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宋慎放好白球,彎腰瞄準,輕巧一擊,花球落袋。


對上陳旗的目光,他清淡一笑:「曉曉說得對。」


於是陳旗更悵然了。


終於,陳旗以「你就是唯一的廚神」的理由把周萱勸進了廚房,成功霸佔了許窈身邊的位置。


正當他得意洋洋地攬住許窈肩膀時,後者忽然激動地跳了起來:「啊啊啊,我買到楊千嬅演唱會的票了!」


周萱握著鍋鏟就衝了出去:「快快快,給我定一張,我坐你旁邊。」


我探出頭大喊:「許窈,幫我也定兩張!」


許窈說:「行,我買四張!」


陳旗哀怨地拉她衣袖:「還有我呢……你不帶上我嗎?」


許窈一愣,心虛一笑:「當然帶你,我剛才說錯了,我買五張,買五張,哈哈。」


宋慎仿佛沒聽見我們的對話,彎腰瞄著球。


隻是不知為何,那一杆許久都沒有擊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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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慎中途收到老師的電話,被召喚回了學校。


又過了半小時,

宋慎給我發消息,說老師可能要留他,讓我們先吃,不用等他。


周萱炒著菜,指揮宋慎的同學去洗菜。


順口問:「怎麼老師留他不留你們啊?」


那幾個人笑起來:「宋慎的畢業去向有爭議,估計老師在挽留吧。」


我切菜的動作慢了下來:「什麼爭議?」


他們對視,陳旗意識到不對:「宋慎沒跟你說嗎?」


周萱觀察我的神色,說:「別賣關子,趕緊說。」


她開玩笑般地揚起鍋鏟,催促:「你們不說,我可不做飯了啊。」


陳旗說:「嗨,其實也沒多大事兒。宋慎想回雲南做警察,老師覺得他能有更好的前途,想留他在北京。」


我說:「他家鄉在雲南,想回去也正常。」


另一人猶豫著說:「但是,宋慎想做緝毒警察。」


一陣尖銳的痛。


刀切歪了,切在我的手指上。


血立刻湧出來,滴在了白菜上,顏色對比明顯。


周萱立刻丟了鍋鏟,大呼小叫:「怎麼這麼不小心啊?


那幾個同學頓時噤聲,很有眼色地出去找藥箱了。


過了幾分鍾,陳旗探頭報告:「沒藥箱,我們去小區門口買。」


一溜煙地跑了,生怕周萱遷怒。


周萱果然恨鐵不成鋼:「你切個菜都能切到手,去去去,去旁邊坐著,我來切。」


我被趕到沙發上,拿紙巾摁住傷口。


血湧出來,很快把紙巾浸湿。


我又抽了幾張,自虐般用力摁下去。


許窈望著我,欲言又止。


門打開,我循聲望去。


宋慎拎著一袋藥,站在門口。


許窈看看我,又看看宋慎,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去廚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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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慎帶上門,走進來。


「路上碰到了陳旗他們,我讓他們去取蛋糕了。」他說。


我看著他,心裡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宋慎徑直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看清紙巾上的血後,他皺了眉,語氣嚴厲:「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取出袋子裡的棉花和酒精,

要摁到傷口上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會有點疼。」


我點頭:「我忍著。」


他意外地看我一眼。


是,我一向很嬌氣,別說切到手指,磕破皮也能嚶嚶嚶一整天。


我低著頭,躲避他的視線。


棉花摁在傷口上,十指連心,我渾身一激靈。


宋慎取出繃帶,囑咐:「不能碰水,回去要洗澡的話,拿個袋子或者手套包住傷口。」


我點頭。


繃帶一圈圈,纏在我手指上,他繼續:「明天需要換一次繃帶,我會跟周萱說,麻煩她幫你換。」


我再點頭。


他大概以為我是嚇到了,語氣難得柔和:「看上去血流得多,其實創口並不大,過幾天就好了。」


一滴滴淚掉下來,沒入我深色的絨褲上,不見蹤影。


宋慎終於意識到了我的不對勁,撥開我的劉海。


片刻的靜默。


他問:「怎麼哭了?」


我拿手背擦擦眼淚,竭力鎮定下來。


「宋慎,你要回雲南做緝毒警,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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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仿佛都靜止了。


不知過了多久,宋慎抿了抿唇,問我:「你就是因為知道了這個,所以切到手的嗎?」


眼淚頓時止不住了。


宋慎伸手過來,擦掉我眼角的淚水。


很快又有溫熱的淚湧出,滴在他手心。


他索性抱住我,將我的臉摁在他的胸膛。


眼淚一滴一滴,打湿他的衛衣。


我聽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然後他說:「本來想晚點告訴你的。」


那就是承認了。


緝毒警,那是緝毒警。


是防線,是豐碑,是血肉之軀壘起來的新長城。


也是……走在血與火之間,隨時與死神擦肩的職業。


我緊緊箍住他的肩,哭到有些喘不上氣。


他低聲問我:「曉曉,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我說不出話。


我忽然想起了他葬在烈士陵園的父母。


墓碑上面沒有寫兒女的名字,是否意味著某種保護?


