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後一個八卦講完,最後一口蛋糕吃完,三個人心滿意足地要回去休息了。
起身時,她們問我:「不一起走嗎?曉曉。」
我當然不能告訴她們,我在等著要見我喜歡的人,但他卻遲到了。
我隻是抬起頭,笑了一下,說:「你們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兒。」
十點二十,我孤零零地坐在四人桌前,給宋慎發了一條短信,語氣盡量輕快,寫的是:嗨,我在咖啡廳啦。
他並沒有回。
我又給陳旗發微信,他倒是回了,一頭霧水地說:宋慎沒跟我在一起,他去出任務了啊。
我攥著手機,沒有再說話。
十點十五,十點半,十點四十五……
我想背單詞的,可是英文字母忽而變大忽而變小,最終擰成了黑乎乎的繩索,無法被大腦識別。
我索性退出單詞 APP 界面,心煩意亂地挨個點開社交媒體 APP,麻木地看著並不好笑的笑話。
拇指無意識地滑動著屏幕,
最終點開了短信。我把和宋慎來往的幾條短信看了又看,沒有看出任何「他對你有好感」的跡象。
都是很尋常的語句,再如何拆分重組,也找不到有好感的證明。
有的隻是客氣、禮貌,進退有度,界限分明,帶著不易察覺的疏離。
我按熄了屏幕,看見屏幕裡映出我黯淡的臉。
我倉促地笑一笑,起身,準備離開。
13
玻璃門被人推開,一對情侶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
夜晚的寒風和他們一起從霍然洞開的門口湧進來,吹得我脖頸起慄。
咖啡廳裡仍然坐著許多客人,在小小的圓桌前小聲交談。
輕柔的音樂流淌在每一個縫隙,熨平了深夜的每一絲褶皺。
包括店員在內的所有人,看上去都很放松自在,膚色不同的臉上,帶著或深或淺的笑意。
仿佛全世界都是陽光燦爛,隻有我一個人的頭頂,下起了傾盆大雨。
可是,憑什麼。
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腳步。
轉身,
去櫃臺要一杯咖啡。大晚上的,喝一杯特濃冰美式,就這麼熬到天亮,仿佛在跟誰較勁。
而他根本不會知道。
其實根本也不用他知道。
尚未開封的咖啡放在桌上,半透明的冰塊沉沉浮浮。
我坐在外圈,進出的客人不斷推開玻璃門。
寒風卷起我的長發,於是我又聞到發梢的精油香氣。
我特意問周萱要來的,虔誠地把它塗抹在長發上,小心翼翼如嫔妃呵護肌膚。
用一點鮮妍美麗,換得心裡的那個人的一點驚異。
一些古往今來通用的手段,現在看起來,隻讓我覺得自己悲哀。
你費盡心思想要讓他眼前一亮的那個人,他失約了,甚至不曾解釋一句。
而你倔強地等到十一點也不曾離開,你在等什麼呢?
他分明很清楚地告訴過你,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輩子,他都不會談戀愛,也不會結婚生子。
那你,又在期待什麼呢?
難道你竟然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成為那個意外嗎?
你真可笑。
我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手機,點開短信界面。
宋慎仍然沒有回復,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我慢慢打字:我先走啦,頭花不急,你有空了可以放在 C 棟保安亭。謝啦。
對,事情本來就應該這樣發展。
他歸還,我拿回。
以保安亭為中心,戒備地豎起一道高牆,拉開一段安全的距離。
時間上、空間上,我們都不必有擦肩而過的機會。
在宋慎的人生腳本裡,我本就該是沒有故事的女同學,不能自以為是地,因為被他好心幫過幾次,就誤以為那善意可以進一步發展成別的什麼。
可是為什麼,心底裡還有些什麼東西想要衝出來,大聲喊著我不服輸。
這就是暗戀一個人的感覺嗎?
可以自相矛盾到最後一秒鍾,在心裡列出一百條我們不合適的理由,又能很快再找出一百條我必須堅持下去的原因。
贏家是我,輸家也是我。
我在和自己的想象角力,宛若一出沒有觀眾的獨角戲。
哪怕就這樣唱到謝幕,而他也不會在乎。
他不會在乎。
慢慢地,我把臉埋在手心裡,感到眼眶有一點發熱。
14
咖啡廳外傳來急促的奔跑聲,玻璃門被霍然推開。
我慢半拍地抬起頭,卻愣住了。
瘦而高的男孩子裹著一團寒氣匆匆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東西,黑色制服上有了明顯的褶皺和灰塵。
他的目光在咖啡廳各處尋找著什麼,終於看到了我,像是松了一口氣,快步向我走來。
宋慎。
他站在我面前,胸口還在上下起伏,連帶著衣襟徽章上的和平鴿,似乎也要展翅飛翔。
而他臉上,終於出現了和年齡相符合的神情,生動的,鮮活的,帶著一絲懊惱。
「對不起。任務延長了兩個小時,我們的手機都上交了,沒法兒聯系你。白天你救下的那個奶奶,她後來自己做了小吃,一定要我帶給你,還要我幫她再說聲謝謝。我原本想的是晚上順路拿給你,沒想到就讓你等了這麼久,
怪我沒有確認清楚,中途不能聯絡其他人——」他很少、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我默默仰頭看著他。
宋慎看著我的眼睛,忽然就停住了話頭。
「你哭了嗎?」良久,他說。
本來是沒哭的,但現在突然就有點想哭了。
不,不要這樣,紀曉曉。
