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宋慎站在樹影底下,手指漸漸收緊,可是他並沒有過來抱我。


「我的工作非常危險,我周圍的人有可能因為我遭到報復。」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曉曉,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殘留在臉上,很快又被寒風吹得刺痛。


「你可以不聯系我,真的。你隻要每年告訴我一次,讓我知道你還活著。就這樣,可以嗎?」


哽咽得快要無法說話。


我乞求地望著他:「隻要這樣,可以嗎?」


卻見宋慎偏過頭,眼圈居然泛了紅。


一瞬間,像重錘砸在我心上,胸口疼得快裂開了。


原來看見愛的人流淚,比自己流淚還要痛千百倍。


我哆嗦著拿出紙巾,踮起腳,擦掉他的眼淚。


大概知道是最後一次再觸碰,手抖得不像樣,擦了好幾次,都失了準頭。


我把紙巾團成一團,攥在手心,往後退幾步,竭力微笑。


「沒關系的,完全不聯系也可以,分手也可以。

宋慎,你別難過。」


隻要你別難過。


他重重閉了閉眼,呼吸聲漸重:「對不起,曉曉,是我太自私了。」


自私,他竟然說他自私。


為了我的安全,他不得不把我推開。


為了心中的信仰,他不得不獨自走入黑夜。


這樣的他,竟然說自己自私。


我的胸口好像堵了潮湿的棉花,滯悶得令我無法呼吸,又令我想要崩潰地質問上天。


為什麼要讓壞人逍遙,為什麼要讓好人懺悔,為什麼要讓愛人分離?


可最終我隻是拿手摁著胸口,努力露出微笑。


「怎麼會呢,宋慎,自私的明明是我啊。你都說了不會戀愛,是我非要闖進你的人生。你千萬不要覺得對我有愧疚,還記得剛在一起的時候我是怎麼說的嗎?我隻爭朝夕,你給了我好多個朝夕,我已經賺翻了。」


字句到了最後,已經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我還是沒忍住,拿手捂著臉,眼淚洶湧掉落,又從指縫漫出來。


我倉皇地轉身,

不想讓他看到我的眼淚。


不要為我心疼,不要對我愧疚。


愛過這一程,我明明比誰都要幸運。


身後有腳步聲,我猜想他要給我遞紙巾,匆忙說:「對不起,我有點情緒失控了,其實我沒有那麼難過,我隻是——」


聲音消失在半空。


宋慎抱住了我,於是我的淚水與嗚咽,全都融化在他的懷抱裡。


他的懷抱這樣溫暖,這樣令人眷戀,曾經毫無條件地做我的避風港。


但現在,他要去更遠的地方,做更多人的避風港。


我緊緊地揪著他的衣擺,努力忍著不要號啕大哭,可是肩膀仍然止不住地戰慄。


他輕輕親吻我的發頂。


我竟覺得,他的呼吸那麼急促,而他的吻,也像是在顫抖。


這個認知令我絕望。


不要再哭了,紀曉曉。我跟自己說。你再哭,他會難過,你不可以再哭了。


最後一滴眼淚也要流盡,我深吸一口氣,咬住嘴唇,狠狠心,推開了他。


眼看著我和他之間的距離再度被拉長,

咫尺之距,卻似遠隔天涯。


宋慎攥緊了手指,指關節都用力到泛白。


那一刻我有種錯覺,似乎他馬上就要再把我拉進他的懷抱,用更大的力氣,更緊實的擁抱。


可是他最終停住了腳步,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站在我面前的愛人。


我無法擁抱的愛人。


淚霧又要浮上來,我連忙笑嘻嘻,跟他揮手道別。


「再見啦,宋慎,你要保重自己,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以後可不要想我,反正我是不會再想你了,哈哈。」


鳥兒啁啾,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吹不出一絲綠意。


零星有路人經過,路過我們時好奇地瞅了幾眼。


宋慎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睫毛尚帶湿意,黑漆漆的眼睛裡情緒翻湧,卻都被強行壓下去,像冰封的海。


我最後再仔細看他。


瘦而高的男孩子,喜歡穿深色衣服,手臂很有力量,指尖卻很溫柔。


宋慎,我把你存在我眼睛裡了。


想你的時候,我就眨眨眼,

這樣,我就再也不會想要見到你了。


他始終沒有說話,我笑起來,又重復一遍:「再見,宋慎。」


我先轉的身,我先邁步走的。


把瀟灑的背影留給他,這樣他就不會知道,轉過身的那一瞬間,我哭得多狼狽。


67


宋慎去雲南了。


走之前,注銷了所有的聯系方式。


網絡上有關於他的所有信息,全被抹掉。


我甚至想,到了雲南,他會不會連名字也換掉呢?


他走後,我經常整夜整夜地失眠。


耳機裡隨機播放著歌,偶爾一兩首,我聽到淚流滿面,再勉強睡去。


有時候,我從夢中驚醒。


夢見影視劇、小說裡,那些殘忍的片段。


夢見那些流血的、隱忍的,都變成宋慎的臉。


這天醒來,又是渾身冷汗,心跳得急促。


再一看手機,凌晨三點十分。


周萱越過隔欄,爬過來,抱著我的玩偶,壓低聲音:「你又做噩夢了?」


我擦了擦汗,仰頭倒下:「夢見宋慎出了意外,

車輛爆炸,他連人帶車,翻進江裡。」


周萱伸手過來,摸我的臉頰,問:「你之前跟他說過嗎?」


我盯著蚊帳頂,眨了眨眼:「沒有。他壓力已經很大,我不想讓他為難。」


周萱躺下來,蜷縮在我身邊,小聲說:「其實宋慎他都知道。」


我翻了個身,看她:「他跟你說過什麼?」


周萱像是有點心虛,糾結了半天才說:「生日聚會之後,宋慎有問過我,會不會放手是對你最好的選擇。」


我問:「你是怎麼回答的?」


周萱捏捏我的臉:「我說不可能,你要是放手,就等於要了紀曉曉的命。」


我問:「他什麼反應?」


周萱笑了:「你男人你不知道啊?沒反應,就站那兒不動彈,喜怒不形於色,誰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又邀功:「怎麼樣,我說得好吧?他其實根本舍不得,哈哈哈哈哈。」


