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敵人十萬大軍會瘋狂湧入。」


「離城破隻有兩日。」


我好想告訴他。


可我說不出口。


系統堵上了我的口,《歷史觀察者行為守則》像緊箍咒似的,一字字狠狠錘鑿著我的腦袋。


最終,我也隻是攥了攥他的手。


給他點起了一爐安神香。


既然明日的悲劇已成定局。


那願我的王,今夜再好好睡一覺。


03


大康朝的不敗戰神,聲譽、名望斷在那一仗中,甚至對君父的信仰,也死在那一天。


可歷史的主角不會死。


兀良王是畜生,拿上萬人頭築成三丈高的京觀,幾百斤屍油點起火,遙遙衝王朝的主帥致了一禮。


三皇子狠狠咽下一口心血,吼聲如泣:「全軍聽令!退!」


「騎兵帶女人與幼童走,往大青山上退,能帶多少帶多少!」


滿城百姓的哭聲都好似窒了一窒。


隻帶女人和幼童……


這一道令,是要舍下拖家帶口遍地哭嚎的百姓,舍下傷兵,放棄北境第一城。


隻為保五萬兵。


王朝缺兵少將,此次徵兵,六旬老將也披甲上了戰場。他們是北境最後的防線,這些兵若是折在這兒,中原危矣!


滿城哭聲悽惶之時,東南方卻突然響起戰鼓聲,一聲聲轟著人的心髒。


漸漸發現,那不是心跳的震動,而是成千上萬戰馬蹄擊大地帶來的震動。


有老將軍顫巍巍地舉起千裡眼,遙遙望去。


「殿下,援軍……」


「援軍!援軍來了!」


「那是齊家軍的黑虎旗!齊都司派兵來救我們啦!」


遠在山東的齊都司,悍然抗旨,率三萬兵馬馳援千裡,晝夜不歇地趕來,隻為解外孫燃眉之急。


祖孫倆碰面後不言不語,也沒有說笑。


一老一少兩個男人,隻是齊齊紅了眼眶。


04


這仗,熬了兩年,到底是打贏了。


最後一次大戰收揀的將士屍骸,堆成山,一把火燒了。


燒之前扒下身上的血衣,寄遞給家人,好叫他們歸鄉能立個衣冠冢。


血衣的胸口,

藏著許多油紙包裹的遺書,小兵們將這東西縫在內兜裡。


兩萬多封遺書,是我幫著一同整理的。


十封裡邊,隻有兩三封是「寫」的字,多數都是照著字形「畫」出來的。


學認字的時間太短了,還不夠這些大老粗學會橫平豎直,遺書裡盡是歪歪扭扭的狗爬字。


「娘,二弟死了,胸口捱了一刀,熬了十來天。將軍不讓埋,怕有疫病,就地燒了。」


「爹你莫再賭,我攢了五兩銀子寄回家了,兒真的沒錢了。」


「春花嫁人去吧,別等俺了。俺連個十夫長都升不上,還在伙房蒸饅頭,再當幾年兵就成了老家伙,你跟著我沒好路。」


……


話太粗的,我就下筆潤色,把詞語換成雅一些的。


潤著潤著,流了滿紙的淚。


我又把那些潤過的話通通刪了,一字一字地抄錄、誊寫,分辨被汙血染髒的原本是什麼字。


系統小聲開口:「我有一鍵掃描識別功能的……要不要用?」


我沒理它。


它便也不再說了。


05


九月,大軍拔營,班師回朝。


離開安州的時候,滿街百姓磕頭歡送,淚灑長街。


將軍們卻沒人臉上露出喜色。


三皇子調了邊防兵,違了皇令,殺了個閣臣,斬了皇上最寵愛的兒子。


說得好聽,叫將在外一切從權,說得難聽,就是藐視君父圖謀不軌。


齊都司早已戴上枷銬進京請罪了,聽說下天牢受刑去了,大理寺還沒審,皇上已經給自己老丈人用上了刑。


齊都司倒了,齊家要完了……


三皇子意圖謀逆,要帶兵回京造反了……


離京城越近,民間這樣的風聲越是不絕於耳。


一連十二道金牌急遞,遞來的全是解兵權詔與留鎮詔,勒令三皇子不準與大軍同行,逼他停在河北等候皇命。


親信們勸他,殿下您該逃,一旦回了京必是死局啊。


三皇子唇鋒很利,神情冷然:「我若不回京,便是母妃和外祖代我受過。」


「殿下!」他的親信跪了一地:「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您逃了,才能為皇貴妃和齊都司報仇啊!」


