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誰也沒有說話,仿佛就可以一直這樣,坐到白頭。


夕陽西沉,倦鳥歸巢。


在河裡遊泳的小男孩小女孩們拎著遊泳圈上岸回家,你追我趕地,在地上踩出一個又一個湿漉漉的腳印。


笑鬧聲穿過圍牆,落進了院子裡。


我慢慢說:「我小時候,爸媽工作忙,上完補習班,暑假我就被送到外婆家。那時候我哥哥姐姐們也還小,我們每天都下河遊泳、打水仗,玩累了,外婆包餃子給我們吃。一晃,我哥都有孩子了,我姐也出國工作了,好幾年才回來一次。」


隻有外婆留在原地,守著這個院子,像是替我們守住了童年。


宋慎摸了摸我的發頂,低聲說:「你以後常回來看她。」


我義正詞嚴地說:「不是『你』,是『我們』。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外婆就是你的外婆。我們以後常回來看她,好不好?」


山裡河裡,我童年撒歡過的所有地方,我得到過的所有的愛,都想要分給你。


宋慎凝視著我,微微嘆了口氣,抱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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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教宋慎怎麼去河裡捉小魚,他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喊了一聲:「老李。」


老李?


好像很久之前的舞會上,陳旗開宋慎玩笑,說什麼「老李要你撐場面,你就走個過場」。


所以,是他的老師嗎?


聽不見電話那邊說了什麼,宋慎簡短地「嗯」了一聲,抬眼看向我。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攥著手機的骨節都發白。


然後他背對著我,往更遠處走去。


哗哗的水流拍打著礁石,徹底淹沒了他的聲音。


之前,我們倆接打電話,從來不會躲開對方的。


我凝視著隨著水流奔騰而逝的落葉,沒由來的,覺得有點兒心慌。


宋慎結束了那個電話,走回來,攬住我肩膀。


他什麼也沒說,我什麼也沒問。


我隻是將手臂都探進水裡去,讓急促的水流帶走我沒說出口的慌亂。


外婆抱著一大盆餃子餡兒,走到河岸上喊我們。


我應了一聲,

把亂七八糟的念頭都甩出腦海,笑眯眯看宋慎:「我外婆調的餡兒可好吃了,走吧,一起包餃子去。」


他抿了抿唇,輕輕點頭。


宋慎學著包餃子也很快,前兩個還手勢生疏歪歪扭扭,第三個就圓滾滾褶子整齊了。


我本來是專心包餃子的,包著包著,就看著他修長的手指走神。


這雙手,會救人,會拿槍,現在包餃子也那麼厲害。


老天爺還真是不公平啊。


外婆看了看他包的餃子,再看看我的,撲哧一聲笑了,讓我向宋慎學習。


我吐吐舌頭:「這種事情,家裡有一個人會就行了,我不急。」


宋慎睫毛顫了顫,沒有說話。


外婆笑著搖頭,伸一根手指戳我額頭:「從小就懶,小懶蟲。」


我自得其樂地包著我軟塌塌的餃子,不思進取,還滿是道理。


「專業技能過硬就好了,這些都是生活的小情趣,等他以後慢慢教給我嘍,外婆你說是不是?」


外婆笑了半天,說:「曉曉你臉皮越來越厚了。


說完,她抱著菜板去下餃子了。


我帶宋慎去洗手,順便把水珠灑在他臉上。


「你在想什麼呢?怎麼不說話?」


宋慎愣了愣,微笑道:「在想……餃子一定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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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下沒有燈光汙染,夜空中星辰明明滅滅,漂亮得像畫。


外婆給我們收拾了兩間臥室出來,一東一西,遙遙相望。


我跟著外婆的作息,九點不到就進臥室了。


在床上翻啊翻,怎麼也睡不著。


最終我做賊一樣擰開房間門把手,小心翼翼溜進了宋慎的房間。


穿過客廳的時候,不是沒有負罪感。


但一推開門,這種感覺就煙消雲散了。


負什麼罪!我哪來的罪!


自己家的男朋友,親親抱抱怎麼了!


出乎意料的,床上並沒有人。


宋慎站在窗前,凝望著無邊夜色。


他的身影被燈光投到窗外,在山與河之間,像是背負著千鈞之重,如此孤峭。


天際有星辰點點,但他似乎比星辰更遙遠。


我有一瞬間的怔忪,

過了很久才想起要合上門。


宋慎聞聲轉身,看見是我,絲毫不意外我會闖進來似的,走過來揉了揉我湿漉漉的發頂。


「你沒吹頭發?」


方才那一刻縈繞在他周身的落寞,仿佛是我的錯覺。


「曉曉?」他喊我的名字。


我回神,笑著解釋:「我小時候是短頭發,在外婆家洗完澡都是不吹頭發的,等頭發自然風幹。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居然也忘記吹了。」


宋慎啞然失笑:「你啊,以後……」


以後什麼?


我看著他,他卻抿了唇,沒再繼續說下去,打開門,去取來吹風機。


我乖乖地坐在床沿,他拿著吹風機慢悠悠給我吹頭發。


我戳了一下他的腰,悶聲。


「宋慎,你要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要告訴我,知道嗎?我是你女朋友,女朋友就是用來分擔喜怒哀樂的。」


撥弄我發絲的手頓了一頓,宋慎把我抱到懷裡,輕聲嘆氣:「好,我會的。」


我放下心來,順理成章地環抱住他勁瘦的腰身,

順便把臉也貼上去。


像小狗一樣,蹭兩下。


嗯……很好奇他的腹肌是什麼樣子的。


四塊?六塊?八塊?


