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傻呀,頭一回你扮相是個宮女,是掃個靴都能把自己摔個大馬趴的傻姑娘,看著無害且柔弱。」


「這回的扮相卻是個白臉小太監,東廠的出身,藏在樹後頭鬼鬼祟祟地握著筆勾寫,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


有道理。


憐香惜玉啊,英雄隻會對弱美人動惻隱之心,太有道理了!


我拿復活卡又換了條命,照著本朝仕女圖,微調了調相貌參數,把自己的一對濃眉修彎修細,偏硬的臉頰輪廓,也調成圓潤溫婉的模樣。


整個人的氣質便大有不同。


這次我學精了,直接混進江南送入京的秀女隊伍中,隻需皇上一指,我便坐上一頂小轎,與另外三位美人一齊晃晃悠悠被抬進了府。


這王府後院不用丫鬟,連個適齡的母蚊子也無。


倒是有梅蘭竹菊四個院,全是空的,沒住人。


管家的話半藏半露的。


「殿下開府早,跟出宮來的嬤嬤都是齊貴妃娘娘親自點選的,不準丫鬟侍婢烏泱泱地鬧他。


「轉過年,殿下就要十八了。幾位趕上今年選秀,倒是趕巧了。」


管家給我們四位美人安排了院子,我拎包入住美滋滋睡了一宿。


第二天晚膳時,我們四個託著盤中珍馐給殿下上菜,提前拿香燻過衣裳,那叫一個行走間香風盈袖,燕肥環瘦各有不同。


我擠開身旁美人,第一個露臉,笑盈盈衝著他拋媚眼。


「殿下請用膳~」


三皇子皺著眉瞥我一眼,啪,落了筷。


他拿八個字肯定了我的美貌,侮辱了我的品格。


「紅顏禍水,禍起蕭牆。」


另外三位美人面面相覷,紅著臉,紅了眼,匆匆告退了。


我能是尋常美人嗎?我堂堂歷史系最佳辯手啊我,能叫他一句話侮辱了?於是深吸一口氣,微笑開導。


「殿下此言差矣。」


「這禍起蕭牆呢,說的是災禍的起源往往發生在內部,越是了解自己的身邊人越可能帶來災禍。但殿下這樣的人物,您是慧眼如炬的英雄,

又怎麼會分辨不出身邊人是忠是奸呢?」


說完我心裡啪啪給自己鼓掌。


是不是以為他會眼前一亮,對我大加贊賞,覺得我是個與眾不同的美人?


想挺美啊我。


這次,他看都不看我了。


三皇子託著碗垂頭吃飯,又是八字評語。


「巧舌如簧,心揣鬼祟——管家,扔她出去。」


……


當晚我們四個美人就被扔去偏院,幹起了掃馬厩、雞窩裡掏蛋、給全府燒大鍋飯的粗活。


好好的美人們,弱柳扶風雪膚玉肌的,進府沒倆月,全改造成了一天能劈二十斤柴、蒸八鍋饅頭的黑妞!


就連我好不容易混成庶務女使,給三皇子的馬披了件防風褂——


「殿下~風大雪寒,馬兒也怕冷哩。」


我仰起臉朝他笑,露出漂亮的腦門、抹了一點高光的鼻尖。


他竟嫌我慢,還冷冷淡淡刀了我一眼!


「退開,別用這劣質香燻衣。」


憐、憐、憐香惜玉!?


我就差數九寒天裡穿單衣了我!


06


之後半年我就這麼著,铆足了勁想在王府裡出頭。


主子騎馬我上鞍,主子下馬我掸衣,主子下棋我擦桌。主子就寢,我半夜都要在他屋外看看火煙道熱不熱。


就連三皇子那幾匹馬!我都天天給它們加餐兩把黑豆兩塊甜瓜!


