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如果能把心裡的那個人忘掉,人人都可以了無牽掛,自由且快樂。


可是漫長歲月裡,總會有一個人令你無法遺忘,如入骨髓,終身銘記。


上天賜予人類這樣好的記憶力,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在震撼全場的音樂聲裡,我再也無法跟唱。


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視線範圍裡,舞臺上的光束扭曲不清。


周萱忽然激動地扭頭衝我大喊:「曉曉,拍到你了哎——」


可是聲音又戛然而止。


她匆忙拿紙巾遞給我,我看見自己被攝像機捕捉到,又漸漸放大。


一雙流淚的眼睛,在大屏幕裡哭得旁若無人。


我愣愣地跟自己的眼睛對視,反應過來後,拿紙蒙住了臉。


攝像機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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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旅行,我和周萱一起去了雲南。


也不是故意要選那裡,隻是她問我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時,腦海裡跳出的第一個答案,就是雲南。


雲南,雲南,宋慎在的地方。


盡管我們並不能看見彼此,

可是當物理距離接近,是否心的距離也能接近?


客車在盤山公路間穿梭,山風猛烈地吹進車窗。


吹起我的頭發,讓衣袖振振作響。


太陽還沒落山,月亮卻已升起。


半彎明月隱隱約約,橫在山巒與雲彩之間。


讓我想起那年深夜,同樣的客車裡,我靠在宋慎肩頭,眺望窗外圓月。


原來那時候我就有了分別的預感嗎?


我抱著他脖頸,凝望月亮,想的不是要月亮給我做個見證,而是祈求能和宋慎長長久久。


可是月亮不理人間事,獨自陰晴圓缺。


宋慎,你會想起我嗎?


想起我的時候,你會抬頭看看月亮嗎?


你會記得,就在這片天空下,我們一起牽手走過的路嗎?


你會嗎,你會嗎?


我望著半彎明月,驀然淚湿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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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贊林寺裡,垂暮的僧侶伸手摸摸我的發頂。


我望著他幹枯佝偻的身影發愣。


導遊說,那是在給我添福的意思。


這一瞬間,我忽然想,如果福氣真能添或減,

那就把我的福氣都給宋慎吧。


都給他,免他孤苦,免他磨難,讓他一生平安。


紅嘴的黑色大鳥從空中掠過,低低盤旋在寺廟上空,很快又振翅飛走。


我靠在周萱肩膀上,輕聲說:「我們許的願望,一定都能實現吧?」


周萱哈哈大笑:「肯定能實現啊!我許願要發財,發大財。以後你學術搞不下去了,我包養你啊!」


隻求發財,不求其他嗎?


我環著她胳膊,猶豫再三,還是問:「你和林喬舟……」


我聽說了,林喬舟畢業後也是在北京工作的。


他的公司和周萱籤的公司,在同一個園區。


並且他們倆的關系,怎麼說呢,絕對是友達以上了。


可我又聽說,林喬舟的前女友從上海回到了北京,幾度試圖和林喬舟復合。


正因如此,林喬舟和周萱的關系也沉沉浮浮。


他們倆究竟什麼時候才能修成正果,不僅許窈很好奇,我也很關心。


周萱愣了愣,旋即嬉笑如常:「哎呀,

緣分這個東西嘛,該有就有,不該有的,也不強求嘍。」


我觀察她的神色,試圖窺見端倪。


她伸手勾住我脖子,無情遮擋了我的視線,對著無限山光綠意,很清心寡欲地吼:「老天爺,我要發財,我要發財!」


就此終結了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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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我抵達蘇黎世。


這裡沒有我和宋慎一起生活過的痕跡,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


我強迫自己沉浸在新的環境中,認識新伙伴,認真學知識,認真做科研。


真好,也許這樣我就能早點忘了宋慎。


不要夜夜夢見他。


和我合租的室友叫作 Juliet,是一個華裔女孩兒,瑞士人。


她有黑色的眼睛,亞麻色的頭發。


高鼻深目,輪廓分明,是很漂亮的混血兒長相。


自我介紹的時候,她說因為家離學校太遠,她決定在學校附近租個房子住,於是就遇見了我。


非常巧的是,我們正好是同一個系的學生。


之前我和她隻在網絡上有過交流,

一直用的英文對話。


漸漸熟悉後,我才發現她會說一點點基本的中文。


不過她發音很古怪,隻有一句話說得清楚準確。


她說她有個中文名,叫作茱莉,茱萸的茱,茉莉的莉,是爺爺給起的。


於是我又知道了,幾十年前,她的爺爺遠渡重洋,來到瑞士,從此一家扎根在異國。


那個年代,國內國際局勢多變,茱莉的爺爺十幾年後才得以歸國探親。


然而那時,他的父母都已經去世。


人生總是無常,譬如朝露,轉瞬即逝。


陽光照在湖面上,波光又映出澄澈的天空。


白天鵝慢悠悠地在水面滑行,潔白的羽毛也被陽光鍍上淡淡金色。


茱莉背靠著樹,賞了會兒景色,忽然問我:「你有沒有聽過這樣一句古詩?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我說:「聽過,那是寄託親情思念的詩句。你爺爺用茱萸給你起中文名,大概也是因為想念國內的親人吧。」


