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慢騰騰地卸了臂甲,褪下胸鎧,開口,嗓音發澀。
「前院的一些幕僚,早收拾細軟逃了,怕我事敗連累他們。」
「方才,曾伯扶我下馬時,不敢如從前一般笑著迎我,躬著背,扶著我的手臂抖得厲害。」
「他們都怕我……」
「伴我多年的人,護我長大的人……竟都開始怕我。」
是啊,歷史上哪有什麼大慈大悲的英雄?
府裡人人都能聞到他身上的血味,知道主子變成了一個殺神。又是風聲鶴唳的敏感時期,誰人能不怕呢?
屋裡點了好多燈,依舊照不亮他的眼睛。
他低頭解下腰間佩劍甩在一旁,慘淡笑出聲。
「如今,連你也怕我。」
我的心都差點被揉碎,忙說:「我不會怕你,殿下永遠是我的……我的……」
我語結。
他卻步步逼上前:「你的什麼?你說,我聽著。」
「徐妙,你開口!」
「朕求你,開口……」
我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詞,
忙不迭地遞給他。「永遠是我的摯交好友!」
他颧骨上浮起一個清晰的咬牙表情,咬著這四個字嚼:「摯、交、好、友?」
「好友也能這麼抱你麼?」
「好友也會把你的雙腳捂在懷中取暖麼?」
「你月事時痛得蜷在床上,弄髒的小衣都是我為你洗的。」
那……月事分明是我休假的日子,意識抽離回現代陪爸媽兩天。這裡隻會剩一個假軀殼,蒙著被子躺床上,系統幫我應付兩天。
我捂住通紅的臉:「你不要說了。」
他又咬緊牙關。
「你曾說,你心悅我,三年前就說過的。」
「你還說我在的地方,便是你心安之處。」
「你說我戰無不勝,是你心中的大英雄——都是假的嗎?」
他句句緊逼。
系統又開始發出尖銳爆鳴。
我全身的汗噌噌往外冒,慌得口不擇言起來。
「美人愛英雄,有什麼不對?那時歲數小,總說些荒唐話。如今長大了,話不能亂說了……」
「徐妙,
你混賬!」他騰得站起來,怒火裹著屋外寒風直直朝我衝來。
眉深鎖,眼怒睜,面孔甚至顯得猙獰。
有那麼一瞬間,與他這些年殺人時的神情合上了。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十叄和花鈴也緊張地在外屋探頭張望,仿佛是怕他殺我。
「對不住,我……」
三皇子僵立在原地很久,跌跌撞撞地出去了。
寒風卷雪,依舊往屋裡灌。他折回幾步,重重帶上了門。
我愣愣望著這繁華得不像樣的寢屋,雕龍繡鳳的梁柱,還有衣架上大展開的綾羅絲綢。
這是王妃才該住的寢屋。
想起過去為了貼近他,說的那些話。
我抓著頭發,恨不得回到過去甩自己一巴掌。
02
連著七天宮門死鎖,一絲消息都沒傳出去。
眼看著大局將定,幾個皇子再坐不住了,召集私兵衝開宮門。
當廷怒罵三皇子是殺父弑君、謀權篡位的畜牲。
齊都司提刀就砍。
這位老人本就是行伍出身,
受了一輩子窩囊氣,唯一的女兒入了這朱牆,被磋磨成了個吃齋念佛的苦修尼。親親的外孫,二十年啊,相見的次數兩手可數,被親爹逼得差點死在邊關。
一家人畏畏怯怯地過了這許多年,皇帝仍嫌不夠。
如今他年逾六十,到老也不在乎什麼晚節,亂臣賊子的罵名背了,就是要替外孫蕩平一切阻礙。
刀鋒高舉之時。
「不能殺——住手!不能殺!」
三殿下驀地轉頭望去。
那是老太後,被拘禁在慈寧宮裡好多天,釵環散了一地,披衣亂發地趕來,聲聲含悲泣血。
「凜兒,皇祖母求你!他們是你的骨肉兄弟啊!不能殺啊!」
「皇祖母給你磕頭了!」
「你真要這天下再沒一個與你血脈相關的兄弟嗎!」
「凜兒,給咱們家留下些子息罷!」
三皇子閉了閉眼,抬手,示意外祖放他們走。
——不能放!