三皇子摩挲著掌背,颌骨咬得死緊,好似在下什麼艱難的決定。


「好,我們三日後逃。」


「殿下英明!」


當天夜裡,他換上常服,避開大軍,帶著我偷偷上了一匹馬。


我眼睛倍兒亮:「殿下,咱們往哪兒逃?」


他掀開披風,將我攏在雙臂中。


「逃個屁!一群孬種,裡邊保不齊有誰家的細作。我若逃了,改頭換面,此生再別想直起身做人。」


「那咱們去哪兒?」


他下頷抵上我的發頂,朗聲笑起來,鞭子狠狠擊上馬臀。


「帶你去見我母妃!」


06


我們趕在大軍之前回了京。


京城一切如常,繁華又安穩。皇宮卻換上了重兵把守,直接聽命於帝王的金吾衛將皇宮圍得嚴嚴實實,鴻門之宴已經備下了。


三皇子帶我繞過前廷,直奔華慶宮。


他的母妃極美。


不施脂粉,不塗蔻丹,也不用燻香,卻不是素淨寡淡、與世無爭的那種美。


看到她,我真正懂了野史上說的國色天香是什麼意思。


「母妃!孩兒回來遲了。」


三皇子跪在她膝下,齊貴妃輕輕撫順他毛躁的發絲,示意他伸手,把齊家兵符交在他手上。


「你外祖已傳信給我,母妃什麼都知曉了。」


「我兒籌劃好了,就去做罷。」


「咱們一家人,便是死,也該死在一處。」


三皇子雙眼紅得厲害,點頭應下,又提起兩分精神:「母妃,我有了心愛的姑娘,我帶她回來……」


「喔?哪兒呢?」


他回頭想喚我,卻見我躲在陰影裡往殿外跑,羞於見人模樣。


他愣了愣,沒喚我的名字。


離了貴妃宮殿,我們慢慢行走在宮道上。


宮門落鑰後的夜很靜,卻也不該如此死寂,宮廷院舍亭臺樓榭全黑著,路上不見一盞燈。


我們走上城樓,幾名影衛恭敬跪下,呈上肩甲腿甲,三皇子一樣樣地穿上身。


他這兩年好像又長高了些,我想看清他得仰頭,

卻總不需要仰頭。


他總是要為了我微微躬身的,眼底是隻有我能接收到的暖意。


「方才,怎麼躲出去了?」


二十歲的少年,放在後世才剛剛成年。


還不習慣坦誠情意,生疏,又帶著點臊。


「怕什麼?母妃又不會刁難你。這兩年我寄給她的信裡,屢屢提到你,如今好不容易……」


「殿下!」


我打斷他的話,退後兩步,在他身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奴婢雖不知道殿下心裡是什麼謀算,明日要做什麼。但請務必護好自己,萬萬不要受傷。」


