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知道出了什麼變故,他拎著那外套,糾結了片刻,最終還是放回了原地。


寒風中,我抱緊胳膊,直勾勾地盯著他。


「衣服髒了。」他簡潔地說。


宋慎大步走回來,邊走邊脫外套,然後,用那件羽絨服裹住了我。


他的體溫,他的體溫。


我被裹得密不透風,隻露出兩隻眼睛與他對視。


他問我:「還能走嗎?」


昏暗的燈光落在他眼睛裡,我竟覺得他比平時耐心好多。


「你抱我,」我又哭了,「你能不能抱我起來,我腿好疼,有螞蟻在咬我。」


宋慎的目光落在我光裸的小腿上。


他又皺了眉。


周萱扶著牆罵我:「你酒喝多了真沒智商啊,螞蟻稀得咬你,你是蹲久了腿麻!」


我聽不明白她說什麼,隻知道拿宋慎的外套擦眼淚。


眼淚又燙到了臉,剛才被打的那半邊臉也開始痛。


酒勁漫上來,思維又開始飄忽。


路燈在我眼前左右搖晃,宋慎英俊好看的臉一會兒放大,

一會兒縮小。


我隻知道抱緊他的衣服,喃喃:「我走不動了,宋慎,我好疼。」


面前的人沉默了片刻,什麼也沒說,打橫將我抱了起來。


穿過昏暗的小巷,穿過喧鬧的酒吧。


他的手臂這麼有力量,整個人卻又安靜冷淡。


真奇怪啊你,宋慎。


我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別過了臉。


睫毛落下的弧度,像蝴蝶的翅膀,又長又翹。


胃又開始翻湧,我捂著肚子,包著嘴巴。


宋慎有所察覺:「想吐?」


聲音很輕,聽上去竟然有點溫柔。


我抹著瞬間湧出來的眼淚:「現在不想了。」


他抬眸:「你又哭了?」


我忍不住哽咽:「我好難受,好難受啊。」


他垂眼瞧我臉上被打出的紅痕,眼神暗了暗:「去醫院處理一下,很快會好。」


我搖頭:「不是的,我心裡難受。」


宋慎徵詢地看我。


夜色作祟,酒精作祟,我竟然從他的目光中,讀出了一點點溫情。


胸口的酸澀越發洶湧,

我揪著他的毛衣領口,忍不住大哭。


「宋慎,我才剛學會喜歡,你就說你一輩子不談戀愛。可是一輩子那麼長,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可以嗎,可以嗎?」


