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這裡人太多了,一片嘈雜,周萱在大廳的另一側高聲喊我:「曉曉,這兒呢!」


我如夢初醒地收回視線,卻見宋慎似有所覺般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有點尷尬,下意識抬起手,試探性地同他打聲招呼。


他略一點頭,移開了目光。


宋慎身邊的男生也跟著看過來,跟我視線撞個正著。


陳旗。


他頓時很高興,衝我大力揮手,隔著那麼多那麼多人,大聲說:「哎,也太巧了吧!你也來做志願哪!」


而他身邊,宋慎垂下眼簾,沒有再看我。


我抿抿唇,衝陳旗點了點頭,倉促地轉身去找周萱。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樣子的,沒見到的時候,在腦海裡百般想象再見的情景。


可真見到了,卻又近情情怯,連走過去寒暄的勇氣都沒有。


紀曉曉,你可太遜了。


我自我檢討著往前走,沒忍住,還是回了頭。


卻見陳旗興高採烈地拉著宋慎說著什麼,

後者不得已,也向我的背影看來。


越過熙攘的人群,我驀然撞上了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他似乎也沒想到我會回頭,愣了愣。


我終於笑起來,大大方方地同他揮手致意。


對啊,我是喜歡你,可那又怎麼了,在喜歡你這件事上,我沒什麼好羞愧的。


宋慎是否彎了彎唇角,我看不清。


但他確實衝我輕輕揮了揮手,陽光透過大片大片的落地窗照在他身上,將他也照得像個發光體。


8


那邊,周萱摩西分海般擠過人群跑到了我面前,狐疑:「你幹什麼呢,我喊你好多聲,你是不是沒聽見?」


我臉上仍帶著淺淺笑意,告訴她:「我看見了宋慎。」


周萱立刻就要跳起來,被我拉住,狂野地左顧右盼:「宋慎?他真的來當志願者了啊?!在哪呢在哪呢?我看看長什麼樣。」


我拉著她轉到一根大柱子背後,偷偷摸摸指給她。


「就那邊,最個高腿長的,正在跟人講話的那個——喂,

你別掐我啊!」


周萱頗羞澀地收回了掐住我胳膊的手,又往那方向看了兩眼,頗為感慨。


「曉曉,你看男人的眼光還蠻不錯的哈。這氣質太好了啊,出道還不得秒殺那些小明星啊?」


我忍不住笑了,點頭:「是啊,我真是太有眼光了。」


有眼光的並不止我一個。


冗長的志願服務培訓啟動儀式結束,大家紛紛起身準備回去。


從入場開始,我的眼睛就像個雷達,經常不由自主地去找宋慎所在的方位。


我看見他目光毫不聚焦地看著大屏幕走神,背脊仍然是筆直的。


看見他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兩個字,捏住筆杆的手指分外修長。


看見他被陳旗拉著說小話,臉上是淡淡的無可奈何的笑意。


於是,這會兒我當然就能看見,他所在的那個地方,本該散開了,此刻卻一擁而上地圍了幾個穿禮儀志願服的女孩子。


她們個個都舉著手機熱切地跟他說話,手機屏幕上赫然是微信二維碼。


而他被圍在中間,皺了眉,身體後仰,是一個疏離防備的下意識動作。


隔得有些距離,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但能感覺到女孩子們的熱情並沒有熄滅,依舊笑得可可愛愛地在討他的微信。