他怔住,好像是平生頭回聽我說「奴婢」二字。


我也忘了我有多久沒說過這兩字,嘴唇幹澀,心裡打了半天腹稿的話全都堵在嘴邊了。


「……我回府裡等你。」


他脫下大氅系在我身上,重重點頭:「好。」


又附在我耳邊叮囑:「府裡人全聽你調撥,機靈些,無論聽到任何風聲,你絕不要出府……等我。」


系統發出尖銳爆鳴。


【你在幹什麼啊小徐!推開他,推開他啊!】


【今夜是康厲帝舉事的日子!絕對不能走言情線!快遠離他!別影響他的心志啊啊!】


「閉嘴,好吵。」


我咬著牙往城樓下走,耳旁被他唇碰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燒。


每走一步,耳邊都炸開嗡鳴聲。


這是系統對歷史觀察者過分參與大事件的警告。


「咚——」


更鼓聲於死寂的夜裡響起,蕩向東南西北四方。


幾十名黑衣死士鬼魅般無聲地融入黑暗,朝著養心殿衝去。


我仰頭望著三殿下的身影,披在身上的大氅還帶著他的體溫。


這條大氅是他這兩年教我騎射獵下的狐裘所集,在邊關陪了我們兩年,獵獵鼓風的聲音,好似戰旗。


我雙手攥在心口默默祈禱。


——諸事順利,一定要順利啊,我的殿下。


你當如雄鷹,掙脫這狗屁的君權束縛,撕開一片無遮無擋的天。


而我……


我隻是歷史觀影人,不該出現在這裡,

不該在正史上留下一點痕跡。


07


那一夜,皇上大約很得意。


多年來高高在上的皇貴妃,終於低下了她高貴的頭顱,美人垂淚,哭著求他:放過她的老父,饒過她的皇兒。


皇上志得意滿,更衣沐浴,打算今夜一展雄風。


然後,被溺死在一隻澡桶裡。


堂堂真龍天子,日日喂著補藥,裝著龍精虎猛,最後竟沒掙開一個女人。


當夜,影衛血洗皇宮,將消息死死鎖在宮中。


未到黎明,中城十二坊即所有朝臣的府邸飢都被團團圍住,說皇上突發急病,今日停朝。


想進宮面聖?


幾把大刀架上脖子,「聖上有令!命眾官家留在府中待命,擅闖宮門者一律以謀逆論處!」


幾個閣臣面皮直抖,宮內不知是什麼情形,可刀就橫在脖子前啊!


偶有幾個忠心的,也被家中兒孫七手八腳地拖了回去。


在天牢受了兩月刑的齊都司被送回了府,鞭傷、烙傷將這六旬老人折磨地脫了相,

全靠一身氣節風骨撐著。


可神魂不倒,人就不會倒。


殿下在內廷,無暇顧及宮外,齊都司就坐鎮京兆府,斬了府尹,拘了九門提督,派自己舊部鎮守京城九門,不分晝夜地清點各王府人員。


將整個京城鎖成一隻密不透風的鐵桶。


封城。


拘禁。


清君側,斬奸賊。


01


三皇子回府的那日,今冬的第一場雪已覆了地皮。


是在一個夜裡回來的。


他匆匆穿堂過院,來找我,隔著半個院子都能他問我的聲音。


「姑娘在哪?」


十叄樂淘淘答:「姑娘鎖著門在屋裡待一下午了,肯定是忙著梳妝打扮哩。」


我急忙把桌上的筆墨收起,還沒展出一個弧度合適的笑,殿下已經轉進了內屋。


「殿下?你怎不敲門?我……」


聲音窒在喉嚨中。


我撞進一個冰冷冷的懷抱裡。


隔著鐵甲,聞到他身上的冷松與鐵鏽味。


他闔上眼,緊繃的肩背懈下來,呼吸慢慢變得深長安寧。


他抱我越久,我的心跳越如擂鼓。


系統的警告聲一聲比一聲刺耳,懲罰電流一次次閃擊我的大腦,我耳鳴頭痛地幾乎站不穩。


到了沒法忍的程度,我才舍得從這個懷抱裡鑽出來。


撐起精神,笑盈盈地對他福了一禮。


「奴婢恭迎皇上回府。我準備了一桌好酒好菜,慶賀皇上得償所願。」


他笑罵:「裝腔作勢,好好說話!」


我退兩步,更恭謹地低下頭:「皇上快用膳。管家給您備了歌舞伎,需不需要喚她們上來跳舞祝酒?」


他剛從風雪裡回來,鐵甲還沒脫,胸前的護心鏡上結了冰花,肩頭掛滿寒霜。


如此也不覺冷。


我的話,卻把他生生凍結實了。


很久,才啞聲問:「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