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竟是一隻耳朵!


趙大人被這把沒開刃的劍削掉一隻耳朵!


三殿下揮刀太快了,鮮血飚濺都要比刀光遲片刻!


這前腳還色厲內茬的蠢官哭嚎著,被影衛堵上嘴、鎖著肩膀拎出去。


滿堂死寂,原先不當回事的老臣全淌了汗。


三皇子拿袍角擦著劍,平靜得好似剛剛削了個梨。


他淡淡開口。


「諸位大人官兒當久了,怕是變蠢了。不知道聆天子詔,要整衣冠、肅面容、行跪姿麼?」


滿堂站著的大人全矮了半截,癱倒在地,汗出如漿。


「臣等接旨!」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03


大臣們戰戰兢兢退下後,我還縮在廊柱後,腦袋埋在雙膝裡。


這麼做是怕上傳數據包時,我這個假皮殼雙眼裡的芯片冒出電子熒光來。


最近的工作穩步推進,我把系統算力升級了,還拿著激勵分解鎖了新功能,不用再筆錄文字和拍攝圖像了,能直接上傳腦電信號了。


手背上忽覺一陣溫熱。


我一驚,抬起頭來。


隻見三皇子提著一隻手爐,推到我身旁。


他略顯局促,默默站了會兒,也隨我一起席地坐下了。


問我:「可是怕了?」


他活這麼大,大約從沒哄過女孩子,話梆硬:「治下,當用雷霆手段,殺雞儆猴的道理你該懂的。」


「唔,懂的。」


我眨眨眼,沒大理解他想說什麼。


我看著他。


他也幹巴巴看著我,又把那隻手爐往我手邊推了推。


「我不是殺人不眨眼的怪物。」


「……你莫怕我。」


嘶,這句好怪。


好像拔絲糖,細細品一下吧,竟抿出一點甜。


我託著腮幫子笑眯眯看他。


「殿下憂心這個做什麼?」


「我怕不怕殿下,又有什麼關系呢?」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我大笑出聲。


史書上殺伐果斷的皇帝,原來是臉皮這樣薄的家伙。


04


各地官員的耳目都極快,有了這麼個雷霆的開頭,徵兵和募軍費的速度噌噌加快。


到月底,徵兵數就達到了七萬,大軍開始拔營往邊關送兵馬。


可民間的罵聲越來越大,甚至能聽到咒罵知府、咒罵皇上的書生。


朝廷軍費不足,缺的不僅僅是精兵與壯馬,也不僅僅是糧草與軍費。


還意味著缺鐵器,缺盔甲,缺強弩與大刀。二十年前造出的大炮長了一指厚的鐵鏽,就要這樣灰悻悻地上戰場。


徵去的壯丁,十有八九都要為了阻敵而死。


「此戰必敗」的風聲在民間一起,立刻收攏不住,北方人心惶惶,甚至有不少百姓為了躲避徵兵而舉家南逃。


自古學生多憤青,各地書院和文社的學生一聚一群,不怕死,在府衙牆上寫罵詞,掀倒了布告欄,穿著喪衣站上講學壇,卻是唱起了亡國戲。


這些狂生隻敢抓,不敢殺,朝廷敢殺一個,就要徹底亂了。


民間沸反盈天,每一天從藩司府出門,都能看到百姓仇恨的臉孔。


三皇子為了安撫民心,每天都要派人上講學壇與狂生辯論。


可那些小吏都是酒囊飯袋,哪裡辯得過牙尖嘴利的狂生?用不了片刻就被罵得下臺來。


幾個狂生狂肆地笑成一片,從這種辯論中仿佛得了天大的快慰。


底下的無知百姓墊著腳張望,他們識不得幾個字,更聽不懂誰是誰非,看到穿著綠袍的小吏灰溜溜下臺,知道官家輸了,就振臂呼呼叫好。


我一時血性上頭,噔噔噔衝上臺。


「幾個考不上功名的酸秀才!靠著朝廷發的俸米和田地才能過活。秀才每年領五兩銀子,二十石米,你領了沒?」


「你!你又去領了沒?朝廷廪膳生十幾萬人,何時對不起過文人!」


「領了你幹什麼實事了沒?是教百姓認字算數了?還是發奮讀書做官愛民了?」


「別是天天妓館子裡一躺,兩壇子馬尿灌肚裡、牛比一吹一整天吧?看你們這歲數不大眼黃鬢白的鬼樣子,腎虛得有三年了吧?」


「擱這兒裝狗屁的眾人皆醉你們獨醒呢!」


「瞧底下不識字的平民為你們鼓掌叫好,

爽得頭皮都炸了吧?還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連個板凳都舉不起來、作篇文章都要憋半年的廢物們,還當自己是今時豪傑了?」


