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溫柔又蠻橫,咬住了我的心髒。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靈魂都發顫。


偏大一碼的高跟鞋不知什麼時候掉落了一隻,啪嗒一聲輕響。


宋慎放開了我,嘴唇上的口紅痕跡越發明顯。


他彎下腰去撿鞋,要幫我穿上。


我的腳東晃西晃,故意跟他作對,想看他無可奈何的樣子。


宋慎抬起頭,把那隻鞋握在手裡,平淡問我:「不想穿?」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幹脆利落地把我另一隻鞋也脫了。


兩隻腳都暴露在微涼的空氣裡,我忍不住踹他:「喂。」


腳踝被他握住。


他慢條斯理地幫我穿上鞋,說:「挺好看的,穿上吧。」


我問他:「那我的裙子好不好看?」


裴導花重金給我們租的禮服,被許多許多人誇獎過,當然是好看的,可是我隻想聽到宋慎的答案。


他的目光由下而上看過來,我莫名感覺有點緊張。


周萱開玩笑說的那句話突然出現在我腦海:「大好春光啊大好春光,

宋慎可真是虧大發了。」


我下意識捂住了 V 領胸口。


宋慎愣了一秒,啞然失笑:「你現在才防我,會不會太遲?」


我臉龐有點發熱,很大義凜然地放下了手:「誰說我防你的,我就是,我就是活動一下手腕。」


他的眼睛裡有笑意流淌,說:「我差點就相信了。」


我急忙扯開話題。


「你幫我穿鞋的時候,我想到我表哥結婚的時候,伴娘們把新娘子的鞋子藏起來了,我表哥怎麼找也找不到。終於找到了之後,他就像你剛才那樣,幫新娘子穿鞋。」


鑲著水鑽的漂亮高跟鞋在空氣中晃一晃,折射出璀璨晶瑩的光芒。


仿佛是出現在所有女孩子的夢境中的水晶鞋,與之配套的還有漫天花瓣和潔白頭紗……


突然有個念頭出現,而我不假思索地說出了口——


「我們結婚的時候你也會這樣幫我穿鞋嗎?」


空氣都沉默了。


等我反應過來我說了什麼,慌得從桌上跳下來,

栽到他懷裡,被他扶住肩膀,卻還要仰頭分辨他的表情。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試探,我就是隨口一說,你不要當回事。」


不要一輩子,隻爭朝夕。


那句悲傷的醉話像冷飕飕的雪花一樣,不合時宜地落在我的腦海裡。


原來我一直記得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就像記得宋慎曾經說過,如果不出意外,他不會戀愛,也不會結婚生子。


原來我從沒有忘記。


我結結巴巴地解釋了一長串,宋慎始終耐心聽著。


好久,我垂頭喪氣地不再說話,卻被他拉過去,抱在懷裡。


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不知凝視著虛空中的哪一點,又不知在想些什麼,可最終他沉靜的聲音落在我發頂。


「如果有那麼一天,我會的。」他說。


我小口小口地呼吸,想要掩飾快要起霧的眼睛。


我真的好喜歡你,宋慎。


喜歡到光是想到別離這個字眼,就快要落淚。


可是幸好,你全都知道。


34


那個安靜的擁抱,

是被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的。


門外,裴導的語氣有點兒不好意思。


「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們啊曉曉,我的門禁卡放在裡面了,不拿走我今晚得睡大街了。」


不好意思的明明是我。


宋慎去開門。


在木門打開的前一秒,我還是成功地擦掉了他嘴唇上的口紅。


他偏頭看我,那雙眼睛像是會說話。


不動聲色地嘲笑我莫名其妙的大膽和莫名其妙的羞澀。


裴導特別誇張地拿手捂住眼睛,隻留一條指縫,進來之後抓起門禁卡就跑。


臨走還撂下一句:「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們了。」


說得好像我們在幹什麼壞事。


宋慎已經開始幫我收拾東西,把衛衣和牛仔褲都遞給我。


「去換衣服吧。」


休息室有一道布簾,但是透光,隻是很勉強地有個遮擋的意思。


所以我們一直是男演員一間大休息室,女演員一間大休息室。


宋慎自然不知道這個規矩,就坐在沙發上等我。


我攥著衣服,

視死如歸地走進了布簾後。


飛速地脫掉禮服裙,套上一件件衣服。


把繁復的發髻也解開,扎成一個馬尾辮。


出來的時候,看見宋慎靠著沙發後背,閉著眼睛,後腦勺頂著牆壁。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難得流露出一點疲倦。


我心裡那點旖旎和羞澀頓時煙消雲散,蹲下去握住他的手。


「你是不是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睜開眼睛,注視著我,眼神有難得的迷蒙,在短暫的等待時間裡,居然真的睡了過去。