我乞求地望向他。


可是,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甚至不再看我,視線落向街上偶爾呼嘯的車輛。


晚風好冷,不見星辰。


我慢慢松開了他的衣服。


「周萱說得對,我今天喝醉了,對不起。」


17


再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了寢室的床上。


天光大亮。


我看一眼手機,竟然已經十一點了。


我開口,才覺聲音沙啞:「周萱?你在嗎?」


周萱拉開窗簾,給我倒一杯蜂蜜水,遞上來。


「快喝吧,補充補充水分。」


頭好疼,疼得像要裂開。


臉和胳膊也疼,窗外陽光照進來,我看見自己的手臂青一塊紫一塊的。


我猶猶豫豫:「我昨天賴了你的酒,被你打了一頓嗎?」


周萱沒好氣地叉腰:「什麼被我打,

是咱倆被色狼打了好嗎?」


她爬上我的床,使勁晃我肩膀。


「大小姐,別告訴我,你把昨晚的事情全部都忘記了。」


我被她晃得頭暈,索性又躺下,望著天花板發呆。


「你說昨晚,色狼?」


有零碎的片段湧進來,一會兒是變態男伸手拉扯我的外套,一會兒是我在宋慎懷裡哭。


我雙手捂住臉:「我一定是在做夢。」


周萱沒打算放過我,把我的手拿開,對著我有條不紊地講述。


「你昨天……」


她說,昨天陳旗被女朋友召喚走了,於是宋慎打車送我們去醫院。


一路上,我都在小聲哭。


司機都注意到了我,從後視鏡裡不斷觀察我們。


宋慎不得不把校園卡拿給司機看,證明自己並非壞人。


醫生給我膝蓋手臂上藥的時候,我就抓著宋慎哭,一直哭到抽氣。


最後還是宋慎接過了棉籤,一點點給我破損的傷口消毒。


醫生覺得好笑,跟宋慎說,小女朋友挺嬌氣啊。


宋慎還沒說話,我已經大哭起來,說我沒資格做他女朋友。


他把我們送回學校的時候,已經快到凌晨四點。


據說,我拽著宋慎的袖子,怎麼也不肯放手。


「你走了就不會回來了,我知道,你走了我們就徹底沒關系了,我知道。」


宋慎始終沉默,低頭看著我,由著我拉扯。


我望著他,然後抹眼淚。


最後我突然松手了,哽咽著,又很堅決:「你走吧,你不戀愛沒關系,我可以一個人戀愛。沒關系,真的沒關系的。」


門衛都忍不住要出來巡視了,周萱覺得丟臉,把我往裡拽。


而我還在胡言亂語,一步三回頭,哇哇亂哭。


宋慎一直沒說話,隻是目送著我們,直到徹底看不見。


……


周萱還在惟妙惟肖地模仿:「喜歡一個人有錯嗎?周萱你憑什麼讓我閉嘴?嗚嗚嗚嗚嗚——」


我拿枕巾蒙住臉,試圖勒死自己。


沒臉活了,真的。


周萱揭開我的枕巾,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你昨天嘀嘀咕咕不知道給誰發了一晚上消息,你快看看吧,別是給老師們狂熱表白了。」


我渾身一激靈,攥著手機坐起來。


慘了慘了,我酒品不好,可千萬不要給導師發微信說我愛上了他啊……


卻見微信裡空空蕩蕩,隻有來自一個陌生頭像的未讀消息。


【是。】


什麼東西?


我點開聊天對話框,往上滑到頂。


前面都是一些顛三倒四的話,我一會兒喊疼,一會兒說害怕。


對面的人竟然也很耐心地配合著。


回復雖然都很簡短,但能讓人知道,他沒有離開。


再往下滑,開始耍無賴。


【你相信命運嗎?】


【一輩子太長,隻爭朝夕。我們投骰子,123,我贏,456,你贏。】


【我隻要朝夕,不要一輩子,行不行?】


對面沒有回復。


隔了快有一個小時,才有了新消息。


他的回答是投出了一枚骰子。


四點。


他贏了。


兩個人應該再無交集。


而我卻發出了開心的表情包,篤定:是 3 欸,我贏了。


他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今天早上八點,我還在沉睡的時候,他回了消息。


他說:是。


是,你贏了。


是,我們或許可以嘗試著,一起走向朝夕。


……


我是個耍賴又眼花的醉鬼。


而他竟然也默許。


我感覺眼眶有些發酸。


周萱已經興奮得快大叫:「紀曉曉你真有本事啊!你真的醉了嗎?怎麼比你醒著的時候還會啊?」


我搖搖頭,覺得心口發酸發脹,什麼也說不出。


爬下床去洗漱的時候,瞥見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羽絨服。


昨晚的記憶又回來了一些。


我如何在宋慎懷裡冷到戰慄,他如何脫下羽絨服裹住我。


我揪著他的衣領哭,而他真的低頭看著我,眼睛黑漆漆,像黑曜石,卻又像是倒映著月光,有真切而難得的溫柔。


不能再想了。


最好能躲他幾天。


那邊,周萱接起了電話:「喂,警察啊,哦哦好的,

我們大概過半小時去。」


她溜達到我身後,與鏡子裡的我對視。


「忘了告訴你,昨天宋慎問我們,需不需要報警。我一想怎麼能便宜了臭流氓,那必須得報警啊。」


洗面奶糊住了我的眼皮,我手忙腳亂地衝掉。


聽見周萱激情宣告:「所以,收拾收拾,咱們去派出所。會流氓,順便會一會你的男人吧!」


很突然地,水嗆進了喉嚨裡。


我咳到喘不上氣。


一開始隻是嗆水,後來就像是風寒所致的咳嗽。


周萱給我倒了水,又拆開藥盒,把膠囊遞給我。


「宋慎給你準備的感冒藥。醫生說你沒發熱,不給你開,他說你遲早會發熱。不得不說,他未卜先知了,是不是?」


我捏著小小的膠囊,一時走神。


18


還是那個派出所。


我被搶手機、要做錦旗的那個。


宋慎到得比我們早,換了灰色的外套,毛衣也換成白的。


隻是一個背影,仍能看出來英俊。


我戴著帽子,

戴著口罩,穿著最樸素的衣服,全程跟在周萱身後,試圖讓自己隱形。


幸好宋慎也沒有找我說些什麼,隻是跟警察交流,講昨天事情的始末。


不可避免的,還是會被警察點名。


「戴帽子的姑娘,來,你來看看,是這裡不?」


宋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


巧了,那警察正是之前幫我處理手機的那位。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好像姓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