷場了。


他拿著冰美式,目光落在咖啡廳的窗外,像是在想事情。


咖啡廳的燈光並不亮,我偷偷瞄他。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今天他情緒不是很高的樣子。


他忽然回頭,捉住我的視線。


我很緩慢地眨了眨眼。


宋慎好笑:「你知道玻璃會反光嗎?


我找借口:「我在看你們學校的樹,好特別。」


他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目光落在了千篇一律的光禿樹枝上。


他挑眉。


我厚著臉皮胡說八道:「你看,越是悽寒,越能見筋骨,樹木是這樣,人也是這樣。所以我說,你們學校的樹是真的很特別。」


宋慎忽然定定瞧我一眼,但是什麼話也沒說。


他買了單,帶我出去。


交流廳裡的舞會已近尾聲,零零星星有人出來。


學校的大巴車就停在旁邊,司機走下來吸煙。


宋慎問我:「要送你回去嗎?還是你們統一回去?」


我有點失落:「學校安排統一走,要點名。」


他「嗯」了一聲,瞥一眼我的鞋子。


純白的,夢幻公主的細高跟。


「穿高跟鞋容易扭到腳。」他說。


我縮了縮腳,試圖用裙擺蓋住鞋子。


他看了一眼手表,說:「我先走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種他一走就不會再回頭的感覺。


聲音快過腦子,

我喊住他:「宋慎。」


他轉身。


眉毛微挑,在等我說話。


我快把裙子絞爛,憋了又憋:「我必須要從聯誼會帶回一個發展對象,你能不能幫幫忙?」


他沒說話,隻是審視地看著我。


我偏過頭,尷尬地躲開他的視線。


我想我的謊話太拙劣了,他這麼聰明,一定能一眼看穿。


沉默了不知多久,司機師傅抽完了煙,喊了一句:「可以上車了!」


稀稀拉拉的人群慢慢聚集過來。


我說:「你不願意也沒關系,謝謝你的咖啡,我先……」


盡量想讓語氣平靜下來,可是難以掩飾失落的情緒。


我說不下去了,努力微笑著說:「再見。」


他靜靜地凝視著我,仿佛做了什麼決定,走了過來,打斷了我:「手機。」


我有片刻的失語,乖乖把手機解鎖了遞給他。


他打開通訊錄,輸進一串數字。


「我的手機號,」他說,然後有片刻的猶豫,最終補上,「需要的時候,

打給我。」


我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拉開車窗,大力向外揮手。


「再見,宋慎!」


他站在路燈底下,身邊的朋友嘻嘻哈哈開他玩笑。


他彎了彎唇角,也衝我揮手。


宋慎,宋慎。


那時的我滿懷著甜蜜的盼望,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我會坐在同樣的車座,哭得涕淚橫流。


5


這天晚上,我捧著手機看呀看。


凌晨一點了還睡不著,在床上扭成蛆了。


周萱越過隔欄爬過來,搓我臉頰,壓低聲音:「大小姐,不就是拿到了他的手機號碼嗎,你至於這樣嗎?能不能有點骨氣?」


我笑嘻嘻:「不能。你知道他有多帥嗎?」


周萱恨鐵不成鋼:「我真是服了你了。」


這天晚上,我很晚才睡著。


夢裡都是他那串手機號碼,還有他給號碼的時候,低著頭清冷的表情。


早上醒來,黑眼圈碩大。


周萱嘲笑我:「夢見帥哥了?想他就給他打電話啊。」


開玩笑,

他那麼忙,我怎麼可能打擾他。


就這樣心神不寧地坐到了下午,上公共課的時候,我還是沒忍住,把手機調到了通訊錄,看著他的手機號發呆。


宋慎,宋慎。


一不留神,竟然按了通話鍵。


我連忙按掛斷。


可電話已經被接起來了。


「喂?」


我嚇了一跳,彎著腰,從教室後門衝了出去。


周萱小聲罵我:「紀曉曉,你瘋了嗎?老師看著呢!」


我想我的確是瘋了。


還好,他沒有掛斷,通話仍在繼續。


我顫抖著把手機貼近耳朵:「喂,你還在嗎?」


宋慎「嗯」了一聲,問:「紀曉曉?」


我支吾著:「嗯。」


他很快問:「有什麼事嗎?」


我糾結又糾結。


其實沒什麼事,隻是誤觸了手機,你信嗎?


我的沉默卻讓他有了別的聯想。


他問:「你不方便說話?遇到危險了?在哪裡?」


我輕輕舒了口氣,說:「我很安全。隻是我在上課的時候一直盯著你的手機號,

不小心碰到了,打出去了。」


終於說出口了,臉有點發燙,幸好他看不見。


「……」


電話那邊也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琢磨我話裡的意思。


終於還是我先忍不住,道歉:「對不起,打擾到你了……」


被他打斷。


略顯嘈雜的環境聲裡,他的聲音很清淡,卻讓我聽得很清楚。


「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但我想,有些事情我得提前說明,」宋慎說,「不出意外的話,我這輩子,不會談戀愛,也不會娶妻生子。」


下課的鍾聲敲響。


電話裡隻能聽到他很輕的呼吸聲。


很有耐心,很有紳士風度,在等我說話。


我感覺大腦都空白了,攥緊手機,結結巴巴:「好,好的,打擾你了。」


「沒關系。」他說。


電話掛斷。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腿麻了,才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


6


暗戀尚未說出口,就被扼殺。


我感覺我心裡那朵才剛剛萌芽的小花,被劈頭蓋臉的冬風吹得蔫了吧唧。


於是連帶著我本人,也變得蔫了吧唧的。


自從那通電話之後,我消沉了好一陣子,推掉了好多邀約。


我整天悶在書山題海裡,刷題刷四六級,把自己學成了遊蕩在自習室和圖書館裡的幽靈。


周萱看不下去了,某天硬把我拽出圖書館,在深秋初冬的時節,往我手裡塞一根冰棍。


「帥哥千千萬,他到底有什麼特別的?」


她坐在我身邊,晃著腿,百思不得其解。


我默默咬了一大口冰棍,凍得龇牙咧嘴的,悵然道:「我不知道啊。」


周萱要過來捏我的臉,一臉不可思議:「大小姐,你喜歡他,居然不知道為什麼?」


我呼出一口氣,看著那團白霧在空氣中消散,才說:「如果我能列出一條條喜歡他的原因,那算什麼?好物測評?愛情就是沒有緣由的啊。像被雷劈中,像鬼迷心竅,像飛蛾撲火。」


周萱大笑:「你幹什麼,吟詩作對呢?我是文盲,我聽不懂。」


我沒再說話,

傷感地瞪了她一眼,咬掉了最後一口冰。


牙齒把冰塊咬得嘎吱嘎吱,我也在寒風中凍得哆哆嗦嗦。


周萱勾住我的脖子,嘻嘻哈哈:「行了曉曉,別難過了。下個月不是要去做志願了嗎?我看了公告,隔壁警校也會派志願者去,說不定裡面就有你的心上人呢。」


我把冰棍杆兒丟進垃圾桶,又聽她補充:「就算你心上人不在,也會有更多其他帥哥啊。如果你的飛蛾撲火理論成立,那就換一團更熱烈的火,讓你撲,行不行?」


7


周萱的嘴肯定開過光了。


志願培訓第一天,我遠遠地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定是老天偏愛吧,大家都穿著安保志願者統一的黑色制服,偏偏他格外出眾一些,站在人群之中,醒目挺拔得像一棵白楊。


他略低了頭聽身邊的人講話,側臉平靜。


宋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