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能做到嗎?


能吧。


然而在感應燈亮起之前,仍有一滴眼淚滑下了眼角。


這個寂靜的樓道裡,究竟藏著多少不能說的心事。


15


那場大型賽事圓滿落幕,海內外官方媒體都給予了高度評價。


我拿到了優秀志願者的表彰,並在幫組委會分發證書的時候,看到了宋慎和陳旗的名字。


我把那兩張證書塞給周萱:「你送過去吧。」


周萱迷惑地問:「那可是宋慎哎,你確定不自己送?」


我垂下睫毛,擋住眼底所有情緒,輕聲說:「確定啊。」


其實心裡還是在意的吧。


就是因為在意,所以才要斬斷哪怕一絲接觸的可能。


我怕我一看到他,心裡那片孤單搖曳的枯草地就會燒著。


轟——


燒成漫天大火,連我自己也無法收場。


證書被周萱送到了宋慎手裡,我和他的最後一點關聯也宣告結束。


拖著行李箱從賽事園區離開的時候,我又回頭望了望西門。


那裡,曾經有一輛非法上路的舊三輪。


穿著灰撲撲棉袄的大爺,載著一車同樣灰撲撲的舊家電,哼著小調悠然自得,全然沒發現大廈將傾的風險。


而我被三輪車邊的老太太的帽子吸引了注意力,及時扛住了搖搖欲墜的舊冰箱。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勇救老太太的梁山好漢,但還沒來得及沾沾自喜,就被頭頂猙獰微笑的舊家電嚇得進退兩難。


真正的好漢從天而降,一手託住舊彩電,一手推正了傾斜的車身,輕而易舉地救我於水火。


所以呢,束縛住我長發的那朵山茶花,是在哪一刻掉落在地的?


又是在哪一刻,被那個一身黑衣的男孩子彎腰撿起的?


這是上帝視角也無法回答的問題。


校車駛過來,在我們面前停穩。


周萱拍拍我的手背,說:「想什麼呢曉曉,走吧,上車。」


大巴車開動了,山茶花和舊家電,都被拋在了身後,沉沒在滿地秋風中,再也無法撿起。


我靠著窗,慢慢閉上了眼睛。


16


一場失敗的暗戀,

放眼人生長河,隻是很微不足道的小小浪花。


不足以令河流改道,不足以改變潮汐漲落,和許許多多更大的困難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可是,高一時戴著圓眼鏡挺著將軍肚的那個地理老師並沒有教過,再小的浪花,於當時當刻的遊在其中的一小尾魚而言,威力不啻於一場暴風雨。


而我,就被這場暴風雨,兜頭淋了個正著。


盡管反復跟自己說要把宋慎忘了,可志願服務結束後,陳旗發的每一條動態,我還是會忍不住點開看。


試圖在那些枯燥的官方推文中,找到宋慎的哪怕一抹側影。


然而全是徒勞。


我就又丟下手機,抱著枕頭,默默仰天發呆。


周萱看不下去了,說:「今晚去喝酒,給你介紹幾個帥哥,你不就喜歡長得帥的嗎?」


我說:「不要,我酒量差。」


周萱一瞪眼:「你敢不去?」


我不敢。


周萱是為我好,我知道。


寒流過境,室外溫度已經很低。


周萱看著我羽絨服加絨褲加運動鞋的穿搭,認真問我:「你是要去跳廣場舞嗎?」


我忍不住笑:「不是,我要去酒吧。」


她大喊:「去酒吧就要有去酒吧的樣子!你把我衣櫃打開,去挑衣服,趕緊的!」


事實證明,即便穿上了她的吊帶裙加皮草,我也還是場上最呆的那個。


她們蹦迪,拼酒,我隻低頭吃果盤。


裙子好短……雖然有暖氣,但是會不會老寒腿呢?