周萱也看見了,拽著我的手腕就邁步走過去。


我試圖剎車:「你要幹什麼!」


她理直氣壯地說:「去幫你要宋慎的微信啊,如果那麼多人都給了,沒道理不給你吧。」


我猶豫了一下,說:「我有他的手機號。」


周萱百思不得其解:「那你為什麼不加他微信?手機號一搜不就有了?」


是,我確實想過,如果搜索宋慎的手機號,沒準就能加上他的微信。


但我不可以這樣做。


他給我手機號,是出於「萬一我需要幫助」的好意。


而他後來拒絕得明明白白,哪怕是出於最基本的禮儀考慮,我也不應該利用他曾經的善意,作出不知好歹的試探。


而這些,光是想想,就讓我有些氣餒,

更不知道該怎麼跟周萱說。


我隻是拉一拉周萱的衣袖,小聲說:「我們走吧。」


周萱很認真地看著我,問:「你真的要走?你可要想清楚了,站那兒的那個人,你喜歡他。你現在走,就等於認輸,你真的要走?」


望著被眾星捧月般圍住的宋慎,我有片刻的失神。


愛情的輸贏,並不取決於競爭對手,而取決於我喜歡的那個人本身。


倘若他也喜歡我,我就是勝者。


倘若他不喜歡我,我再脫穎而出又怎樣,也還是失敗。


而面對宋慎,我其實已經失敗了。


我別開視線,連往那邊再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重復說:「我們走吧。」


周萱定定地看著我,並沒有挪動腳步。


忽然聽到陳旗笑嘻嘻的聲音,像是給宋慎解圍。


「他不是裝高冷,他是真高冷。美女們都散了吧散了吧,哈哈哈哈——哎,這話可不能這麼說,不給微信就不是異性戀?我跟你講,他可是有正緣的人——」


我忍不住看過去。


陳旗笑容可掬,連比帶畫,講了一長串,仍然被站在最前面的嬌俏女孩子反駁得哭笑不得。


而宋慎被攔在中間,進退不能,眉頭已經皺得不像話,看上去像是很想要撥開人群直接走出去,卻又出於教養忍耐了下來。


周萱一直在打量我的神情,突然拽過我的手腕,拖著我往前走。


她邊走邊說:「如果我是你,我現在就過去挽宋慎的胳膊,說我就是那個正牌女友,謝謝大家對我男朋友的喜歡。天賜良機,幫他解圍,他怎麼樣也要謝謝你的吧?」


還可以這樣嗎?


離包圍圈隻有一步之遙了,我卻遲遲沒有過去。


周萱恨鐵不成鋼地說:「紀曉曉你怎麼回事,你平時多勇啊,別慫啊。」


是啊,為什麼此刻我慫得不像我?


或者我心裡其實是有答案的。


答案本人正挺拔地站在那裡,而我卻不敢接近他。


宋慎似有所覺般偏頭望過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看清是我後,那蹙得緊緊的眉頭霎時一松。


我本要離開的腳步,中了邪般停在了原點。


陳旗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如蒙大赦般大聲說:「說了你們還不信!那個就是他的正緣!」


說著,就向我們招手。


後腰搭上周萱的手,她下狠心掐了我一把,說:「紀曉曉,不上不是中國人,你趕緊給我過去!」


我深吸一口氣,戴上笑容假面。


「我在外面等你好久,都沒見你出來,原來被這麼多人攔著了啊……」


姑娘們齊刷刷地扭頭看向我,我毫不畏懼地一一看過去,最後對上宋慎的眼眸。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先是愕然,而後是恍然。


最後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目光中好似有一絲探究,像是好奇我接下來會做什麼。


做你的正牌女友啊,寶貝。


走到包圍圈邊上,我頗客氣禮貌地對擋在面前的兩個女孩兒說:「勞駕,借過。」


她們下意識往後退開半步,我順利地站到了宋慎身邊。


我拿出手機,很大方地點開掃一掃,

笑著看向神情各異的姑娘們。


「不好意思啊,他家教嚴,我不讓他加別的女生的微信的。你們要是實在想多一個微信好友,不如加我吧?」


站在外面的幾個女孩子已經意興闌珊地收了手機,轉身要走了。


打頭的那個嬌俏姑娘將我從頭看到腳,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是他女朋友?那為什麼剛才他的朋友說他並不打算談戀愛?」


可惡,竟然這麼不好打發。


我盯著宋慎的胳膊,心一橫,挽了上去。


感覺到他身體一僵,下意識以為他要推開我,可是他並沒有這樣做。


我的心跳得比剛跑完八百米還要快,卻強迫自己不要去看宋慎的表情,務必把這場戲演到底。


「有我了,他還要談什麼戀愛?」我不閃不避地同她對視,笑著說,「真正的朋友,是不會讓他犯這種錯誤的,你說是不是?」


她颯然一笑,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主動地把二維碼對準我的攝像頭。


掃描成功的「篤」聲過後,

她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接下來一個月,我們見面的機會還有很多,那就加個微信吧。」


說罷,她像隻蝴蝶一樣,翩然轉身離去。


美女你真的好可愛,可惜你不會有這個機會的。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幹脆利落地退出了好友申請界面。