我迅速拿手背擦掉多餘的水汽,笑容燦爛,喋喋不休:「這就是那個老奶奶做的小吃嗎?嗨,她也太客氣了,我就是順便的事兒。你說路上遇到個老人家,很難不想起自己的奶奶外婆對吧。我嘗嘗,這是豌豆黃嗎?唔,還挺好吃的,不太甜也不太膩,比外面買的強。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我沒說假話,你也來一塊兒吧……」
宋慎靜靜望著我,輕聲說:「對不起。」
眼淚唰地一下流了出來。
我難堪地捂住眼睛,說:「不要道歉,你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你也沒想到我會一直等在這裡不是嗎?我其實,我,反正我也沒有別的事情要做。
我就在這裡背背單詞,做做閱讀,也挺好的。我剛剛也準備走了,我不是特意等你,我就是喝喝咖啡跟朋友們聊聊天。哦你別看我現在一個人坐著,剛剛這裡都是我的朋友……」宋慎一直看著我,長而翹的睫毛微微翕動,在臉頰上落下一片淡淡陰影。
咖啡廳曖昧昏暗的燈光下,我竟生出他在溫柔凝視我的錯覺來。
打好的腹稿頓時無法繼續,我咬著牙,倉促收尾:「……反正我沒有在等你!」
他忽然笑了,說:「好,你沒在等我。」
簡單的一句話,就讓我惡狠狠的稜角消弭於無形。
我揪著衣角,說不出話。
時針指向十一點半,宋慎抬腕看了眼手表,說:「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白天很熱鬧的園區,到了夜晚就顯得有些冷清寂寥。
環保又節能的太陽能路燈在此刻發出明亮的光暈來,像一顆顆星辰,綴在通往公寓區的路上。
指引我方向。
宋慎就走在我身邊,
很周到地保持了一臂的距離。寒風湧來,凍得我耳朵疼。我的外套有帽子,但我不想戴上。
戴上了,頭發就被束起來了。
風能聽到我的心聲嗎?
你願意在此時此刻,將我發梢的繾綣香氣,吹到他鼻端嗎?
路能聽到我的心聲嗎?
你願意在此時此刻,長一點再長一點,讓我和他並肩走到時間的盡頭嗎?
這一刻像上天恩賜的夢境,路上竟然沒有遇到一個人,仿佛全世界隻剩下我和他。
我沒有說話,宋慎也沒有。
偶爾路燈調皮,我和他的影子竟然有一個衣角的交疊,看上去就像他正牽著我的手那樣。
我忍不住笑了,卻又低下頭去,不敢讓他看到我的表情。
可是路再長也有終點,C 棟公寓樓出現在眼前,夢境像肥皂泡那樣破裂,世界恢復了正常。
一對對情侶在樹蔭下、草叢邊、牆角處,抱得難舍難分。
我尷尬地偏過頭:「就送到這裡吧。」
宋慎似乎也有點不自在,
把點心袋子遞給我,說:「再見。」我仰頭看他,路燈光映在他眼底,那雙黑曜石般閃亮的眼睛正注視著我。
「晚安。」我接過袋子,很小聲地說。
人類社會發展的過程中,產生了極為豐沛的詞匯。
語言早已超越了溝通功能本身,被賦予了更多社會化意義。
一句話可以生出無數解讀,一個意思也可以有無數種表達。
請你原諒女孩子無師自通的小小心機。
我從詞匯庫裡選出最合適的道別語送給你,猶如孩子珍而重之地將最心愛的玩具分享給好朋友。
我說晚安,晚安。
穿過樹影,穿過暖黃的路燈光,穿過擁抱親吻的情侶,拿出門禁卡——
我將要把沉重的鐵門推開再關上,就像把這個夜晚賜予的所有溫柔關在身後。
背後卻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還有這個,剛才忘記了。」
宋慎攤開手掌,掌心上躺著一朵粉色山茶花。
我伸手過去拿,手指無意間劃過他的皮膚。
看見他睫毛顫了顫,就像蝴蝶輕輕振動翅膀。
頭花上還帶著他的溫度,比我的指尖還要暖和一些。
「謝謝你。」我說。
宋慎笑一笑,說:「不客氣。」
他轉身要離開,可我還沒有說完該說的話。
燈光真溫柔,夜晚就像一個巨大的肥皂泡,再次將我包裹其中。
我攥著那個抓夾,山茶花瓣擠壓著我的指腹,疼痛給予我莫大勇氣,我看著他的背影,終於笑著說:「宋慎,我還是有點喜歡你哎。」
他停住了腳步。
那個轉身像是耗費了他很大的力氣似的,他很久才回過頭來。
而我始終望著他,出乎意料地,不著急,不忐忑,也沒有羞窘或是期待。
我隻是很平靜地看著他,近乎貪婪,想要看清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啊,我看得很清楚。
那麼高大挺拔的一個人,望著我的眼神,卻像是帶著點兒不忍心。
「對不起,我應該……」我聽到他說。
我無比順溜地接上了話:「應該不會談戀愛,也不會結婚生子。」
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說的卻是同一句話,分毫不差。
宋慎輕輕抬了抬眉毛,像是驚訝於我還記得。
我怎麼會不記得呢,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我腦海裡重播許多遍,更何況是這一句。
我歪頭看著他,慢慢笑了起來,那笑容肯定比哭還要難看。
但我隻是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我掏出門禁卡,嘀聲過後,沉重的鐵門開啟又合攏,果然把這個夜晚賜予的所有溫柔都關在了身後。
辛德瑞拉有仙女教母贈送的水晶鞋,我的手上是北京老太太做的一袋豌豆黃。
童話之所以是童話,就是因為現實中不可能發生。
任你柔腸百轉,任你把獨角戲唱到啼血,也還是要獨自走入無邊黑暗,等待日出來臨。
明天過後,就忘掉宋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