我指著幾個狂生的鼻子罵。


「如今家國大難當頭,爾等不知報效國家,擱這兒胡攪蠻纏!一張嘴叭叭叭地煽動民憤!」


「上陣殺敵用不著你們,但凡你們回家裡頭糧倉拿出五十斤糧食捐作軍糧,姑奶奶我也要高看你們一眼!」


……


幾個狂生沒被這樣劈頭蓋臉罵過,各個漲紅了臉,呆若木雞。


學社裡那些文人卻不幹了,撸起袖子就要上臺來跟我幹架。


「哪來的刁蠻女子?講學壇是大儒講學的地方,豈是你一介女流該混進來的!」


場面便一發不可收拾了。


05


那一天,我沒挨打,卻是哭著被影衛送回府的。


頭發上沾著臭雞蛋、爛菜葉,衣裙上甚至糊著糞水,擦了一路也沒擦幹淨。


藩司府的嬤嬤丫鬟都是陌生人,伺候我一個侍女自然不會上心到哪裡去,

送我進了湯池,就嫌惡地捂著鼻子退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熱騰騰的池子裡哭。


在現代,我打出生起就是爸媽的寶兒,來了古代跪過人、求過人,今天還被人潑了糞水,樣樣委屈都比天大。


再不做這歷史觀察員了,等結束了這個項目,我就轉職做後勤去!


我一邊哭,一邊罵系統,系統一聲不敢吭,還要給我找舒緩心情的歌放。


湯池外卻行來匆匆的腳步聲。


「徐女使!」


三殿下推門衝進來,見我在熱氣嫋嫋的湯池裡坐著,立刻背過了身。


我一看見他,心裡的委屈好像發面團子似的膨大了好幾倍,帶著哭腔喊他:「殿下你過來……」


看他猶豫不應,我氣得直拍水。


「我穿著衣裳呢,你背什麼身?過來!」


三殿下同手同腳地走近來,眼都不知道往哪兒擱,一眼不敢看湿著身的我。


「唉,你去講學壇,走時怎不知會一聲?」


「連殿下也怪我……」我原本快要止住的眼淚哗一下又決了堤。


「沒怪,沒怪!」他忙說。


我又哭:「連你也嫌我臭……」


「不嫌,我哪有嫌了?」


我流著淚腫著眼睨他:「不嫌,你離我那麼遠做什麼?」


三殿下好似嘆了一口氣,閉了閉眼,破罐子破摔似的屈膝蹲下了。


「你把我扔出去算了,我洗不幹淨這個味兒了。」


他低聲道:「洗得幹淨。」


我看著他的大掌攥在一起,指節僵硬,慢騰騰拿起洗發的香膏,慢騰騰塗上我的頭尾。


每一個動作都好似極為慎重地思量過。


我裹著一身湿衣裳,沒露肩膀沒露背的,不覺得有什麼,一個勁兒跟他哭訴。


「那幾個鬧事的狂生全都是鬼話連篇,一看就是受人指使成心挑唆的!」


吐槽一句,他應一句。


「嗯,他們該死。」


我氣得手掌拍水:「又能怎麼辦呢?他們掌握了輿論,百姓都被他們哄騙了。」


「妖言惑眾,殺了就是。」


我猶豫著搖搖頭:「殺了好像也不行……畢竟是此地官員不爭氣,

連民風都樹不好。」


「嗯,一地父母官失去民心,也該殺。」


他句句回應,句句殺氣滿滿。


我吸吸鼻子,好像忽然有什麼關竅被這熱汽疏通了,忍不住回頭。


他從沒做過這伺候人沐發的事,袍擺被我折騰得湿了半截,再往上看,他竟然還是閉著眼睛的。


「殿下……」


我轉身,趴在湯池邊瞧他。


「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他聽著聲音睜開眼,望著我,眼底黑黝黝的,隻映著我的模樣。


喉頭滾了滾,隻答了兩字。


「不止。」


不止,是什麼呢?