可惡,以前都沒敢仔細看,紀曉曉你太慫了!


我偷瞄宋慎,他專注地為我吹著頭發,似乎沒有發現我求知若渴的眼神。


於是我給自己加油打氣,鼓勵自己:


加油紀曉曉,他都是你男朋友了,看一看腹肌有什麼的,勇敢點!


然後我理直氣壯地撩開了他衣服下擺。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一室靜謐。


我手指都僵了,可憐兮兮地跟他對視。


宋慎要笑不笑地看我:「你在幹什麼?」


我突然就生出無限勇氣,不僅沒回答,還在他的腹肌上摸了摸。


「我在算數。」


下一秒,天旋地轉。


我被放到床上,作案的兩隻手被他單手握住,輕松舉過了頭頂。


「那你算明白了嗎?」他問。


我看著他的臉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吞咽了一下,求饒:「宋慎,你別……我外婆還在隔壁呢。


宋慎輕描淡寫地從我臉上取下一根睫毛,遞給我看。


然後一本正經地疑惑道:「你以為我要做什麼?」


我惱羞成怒地踹他。


被他握住腳踝,拖進懷裡。


山風掠過漫山樹葉,卷進紗窗,虛虛將我們籠罩。


我剛洗完澡,又浮了一層汗,卻懶洋洋地不想動彈,被他抱在懷裡,手指不安分地伸進他衣擺爬樓梯。


「我說真的啊,宋慎,你要是遇到了不開心的事情,也要和我說。我是你女朋友啊,我是你自己人,知道嗎?」


宋慎沒有說話,長久地望著我,眼神幽深到了極點。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似有萬千星辰閃耀其中,又似湧動著再也無法按捺的隱晦愛意。


是光影開的玩笑嗎?


為什麼這一刻他俯身親吻得兇狠,我卻從他眼眸中看到一絲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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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後,我就大三了,宋慎也大四了。


周萱問我宋慎準備去哪兒工作,我說:「不知道。」


周萱震驚:「你連這都不問?

!」


我在習題本上寫下答案,合上筆蓋,再看周萱,滿臉寫著理所當然。


「有什麼好問的,他去哪兒我也去哪兒唄。反正我們這個專業,去哪裡都能找到好工作,無所謂。」


周萱衝我豎了個大拇指:「還得是你,情聖。」


我嘿嘿一笑,謙虛地收下了誇獎:「警嫂嘛,得有點犧牲精神的嘍。」


周萱惆悵地說:「你可別去太遠的地方啊,我怕我找不到你玩兒。」


我捏捏她的手指,寬慰道:「放心啦,找不到我,你還有林學長啊哈哈哈哈哈哈。」


毫無疑問又被她捶了一頓。


自從跨年晚會以來,周萱和林喬舟的關系就穩中有進。


盡管出於種種原因,兩人始終沒有挑破那層窗戶紙。


但我和裴導一致認為:有戲,絕對有戲。


眼看著跨年晚會又要舉辦了,原先導演組的那幫人聯絡得就更頻繁。


挑節目的挑節目,選音樂的選音樂。


裴導拉著周萱加入導演組,兩個人整天嘀嘀咕咕的。


節目還沒挑好,倒把新生中的帥哥美女認了個七七八八。


林喬舟那廝雖然快畢業了,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並不打算養老,欣然表示願意再主持一年。


換言之,他和周萱一起處理公事的機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君不見,多少段感情,就是在「公事」中醞釀、發酵、修成正果的啊。


我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時不時給林喬舟和周萱添把柴,再時不時跟宋慎分享一下感想,時間就這樣走得飛快。


一轉眼,快到我和宋慎的生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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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宋慎雖然相差一歲,但出生日期隻差了一天。


我問他生日一般都怎麼過,他回憶:「七歲開始,就不過生日了。」


我跳起來:「那怎麼能行?」


人行天橋上,他扶住我的腰,無奈:「小心一點。」


我反握住他的手,興致勃勃:「不如我們一起過吧,放在你生日那天,可以嗎?」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頭說好。


那天正好是周六,

北京陽光正好。


我預約了日租房,喊上周萱、陳旗、許窈他們,又邀請了宋慎的其他幾個朋友。


大家一起買菜做飯,好不熱鬧。


周萱和許窈一見如故,迅速引為知己,細數她們倆在娛樂圈的共同老公和共同老婆。


陳旗數次跑去客廳,端茶送水。


試圖打斷她們「我上次夢到我坐在 XX 的自行車後座上,一把抱住他的腰,他就回頭親我了」的不良談話。


被許窈一揮胳膊推開了:「不用不用,你跟他們打臺球去,別過來。」


陳旗委屈巴巴地回到臺球廳,意興闌珊地一杆打飛黑八。


「這日子沒法過了……」


宋慎淡定地把他一並落袋的白球取出來,說:「你看淡一點。」


我靠著牆,笑得不行。


陳旗看看我,又期待地看向宋慎。


「曉曉是不是也追星啊?我就不信她在娛樂圈沒有老公。」


我義正詞嚴:「不好意思,我不追星,我隻追宋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