「那茉莉呢?」她忽然哼了兩句,

我大概聽懂,是茉莉花的調子。


兩句後她就不會了,不好意思地看我,問:「你聽過這首歌嗎?據說在中國很有名。」


我低聲唱給她聽。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丫,又香又白人人誇。」


茱莉看著我出神,我翻譯成英文,給她解釋:「茉莉作名字也很好,香氣迷人,美麗潔白,大家都很喜歡。」


她忽然摟住我的脖子,嘟哝著說:「上帝啊,剛才有一個瞬間,我覺得我會愛上你。」


我失笑,握住她的手腕,仰天倒在草坪上。


這陣子風很烈,浮雲滑過天際,像無數羊群往前奔跑。


我伸手草草遮陽光,茱莉像小羊一樣拱進我懷裡。


她輕聲說:「曉,你知道嗎?在你的眼裡,我能看到故事。」


我也微笑:「茱莉,你知道嗎?在中國,這種臺詞很老套,一般是浪子用來作開場白的。」


茱莉愣了愣,小聲尖叫著撓我痒痒:「我才不是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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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課間休息,不知怎麼,大家討論的話題轉向了毒品。


我敲著鍵盤查東西,隨口說:「從我記事到現在,我沒有見過任何一種毒品,也沒有在現實生活中見到過吸毒的人。」


來自五湖四海的留學生們互相看看,說這不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的。


百年之前,外國列強不費一槍一炮,用鴉片打開了中國人的大門。


許許多多中國人吸食著鴉片,醉生夢死。


那種屈辱,刻骨銘心,我們不會再經歷第二次。


「你們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吧?」有人問。


對,很大的代價。


不計數的金錢,不計數的人員,最要緊的是,最為堅強的決心。


隱姓埋名,保護千千萬萬的同胞,哪怕你不曾知曉我,我也要做你防線。


就是這樣的決心。


聊著聊著,後排一個哥們兒突然說:「把大麻也當成毒品禁止,中國太苛刻了。」


我轉身,直視著那個大塊頭,冷淡地反問:「是嗎?

這算苛刻嗎?」


他衝我聳聳肩,一臉的無所謂:「難道不是?那是藝術家們靈感的來源。」


我感覺太陽穴的神經猛烈地跳了一跳,脫口而出:「如果靈感要靠毒品產生,那麼你所謂的藝術家,根本就不配做藝術家。」


他臉色慢慢沉下來,張嘴要說些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再說話時語氣克制不住地又快又重。


「如果你見過犯了毒癮把妻子兒女賣做毒資的毒蟲,如果你見過不幸染上毒癮卻無法克服,絕望之際用牙刷捅穿喉嚨尋死的普通人,如果你見過被毒販挑斷手筋腳筋最後被灌進水泥柱的女緝毒警,你不會說出這種話。你隻會覺得,除了中國,其他國家對待毒品太寬容了。」


我直視著他的眼珠,一詞一頓。


「制毒販毒用毒的人都會下地獄,我說的,我今天就這樣說。」


他陰沉地盯著我,我也毫不畏懼地看回去。


全場寂靜中,幾個中國同學不約而同從座位上站起來,

收拾了東西在我身邊坐下,不輕不重地看向他。


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最終他移開了目光,拎著包離開教室。


砰——


摔上了門。


我一貫溫和,今天疾言厲色了起來,整個教室都安靜下來,默默地看著我。


茱莉拉一拉我的衣袖,眼神擔憂。


我衝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中國同學笑一笑,安撫地拍了拍茱莉的手背,慢慢坐下來。


才感覺全身都是緊繃的,後背也沁出了熱汗,仿佛隨時準備和誰打一架。


很久之後,茱莉告訴我,我那天一戰成名,成了「那個堅決反對毒品的中國女孩兒」。


得知這個外號的時候,我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又把臉埋在了手心。


我用我的方式和你站到一起了,宋慎。


你看,我其實能和你站到一起的,我一點也不害怕,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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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插曲隻是極少數,大部分時候,我規規矩矩地在公寓和學校之間兩點一線,寫作業、讀文獻、做研究。


我的碩導是個慈祥的英國老爺子,生活上很溫和很紳士,學術上一絲不苟,經常是早八晚十的工作配置。


如此積勞多年,他的心髒漸漸無法負荷。


十月份,他做了一個心髒支架手術。


醫生囑咐需要好好休養,他每天可以用於工作的時間頓時變得很有限。


於是我們幾個碩士,就被分別安排給了小老師和博士帶著做研究,偶爾有懸而未決的問題,才請導師把關。


帶著我的這位博士是德國人,叫作安東尼。


他有著藍色眼珠、金色頭發,人很聰明,也很友善,跟刻板印象裡德國人冷漠寡言的形象完全不符。


他的手臂上有碩大一枚刺青,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我沒忍住多看了幾眼。


他立刻把卷起的衣袖放下來,遮住刺青,笑容帶了點兒不好意思。


「是否它令你有些害怕?」


我移開視線,誠懇回答:「不,我隻是覺得很酷。」


有一次我晚上趕作業,沒睡好,第二天中午在實驗室角落的懶人沙發裡看書,

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腿整個麻了,動彈不得。


我盯著桌腳發呆,臉上估計寫著「痛苦」兩個字。


安東尼路過,挑眉問我:「需要幫助嗎?」


說著就已經順手撈我起來。


太大力了,我整個人倒在他懷裡,撞得他猝不及防往後退了兩步。


我差不多能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道,他應該也是。


他扶住我的肩膀,藍色的眼睛望著我,笑著問:「這就是中國功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