我也跟著笑起來,笑著笑著,浮起一層淚。


放手等於要了我的命。


可是不放手,我可能真的會沒命。


宋慎,你做決定的時候,到底有多煎熬呢?


68


我的確失去了宋慎的所有消息。


他就好像一滴水,匯入了茫茫大海,再也無法打撈。


我如常地學習、做題、學語言。


從早上八點,學到晚上十點,所有的時間都被學業填滿。


這樣,就不用分心去想他。


這樣,就不會再落淚。


周萱沒有察覺,跟我開玩笑說:「宋慎哪兒走了呀,宋慎就活在你身上呢。你自己拿著鏡子瞧瞧,你刷題、做展示的樣子,跟他一模一樣。」


我忍不住笑。


她就又指著我:「你看你看,你笑起來這種冷淡的樣子,不是活脫脫一個女版宋慎嗎?」


我舉手投降,請她不要再說。


和宋慎分開的事,我還沒告訴周萱。


她隻知道宋慎要去做緝毒警,可是緝毒警也分好多種。


她不知道,宋慎要做的,是最最危險的那一種。


深入敵腹,以血還血,連根拔起。


是他從小就定下的目標,哪怕以生命為代價,也在所不惜。


他身上始終背負著那座沉甸甸的墓碑。


我不再看帥哥,也不再談戀愛。


任何人都比不過宋慎,他們怎麼可能比得過他。


我越來越樸素,那些為了宋慎才買的漂亮裙子,都被我寄回了家。


學校衣櫃裡,清一色的純色衣服,隨便拿一件就能穿。


周萱說得沒錯,我把自己活成了宋慎。


因為他最愛穿純色。


69


楊千嬅的演唱會幾經推遲後,終於要舉辦了。


五張票,隻到了四個人。


許窈曾問我需不需要幫我把那張票轉賣出去,我拒絕了。


就讓那個座位空著,這樣我就可以假裝,宋慎還坐在我身邊,陪我一起聽楊千嬅的歌。


許窈和陳旗畢業後回到了寧波工作。


他們偶爾也和我聯系,但對宋慎,又總避而不談。


我們在廣州碰面,許窈捏捏我的臉頰,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曉曉你也瘦得太厲害了,要是宋慎還在這兒,

可不得心疼死。」


陳旗看她一眼。


她自知失言,有些尷尬地偏過頭去。


我裝作淡定,笑了笑:「你們倆有他的消息嗎?不用泄露其他的信息,我隻想知道,他……平安嗎?」


街上人來人往,行人趿拉著人字拖從我們身邊經過。


小孩兒手裡攥著冰淇淋,吃得滿嘴奶胡須,好奇地偏頭看我們。


我就在這樣的環境裡,耐心地、毫不退讓地等待著他們的回答。


陳旗終於低聲說:「曉曉,我們知道的跟你一樣多。他離開北京後,就和我們斷了音訊了。但我想,他應該是平安的。我們這一行,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我隻要他平平安安的。


周萱攬住我肩膀,笑嘻嘻繞開話題。


「哎,不說這個了。話說你們倆準備什麼時候結婚呢?我紅包都準備好了,你們抓點緊啊,小心通貨膨脹。」


換了話題,許窈像是松了一口氣,

大大咧咧地說:「不著急,反正人在身邊呢,跑不了。我再多談幾年戀愛吧,哈哈。」


陳旗也一掃沉鬱,滿臉懊喪,小聲嘀咕:「你不急,我倒是挺著急的……」


許窈雲淡風輕地忽略了他的抗議,又問我們畢業後準備做什麼。


我說:「我打算出國讀書,已經拿到 offer 了。以後你們要是來瑞士旅遊,就來找我玩兒。」


周萱在一旁嘻嘻哈哈。


「你倆踏入愛河,曉曉一路碩博,我呢就留在北京,你們一個電話打過來,我隨時準備喝你們的喜酒和升學酒。」


陳旗和許窈笑開,又追問周萱和喜歡的學長怎麼樣了,要不要給她介紹在北京工作的好男兒。


一路打打鬧鬧,像是回到了從前。


隻是我們都很清楚,最初讓我們四個相識的那個人,他不會再回來。


70


七點鍾,體育館人聲鼎沸。


無數次在耳機裡單曲循環的歌聲,此刻真切地落在我耳邊。


紫色頭發的歌後低吟淺唱,

如同伴我熬過失眠的夜晚那樣,在這個寂寞的三月,再一次熨帖著我的心口。


前幾首歌,我還能控制住自己,隻是晃著熒光棒,不泄露情緒,做一個理智的歌迷。


《再見二丁目》的前奏剛響起,我的眼淚就忽然湧了出來。


「原來過得很快樂,隻我一人未發覺。如能忘掉渴望,歲月長,衣衫薄。無論於什麼角落,不假設你或會在旁。我也可暢遊異國,放心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