就這麼胡思亂想著,周萱回來了,遞給我一杯酒。


我猶豫著不敢接。


她氣笑了:「你那什麼眼神?我還會給你下毒啊?這酒度數不高,你一晚上坐那兒不渴嗎?」


我小聲:「我要喝礦泉水。」


她超大聲:「這裡是酒吧!不賣礦泉水!你放心喝吧,喝不醉你!」


周萱一甩頭發,又接著去嗨了。


我糾結著抿了一口酒。


咦,居然還挺好喝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已經昏昏欲睡。


周萱一屁股坐在我身邊,

攬我肩膀:「美女美女,醒醒。」


我睜開眼睛,推開她,很嫌棄:「你酒氣好重。」


她啞然失笑:「大小姐,你的酒氣比我更重好嗎?」


她拎起那個杯子看了看:「長島冰茶,你竟然全喝完了。」


我咕哝:「這裡熱,我渴。」


周萱大笑,扶著我起來:「還能走直線嗎?」


我皺眉看她:「當然。」


沒走幾步,摔在了卡座沙發上。


腳步都是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雲端。


周萱笑著撈我起來:「你笨蛋呀,還真喝醉了。」


我抱著她:「我頭暈,難受。」


她笑了:「笨蛋,喝醉了不難受,喝醉了才好呢。把宋慎忘光光,再也別想起來。」


我問周萱要不要打車。


她說:「笨蛋,離學校就兩百米,傻子才打車,你是傻子嗎?」


我說:「我不是,你是。」


她扶著我出去,我皺眉:「我胃疼。」


她指著垃圾桶:「你去那兒吐,別吐我身上。」


我努力保持身體平衡,

不碰到垃圾桶。


周萱還在笑話我:「你在學鴕鳥嗎?鴕鳥也不這樣,小心別摔裡面了。」


我沒回,使勁想要吐出來。


身後傳來咚的一聲,然後周萱尖叫。


我隨便擦了擦嘴,回頭取笑她:「你還說我,你才鴕鳥,平地也能摔。」


聲音斷在喉嚨裡。


我瘋了一樣衝上去撞開那個拉住周萱的男人。


「你丫有毛病嗎?你誰啊,滾蛋!」


我沒有推動他,反而被他一把推到了地上,小包摔在地上,東西散了一地。


皮草散開,露出了裡面的吊帶。


他放開周萱,向我走過來。


鞋跟太高了,我一下子站不起來,他掐著我的胳膊,使勁拉我起來。


另一隻手粗魯地拽掉了皮草外套。


寒風一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挺講義氣啊小妞,那就由你替她吧。」


周萱尖叫一聲,撿起我的铆釘包,瘋了一樣抡他:「你這坨臭屎,松開你的髒手!」


那男的吃痛,松開我,薅住周萱的頭發:「你再動一個試試?


我急忙去撿手機,才點開撥號鍵盤要報警,那男的就轉過身來,一巴掌打在我手背上。


手機哐當落地。


接著又是幾巴掌,打在我臉上。


周萱尖叫:「救命啊!」


我們抄近路走了小巷,此刻酒吧外都是散場的人,人聲鼎沸。


沒人能聽到這巷子裡的動靜。


酒勁泛上來,我頭疼得厲害,太陽穴突突地跳。


眼前的人影也晃啊晃,仿佛散光又加深。


周萱還在尖叫,好像是被摁在了牆邊。


我努力站起來,摸索了什麼東西,使勁砸他後腦勺。


那男的被砸疼了,一把掐住我脖子。


好像要窒息了。


視線裡全是星星,一顆疊著一顆。


那男的突然被拉開,然後有人重重地揮拳。


拳風又快又狠,不過數秒,那男的被打倒在地,半天都沒爬起來。


我順著牆滑下去,捂著喉嚨,不停咳嗽。


落入了誰的懷抱,真暖和。


宋慎的臉在我面前,皺了眉,擔憂的樣子。


「你沒事吧?


酒真是好東西,竟然能讓我看見宋慎。


以後還得喝,現實中見不到,幻覺裡見見也好。


我忽然想笑,牽扯到喉嚨,又是一陣咳,還想吐。


我一把推開他,想吐,卻吐不出來。


他蹲下來,遞給我紙巾:「擦一擦。」


我攥住了他的手腕。


小巷昏暗的燈光裡,我看見他挑了挑眉,目光充滿疑問。


我說:「周萱,你給我喝的其實是致幻劑吧?幻覺裡的人還會給我遞紙巾。你說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萱扶著牆站起來,喘著氣罵我:「你傻了吧?那他媽的就是宋慎!」


我伸手,捏了捏宋慎的臉。


是熱乎的。


手腕被他捉住。


他垂著眼看我,平靜:「你膽量見長啊。」


竟然是真的宋慎,不是幻想。


一切細微的情緒都被酒精放大。


求而不得的失落,被騷擾毆打的委屈,還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忽然沒忍住眼淚,伸出手緊緊抱住他,號啕大哭:「我一定是在做夢吧?

明明宋慎已經拒絕我了啊……」


他僵住了。


他身後蹿出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欸,這不是曉曉嗎?哎呀,咱們真是好有緣啊,我們剛出外勤回來呢。我說呢,走著走著,宋慎突然就拐彎了,合著是英雄救美來了。」


是陳旗。


他兇狠地壓住那個還想掙扎的色狼的胸口,語氣輕松:「宋慎,你耳朵可真夠靈的啊,說聽到有人哭,還真有人。這該不會就是正緣之間的心靈感應吧?哈哈哈哈。」


宋慎沒理他,試圖推開我,我抱他抱得更緊了。


「我還沒說完!你不許動!」


宋慎停頓數秒,放軟語氣:「太冷了,你把外套穿上,然後再說,好不好?」


我邊哭邊打嗝:「好,那你不許走。」


他有些無奈:「我不走。」


我松開了他,縮成一團。


離開了他的懷抱,才覺得北京的風真冷。


骨頭都要凍酥了。


宋慎開著手機電筒,很快找到了我的皮草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