沒辦法,我們觀察員的任務進度會直接影響績效考核。而隻有靠近一個歷史人物,才能真實地記錄他所見所聞,窺到他的雄才大略。


他一個皇子,身邊多的是有眼力見的奴才,我絞盡腦汁才混了個面熟。


《王府晉升計劃》寫了八十頁。


我終於升成了司馔女使,飯前能提著雙銀筷站在桌邊試毒,雞鴨魚肉、糕果點心湯,門門樣樣我先嘗。


有沒有毒,我可比他們清楚多了,試菜一點不帶緊張的。


三皇子總算心甘情願地把目光定在我臉上。


我抿緊嘴巴嚼嚼嚼,生怕發出一丁點的吧唧聲招了他嫌,會給我撵出去。


管家窘迫提醒。


「徐女使,那梨撞蝦嘗一隻就是了……」


「湯,

也淺淺抿一小口就好了,不必喝半碗……」


唉。


怪小氣的。


我隻得舉著公箸朝向別的菜。


一圈下來,正美滋滋地吃個八分飽時。


——皇上一道急諭,解了三皇子的禁。


著令三皇子代掌兵部,速速徵集北方十萬鄉兵送往邊塞,填補兵源。


……因為三天前,兀良蠻王的馬蹄攻破安州,屠了安州都指揮使府的滿門,殺盡守城軍,抓走全城上千女人。


這蠢驢似的兀良王,竟不知中原版圖有多大。他要皇帝背上龍椅去邊關投降,下跪磕頭做他的奴。


窩囊的皇帝一怒之下,砍了兀良使節的腦袋。


砍完,臉色陰晴不定地看了半天的王朝輿圖。


「徵兵,打。」


「陛下三思啊!」老臣們苦口婆心地勸。


一輩子不知戰場何樣的兵部老尚書,一聽皇上點將,要他家兒郎上陣帶兵誅敵。


老頭兩股戰戰跌撲在地,被眾同僚七手八腳扶起來時,已經成了個歪嘴斜眼的痴人。


回府沒兩天,

就被家中的孝子賢孫封進了棺材。


他那幾個兒子帶著老娘,跪在金鑾殿外哭天嚎地,要辭官為爹爹丁憂三年。


皇上陰沉著臉,準了。


苦於這十年一直在裁撤軍費,邊防已無兵可調,左支右拙。皇上下令遼東調兩萬兵馬先奪回安州,再趕緊地湊十萬鄉兵過去。


徵募鄉兵……民間俗稱抓壯丁。


先抓壯健的罪犯,再抓流民與難民,還湊不夠數,就去到鄉裡。


見到成年男兒就抓,捆了手帶走,不服就殺頭。


強制徵召還不算,還要在各省府緊急募集軍費八千萬兩白銀。


這蠻橫事派給誰去做,就是把誰架在火上烤。


傳旨的大太監念了一通狗屁的奉天承運,三皇子跪在院中接了旨,颌骨咬得死緊。


「這道聖旨,可是父皇與閣臣一同議定的?」


「備馬!我進宮去問。」


那白臉太監笑吟吟攔下他進宮面聖的步伐。


「徵兵一事茲事體大,皇上說了,要殿下快快動身,軍情耽擱不起哩!


01


聖旨一下,府門前再不見有來客,殿下的兄弟們都不再假迷三道上門了,生怕離得近了惹一身腥。


朝中人人都知道皇上這道聖旨是什麼意思。


歷來被派去抓壯丁徵稅賦的欽差,在天下百姓眼裡,那都是該殺千刀的惡人。


更遑論是一個皇子。


「窮兵黩武,橫徵暴斂」的名聲一旦扣上了,就意味著,他這輩子再與皇位無緣了。


時間倉促,府裡的幕僚跟著傳旨兵,上百人分作幾路趕往山西、河南、山東幾地主持徵兵。


三皇子處理書信走得最遲,動身時,除了十幾個影衛跟隨,府中已不剩能用的親信。


我背上自己的行囊,爬上一匹馬就去追他,將馬鞭揮出了殘影。


系統快抓狂了,瘋狂搜索新手騎馬要訣,恨不能長出一雙手來呼我兩巴掌。


「你騎過馬嗎!不怕摔死你啊!」


不怕,區區一具觀察者的軀殼罷了。我像遊戲裡的 NPC,雖說不能存檔,但能多次復活,

用壞了的軀殼再拿積分換一個套上就是了。


我激動地狂揮馬鞭,追著遠處揚起風沙的那幾道殘影。


「統兒,這是大康朝強徵兵役的第一手資料,咱們的年終獎有著落了!」


到驛站追上他們一行人時,我已經一身灰土,頭發散亂,狼狽得像泥裡打過滾。


大腿內側磨得生疼,我跌下馬,羅圈著腿,疼得龇牙咧嘴走向他。


三皇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徐女使?你跟來做什麼?」


我揚出一個笑:「殿下您身邊跟著的都是粗老爺們,沒個心細的哪能行?奴婢來伺候您吃喝起居。」


嘶,他好冷酷。


「十叄,帶她回去。」


眼瞅著到手的年終獎要飛了,我急忙躲開十叄,撲地上抓著三皇子袍擺不撒手。


「我就是喜歡您怎麼了?管家給我發著女使的月銀,我跟著您跑有什麼不對嗎!我就是仰慕殿下怎麼啦?」


「我知此行千難萬難,也知道殿下心裡多痛多苦,可我願意跟著您吃苦!