我有點兒心疼,摸了摸他的眼廓,說:「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腦袋,答非所問地說:「你這樣也挺好看的。」


我一愣。


他俯身過來,在我唇上印下一個吻,低聲說:「不回去,我帶你去個地方。」


35


因為跨年的緣故,地鐵末班車延長了運營時間。


宋慎帶著我跑下電梯時,堪堪趕上了最後一班地鐵。


「運氣真好啊。」我說。


他「嗯」了一聲,拉著我走過一節又一節車廂,最後找到兩個相連的空位。


運氣果然很好。


我忍不住問宋慎:「我們要去哪裡?」


他說:「你猜。」


我東拉西扯了好多個地方,他都老神在在地搖頭。


最後我沒耐心了,搖著他肩膀。


「你說不說,你說不說?」


宋慎睜開眼睛,含笑反問:「不說會怎樣?」


我惡狠狠地說:「不說就咬死你。」


他擺出一副任君採擷的樣子:「哦,那快咬吧。」


我瞪著他,久久失語。


哲學家說,這個世界是厚臉皮的人的世界。


我臉皮比宋慎薄,所以我輸了。


我把衛衣帽子戴起來,將拉鏈一拉到底,隔絕所有光線。


「你怎麼了?會不會悶?」


他伸手過來,捏我的臉。


隔著一層衣物面料,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恨恨咬牙。


「你變了,宋慎。」


沒聽見他的回答。


我偷偷把拉鏈往下拉開一點,好偷瞄他的表情。


卻見他凝視著車窗外虛無的黑暗和偶爾滑過的發光廣告牌,若有所思。


許久,他低頭笑了,自言自語:「是啊,我怎麼變了。」


36


天安門東站到了。


我還昏昏欲睡,宋慎拍我肩膀:「到了,下車吧。」


被他帶著走出車廂,我茫然地看一眼站臺。


天安門東站。


「為什麼是這一站?」


宋慎用「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說:「帶你去天安門看升旗。」


我抱著他的胳膊,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


他攬住我的腰防止我跌倒,黑漆漆的眼睛裡盈滿笑意。


「看來我沒選錯地方。」


我拽著他的衣袖,興奮到說不出話,隻知道點頭。


新年第一天,帶你去全國各族人民都想去的地方,看五星紅旗高高飄揚。


誰說警校生不浪漫的,這簡直是浪漫到極點了。


經過安檢,穿過人群,熬到天空泛起魚肚白。


宋慎始終站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沒有放開。


我的身體很疲憊,

精神卻十足興奮。


宋慎調整攬住我的姿勢,好讓我靠著他,站得更舒服一些。


身後熙攘的人群中,有東北口音的大哥扯著嗓門。


「對,吉林來的,這不是退伍好多年了嗎?就想來北京看一次升國旗。」


他不遠處有人驚喜地喊:「哎?你也當過兵?戰友啊!我是廣西過來的,前幾天就來了。」


大哥眉開眼笑:「戰友啊,這是真戰友!」


說著,他拍拍宋慎的肩膀,大大咧咧說:「小伙子,麻煩幫我們拍個合照!」


我扭頭去看,兩人已經哥倆好地站在了一起。


我以為宋慎要說點兒什麼,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他隻是點點頭,無言地接過相機,認真調整角度。


取景框裡,兩個大哥的身材和衣著其實已經跟現役軍人相去甚遠。


看上去很普通,就像走在路上會碰見的那種路人,或者是逢年過節來你家做客的某個叔叔。


親切,樸實,卻又面目模糊。


但毫無由來的,

我覺得他們身上存在著一點兒東西,永遠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改變。


是什麼呢?


或許是提到自己曾經當過兵時,臉上那一份得意和驕傲。


又或者是大老遠地非要來北京,在新年第一天時看升旗的那點執念。


人為什麼而活?為豪宅、豪車、美食、美人?


可除了人之外的其他動物,也有這樣的本能。


在具象的物質之外,總要有點兒其他的答案吧。


宋慎按下快門。


快門定格,兩個退伍軍人穿著厚實的羽絨服,站在天安門廣場上,笑容爽朗。


在他們的身後,是漸漸明亮起來的天空。


那熹微的晨光裡,紅日將出東方。


我想我知道答案是什麼。


分針走過一圈又一圈,儀仗隊踏著整齊的步伐入場,現場逐漸安靜了下來。


等到國歌響起的那一瞬間,沒有人再說話,大家都注視著國旗一點點升空。


朝陽越過地平線,雪和雲飄散無蹤。


絢爛的霞光籠罩大地,鮮豔的五星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四面八方的人都在跟唱著國歌。


小小的孩童被爸爸舉到肩膀,揮舞著手裡的小小旗幟,嗓音稚嫩。


身後兩個大哥的歌聲分外鏗鏘,仿佛還在軍營之中,唱歌必須要大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