不止,還有什麼呢?


熱水浸著我的後背,熱汽蒸著我的雙肩,我坐回池子裡,不敢接話了。


有那麼些微膽怯。


卻又有一點雀躍的心情,歡喜地冒出頭來。


攥著我頭發的這雙手,漸漸找到了精髓,從發尾慢慢搓到發根。控制著力度,也輕輕揉了揉我頭上穴位。


好舒服……


像想偷懶時,媽媽為我洗頭發的感覺。


我捉住他的手腕,仰著頭,視角倒錯,就那麼望著他。


看到他黑黝黝的眼底,藏著兩團熾熱的火。


我知道此時最好說些什麼,罵罵刁民,再表表忠心,癟癟嘴再掉兩滴貓尿,好叫他更心疼我一點,待我更親近一些。


可我看著他的眼睛,就什麼都說不出了。


打破這氣氛的,是系統彈出的一條消息通知。


【您的工資卡已到賬 280000 元。】


我交上去的子課題《大康朝徵兵制度實考》評了 A。


獎金 28 萬,另外項目扶持資金 100 萬待撥,系統算力也升級過了!


我還升職了!


公司甚至給我安排了人才房獎勵,隻等著結項時候去挑房了!


嗚嗚嗚嗚感謝天感謝地,感謝神佛菩薩!


老娘我熬出頭了!


我拼命忍著笑,可哪兒能憋住啊?我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三皇子眼裡的熾熱藏起來,無奈,擰了一把袍角的水。


「怎的又哭又笑的?」


「快洗罷,

別著涼。」


說完很君子地出門去了。


我脫去湿衣裳,鑽進池裡痛痛快快遊了幾圈,舀著溫水衝去頭上的香膏沫沫。


看著自己的賬戶餘額,再忍不住,在臭雞蛋和燻香的迷醉氣味中哈哈大笑。


外邊的僕役都以為我頭回侍寢高興瘋了。


01


大悲大喜之下,我燒了一晚,病了三天,四肢發軟地在床上又癱了兩天。


系統診斷為「臭雞蛋味誘發的偏頭痛」。


行叭。


我就趁著這休息給自己放了個假,意識抽離回現代看了看爸媽,還去挑了套房。


再醒來時是個深夜,是被濃濃的中藥味燻醒的。


一根草管塞在我舌側,藥汁順著管流進口中。


我嘔了一口,差點吐出來。


府醫正闔著眼摸我的脈,念叨著:「貴人這是鬱結於心,憂思過重,憂思過重啊。」


——貴人,誰?


屋裡點著燈,燭火昏暗地跳著。


「憂思……」三皇子坐在床邊,怔怔重復著府醫的話。


他攥著我的手,

有些用力。


我抽了抽,沒抽動,卻驚了他一跳,探身過來。


「徐……妙妙,你醒了?」


「啊?姑娘醒了?」十叄聽著了動靜,在外屋嘰嘰喳喳。


「哎喲可算醒了,可快嚇死咱殿下了,您昏睡了兩天,兩天水米未進啊。」


噢,意識抽離太久了,我也沒想到會有人興師動眾地來探我病。


三皇子長長地舒了口氣,好似兩天來頭回喘勻了呼吸。


他撵走府醫,又坐回來。


兩手攏住我的手,來回摩挲,將我涼冰冰的兩隻手慢慢焐熱乎。


「不必憂思,你惦念的事,我知道的……」


他生疏地喚了一聲「妙妙」,大概是覺得這聲喚得不自然,又立刻跟了幾聲。


就這樣喵喵、喵喵、喵喵了半天。


眼裡傾瀉笑意,聲調有了起伏,把我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名喚得越來越好聽,越自然。


「別再勞神了,等忙完這陣子,等回了京,我們……」


啥?


我窘迫地舉舉手打斷:「殿下能先出去麼?

闲話一會兒再說,我尿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