「殿下心裡容得下江山社稷,容不下一個真心愛慕您的小女子嗎!」


我一邊壯著嗓子嚎,一邊暗暗唾罵自己。


我可真能舔啊。


三皇子冷酷的臉上頭一回露出震驚之色,被我抓著兩腿,他岔不開步,搖搖晃晃才坐下。


系統在我腦子裡嘎嘎地笑。


周圍幾個影衛也拿拳背掩著口,手縫裡漏出的全是悶笑聲。


氣氛凝滯又尷尬,我埋在他膝頭,眼裡擠出來的假淚都快幹了。


三皇子終於有了點反應。


僵著手,戳戳我肩膀。


「你是說……咳,你心悅本殿下?」


我嚶了一聲,羞澀點頭。


「如果不是心悅殿下,將殿下安危看得比我自己性命還重要,我怎會天天為您嘗菜試毒呀?」


「就算中了毒穿腸爛肚,小女子也寧死不悔!」


「你……竟是這樣。」


他瞳孔地震,放在膝上的拳握緊又松開,結舌半晌。


好在總算有影衛幫我說話。


「爺,您就讓她跟著罷。


「我瞧徐女使是個心思純良的好姑娘。」


「是啊,徐女使進府快一年了,這一年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從沒跟府外人遞過話,品性也是管家考校過的。」


「上回爺您在校場練拳受了點皮肉傷,她急得不得了,連著幾天跟奴才打聽您傷勢怎麼樣了,塗的是什麼膏藥,藥效好不好,配方是啥貴不貴。」


三皇子表情不變,卻慢慢紅了耳朵尖。


「別說了……給她上份飯,快吃罷。」


我來得遲,菜是剩的,粥是涼的。驛使匆匆給我熱了粥。


驛站的桌子很小,三皇子坐在對面,金刀大馬坐著,雙腿幾乎要攏住我的腿。


他不太自在地挪了挪,像是極不習慣等人,抿著唇盯著一旁的漏刻看時辰。


手下人幾次催促他該動身了,三皇子還是坐著,硬是等我喝完了那碗熱粥,才抓起我匆匆上路趕行程。


那是我穿來大康王朝的第二年。


苦心孤詣籌劃一年,追在他屁股後邊跑了一年,

終於換得他願意等我一炷香工夫。


02


這一趟差事表面難,實則更難。


領著皇差去地方上徵兵募軍費,明面上,到了各府都是上賓——私底下,各省三司都要啐一聲晦氣。


做皇帝的太寬慈,形同窩囊。


皇上這些年崇尚儉以養廉,卻隻崇尚了個儉樸的皮。


他能看到朝堂大臣官袍上的補丁,卻看不到他們手裡多少金銀流水般地過。


京城貪,地方官員有樣學樣,陽奉陰違、拖拉磨蹭是常事。徵兵聖旨連發三道,山河幾省都以不能誤農時為由,規定的募兵數和軍費遲遲湊不齊。


三皇子隻能手持著聖旨四處壓陣。


短短兩月跑遍北方六省,一多半時間都花耗在路上。


到了地方顧不上喘氣,直奔府衙,喊三司過來聽旨。


一柄龍頭尚方寶劍敬奉在紅綢託盤上,府衙的師爺和十幾個賬房額頭冒汗、兩股戰戰地撥著算盤,滿堂都是算珠噼啪相撞聲。


那布政使司附耳跟同僚竊竊私語完,

垮著一張臉上前。


「三殿下,您這是強人所難嘍!」


「下官剛上任沒三年,錢庫虛薄您是親眼瞧了的,怎麼還要當堂核賬的?」


他朝著北方京城方向高高一拱手,聲色俱厲,幾乎是在質問。


「下官雖愚魯,卻也是科舉取士、陛下欽點的清官!三殿下您一來就掀開賬房查本府的賬,莫非是懷疑下官這幾年貪昧了官銀不成!」


我心說,蠢貨啊蠢貨。


查稅的都站到眼前了,你不趁著最後機會趕緊補,還端出皇命敲打起皇上親兒子了。


三皇子盯他一眼,笑了。


「這藩司府是官衙,衙中下吏卻全都跟你一個姓。」


「趙大人舉賢不避親,倒是做的一手好買賣。」


來了來了!


我的心砰砰直跳,火速打開實況錄播,跟系統一起緊盯著這一幕。


那把擺設似的尚方寶劍,被三皇子握在手中,緩緩抽出鞘。


這玩意是個禮器,自打建朝以來就沒開過刃!


可劍身寒光凜冽,

愣生生嚇得那位趙大人後退一步。


「你!三殿下這是要做什麼!」


下一秒寒光乍現,一道血線飚出丈遠!


趙大人殺豬般慘叫起來。


滿堂竊竊私語的官員嚇得一激靈,全住了口,往地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