我又想起剛認識不久,他說,不出意外的話,他這一輩子不會戀愛,

也不會結婚生子。


以及袁叔叔的那番話,說宋慎一直沒打算和人有深入的聯系,而我是例外。


還有暑假裡,外婆家門口的河邊。


他接到了老李的電話,握著手機的指節都用力到泛白。


那些曾被遺忘的細節逐漸串聯。


我想我大概知道了,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心願。


不是普通的警察,是某些需要放棄所有社會關系的特殊警察。


所以,他從很早開始,就將自己隔絕於親密關系之外,立下了近乎殉道般的志向。


我是那個硬要闖入的「意外」。


我沒有資格與立場,要求他放棄這樣的選擇。


很久之前,我們就說好了的,隻爭朝夕。


朝夕而已。


我哽咽著,努力哭得小聲,這樣就可以假裝,我其實並沒有那麼傷心。


宋慎稍稍將我拉開些距離,垂著眼睛看我。


我偏過頭,想躲開他的目光。


我想我一定哭得很醜,不想讓他看見。


然而他緊緊把我抱在懷裡,低頭吻我的眼睛。


聽見他說:「對不起。」


那聲音,竟也像是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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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又打開,幾個人嘰嘰喳喳地在抱怨外面雨太大了。


宋慎松開了我。


我低著頭,繞開他,去衛生間洗臉。


門關上的瞬間,背脊順著門滑下去。


我將臉埋在膝蓋,抱著頭,無聲地痛哭。


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一門之隔的外面,有人看著玻璃門映出的我的身影,一動也不能動。


我單手洗了臉,擦幹淨水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鼻子還是紅紅的,但幸好不再抽噎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臉蛋,威脅鏡子裡的人:紀曉曉,你可不許再哭了啊,丟人啊!


從衛生間走出來,我先笑起來:「好香啊,周萱,你廚藝見長。」


大家都是人精,立刻忽略了我紅腫的眼睛,紛紛順著我的話誇周萱人美心善廚藝好。


周萱端起最後一盤菜,路過我。


她看上去想說點兒什麼,但又忍住了,隻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


「生日快樂,

要開心啊,曉曉。」她說。


幾個男生一起,七手八腳把蠟燭點燃,又折了紙王冠,一人一頂,戴在我和宋慎的頭上。


不知是誰促狹地推了我一把,我撞進了宋慎的懷裡。


我仰頭看他,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此刻湧動著的是什麼情緒,我看不透。


他垂下眼簾,遮擋了所有探究的目光,伸手攬住了我的肩膀。


周萱舉起拍立得:「來,看我!」


我的眼睛還是腫的,可依然對著鏡頭露出了微笑,閃光燈亮起的瞬間,要笑出八顆牙齒才行。


今天,是宋慎的 21 歲生日呢。


聽見有人嚷嚷:「兩位壽星,快許願!」


客廳的燈被揿滅了,隻剩燭光搖曳。


我偷偷睜眼看宋慎,他閉著眼睛,睫毛被燭光投下一片薄薄的影子。


他十指交疊,竟然在很認真地許願。


依稀記得他以前說過,不信這些東西。


你也有想向上天求的東西了嗎?宋慎。


苦澀從胸口蔓延開,我合上眼睛,

攥緊了十指。


老天,老天,如果你真的能聽見。


那麼,我 20 歲的生日願望是,要他平安。


我要宋慎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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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的時候,宋慎約我見面。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沒有休息好。


好久沒有見他,我連眼睛都舍不得眨。


走神之際,忽然聽見他說:「曉曉,我們分手吧。」


來之前有做心理建設的,想著怎麼樣也不能哭。


但他剛一說話,我就沒忍住,鼻子泛酸。


「為什麼要分手呢?就算你要去當……我也可以跟你過去。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們專業有多熱門呀,無論在哪個城市,我都能找到很好的工作,你完全不用擔心我……」


我漸漸說不下去了,努力克制著不要哽咽,低聲說:「宋慎,可以不要分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