隻要我沒有道德,誰都別想道德綁架我。


我心裡正嘚瑟著,就聽見宋慎說:「又見面了,紀曉曉。」


他語氣平常,我卻感覺耳膜被敲了一下,心瞬間又提了起來。


再一看,我的手臂還不知死活地挽在他的臂彎裡。


一白一黑,交錯的衣袖,又仿佛泾渭分明,永遠不會相融。


我連忙抽手,規規矩矩地與他拉開安全的社交距離,訕笑。


「那個,我和我朋友路過,看到你好像遇到點兒麻煩,就……」


宋慎靜靜地望著我,看向我的神情似乎和看向之前那群女孩子們的神情沒什麼區別。


平靜,漠然。


於是,剛才湧出的莫大勇氣,在此刻灰飛煙滅。


所有意圖假裝熟稔的輕佻說辭忽然都沒辦法再說出口,我窘迫地說:「……對不起,我自作主張了。」


在他面前,我總是容易變成那個害羞腼腆的紀曉曉。


宋慎把我所有的細微表情都看在眼裡,良久,說一句:「不會,是我要謝謝你。」


陳旗眨了眨眼,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似的,感嘆:「你們倆剛才是演的嗎?一點也不像啊哈哈哈哈,我都被騙過去了,還心想你們什麼時候暗渡陳倉了。話說宋慎最討厭別人拉他手了,曉曉你……嘶,你打我幹什麼?」


宋慎面不改色說:「有蟲子。」


我差點沒忍住要笑,宋慎仍然波瀾不驚,表情稀缺的樣子。


一直在遠處觀戰的周萱腳步輕快地走過來,笑得眉眼彎彎:「哎呀,你就是宋慎吧?」


宋慎抬眸望向她。


周萱泰然自若地說:「久仰大名啊宋慎,我是曉曉的室友。曉曉經常跟我們提起你,說你和你朋友前幾周幫她救回了手機,

她一直想請你們吃個飯表示感謝。擇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


我真的,我太佩服周萱了……演技比我還好。


三雙眼睛都聚焦到宋慎身上,他抬腕看了眼手表,說:「一會兒我們帶隊老師還要安排工作,恐怕來不及,下次吧。」


我的心情又黯淡下去,剛想說好的那就算了吧。


周萱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語氣溫和,問題卻不依不饒:「很多人的下次就是沒有下次,你不會也是吧?」


宋慎停頓片刻,說:「舉手之勞,不用在意。」


他果然隻是敷衍。


周萱還要說話,我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迎著她萬分不解的目光,我對宋慎勉強笑笑:「好的,打擾你了,我們先走了。」


我沒敢看他的表情,腳步走得飛快,因此也沒發現,他其實還想說點兒什麼。


路上,周萱一直試圖逗我笑:「怎麼了怎麼了,紀美女,別難受啊,」


我長出一口氣,悵然道:「我就是覺得,

每當我以為我離他近了一點的時候,其實又更遠了。」


周萱睜大眼睛,笑嘻嘻:「我高中政治不及格啊,哲學這種東西我不懂,你能不能解釋得通俗一點兒?」


我沒好氣地笑了。


就聽見周萱大喊:「你往好處想啊,起碼你說你是他女朋友的時候,他沒有當場推開你啊!這就已經是一大進步了!長徵還要走兩萬五千裡呢,你才走了個零頭,就已經挽上帥哥的胳膊了,這還不知足啊?女人,你的名字叫貪心!」


她聲音很大,不少路過的人帶著笑看過來。


我反應了一會兒,臉徹底紅了,咬牙切齒地追上去:「周萱你給我站住——」


那一天,天高雲淡,一排樹木在風中自在地伸展枝丫,偶爾有倦鳥斂翅棲息。


周萱和我追逐打鬧著,穿過著各色志願服的男男女女,笑容恣意得根本不在乎身後有沒有人在看。


而我因為一通胡攪蠻纏的開導,心情也輕快得好似羽毛。


飄飄然,

像是真有可能會被風吹到心上人的懷裡。


9


培訓的時候我真是各種伸長脖子豎起耳朵,試圖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宋慎。


但是事與願違。


後來的一個禮拜裡,我連陳旗都碰見過兩次,但就沒有碰見過宋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