這幾個皇子會自立藩王,招買北方蠻族武將,帶著討伐逆賊的旗號殺回京城來。
你會在建武六年的秋天,死在反叛軍手中。
「陛下,不能……」
我張了張唇,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被一道電擊悶回去,疼得我眼前發黑。
【警告!】
【檢測到宿主意圖幹預重大事件進程,這將導致歷史發生偏移的嚴重後果,請在完成『記錄康厲帝登基』的任務後,即刻回到公司接受問訊!】
又是這樣……
無力感幾乎要擊碎我。
我想崩潰,想吶喊,想發瘋一樣朝著白玉階狠狠踢兩腳。
可最終,我還是得擦亮眼睛,張開雙耳,做回這個忠實的攝像頭。
沉默地記錄史書上一筆帶過的厲帝登基史。
03
停朝半月,新帝在萬眾矚目中登上了皇位。
百官山呼萬歲,誰的臉上也不敢露出質疑。
五爪金龍袞袍好大,要兩個人才能展開。三殿下卻不許別的侍女近身,隻站在我面前,展開雙臂,要我一人給他戴冠系帶。
寬闊的肩膀,窄緊的腰腹,繡著水浪山石圖案的下擺……
我踮著腳,
又蹲下身,一寸寸地仔細撫平他衣上褶皺,拍攝、記錄,頭一次觸摸真實的龍袍細節。將要正好朝服時,他開口。
「這些天,我讓十叄去查你的來處。」
「……殿下查到了什麼?」
我不敢對上他的眼,不敢去分辨他眼底是幾分的怨恨惱火。
他慢慢開口。
「起初,我以為你是誰派來的細作。父皇疑我,兄弟懼我,宮裡宮外多的是人想殺我。一個貌美的細作埋伏在身邊,我想,也沒甚麼的。」
「十叄去查了。」
「空白一片,什麼也沒查不到。」
「你是上天派下來的仙女麼?」
我噗嗤被他逗樂,笑個不停。笑著笑著卻笑不出了。
我倆啊,相識已有五年,朝夕相伴都有三年之久。
可這樣面對面地望著,還是第一次。
「我不是誰養的細作。」
「我是為你而來的。」
看著你成長,看著你變強,填補史書裡關於你的空白。
他望著我的眼睛,低笑了聲。
「壞東西,又要哄騙我。」
我的心立刻墜下去。
……是了,我說過那麼多糊弄他的話,他怎麼還敢信我?
他手中握著天下驛路,有天下最好的情報員,就算一塊石頭的生平由來都能查得清清楚楚,更遑論是一個大活人。
我把自己的信任值生生磨沒了。
我知道,也想得通,可還是眼睛發酸。
他手指搓了搓我赤紅的耳朵,熾熱掌心貼在我臉上,燙得我一動不敢動。
「……既是騙子,怎麼不騙我更久些?」
我驚怔抬頭,一顆心又劇烈地跳起來。
他扯下腰間的金朝帶,兩端縛緊我的腰,強勢而無法拒絕的,逼我一寸寸挪著腳步走入他懷中。
「我當上皇帝了,天下沒人敢欺我瞞我了,隻留給你一人騙。」
「你意下如何?」
我……
我真是,眼淚止不住地往外飚,他又箍著我的雙手不許我抬手,擦都不準擦。
這狗男人,就看著我哭,看著我眼淚鼻涕哗啦啦流!
像是要透過這狼狽,來抓我的一顆真心。
「徐妙,是真名麼?」
我咬著嘴唇說是。
他一雙冷峻眉眼裡漾開笑,含著這兩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妙妙。」
怎會有這樣的皇帝?
明知我蒙蔽、我虛假,我以情為絆,謊話連篇,從頭到腳除了「徐妙」這個名字是真的,我還有什麼是真的?
我再不想生疏地喊他「殿下」,再不想仰視他,不想隔著人群去望他一天比一天孤寂的眉眼。
「喻凜。」
「……嗯。」
「阿凜。」
「嗯。」
「晏如。」
「嗯。」
我喊他的名,喊他的字。聽著他一遍遍不厭其煩的應聲。
也聽著他嘆息般,忍著委屈落了句:「別喚了,換哪個名,我都心悅你。」
我又淚崩了。
掐斷鬼叫的系統,圈著他的脖頸跳進他懷裡。
他順手撈住,大掌託起我的腰臀,繞開盤龍柱,一路以肘頂開層層紗幔,從外殿走進寢宮。
也任我居高臨下地坐在他腰腹,
低頭彎腰吻下去。我抓過他捆我的那條金朝帶,蒙住他雙眼。
「你不準看我。」
「我不長這個樣子,你不許看我!」
他如何聽得懂?他怎麼可能聽得懂?
卻還是閉上眼任我肆意妄為,唇角勾起笑來。
「隨你什麼樣,你想如何就如何。」
宮內賀新帝登基的禮樂聲不停,什麼先帝駕崩,國喪期間滿殿缟素,我們倆什麼也不顧了。
外殿的奴僕全部退走,夜裡的鳴蟲也似得了旨,不敢再吭聲。
天地間,便隻剩我與他的聲音。
熾熱的,痴迷的……
我十指扣住他雙手,伏在他身上起伏。
痛極,也暢快至極。
有那麼幾個瞬間,我甚至忘了自己從哪兒來,要做什麼,又不該做什麼。
什麼綱常倫理道義守則,我全拋到了腦後去。
……
可理智,總會在黎明時分回籠。
宮內的晨鍾響過第一聲。
他啄去我額角的汗,「我立你為後?」
我失色:「不行。」
「那,
立你為妃?」隻心動了一剎那,我又搖搖頭,擔不起這個風險。
他埋在我頸窩裡深深一嘆:「無媒無聘,就要這麼不明不白地跟了我麼?」
我摩挲他頸上的抓痕,裝傻不答。
他好久沒睡過一個好覺了,睡得很沉,半張臉埋在玉錦枕裡,呼吸清淺。
我舍不得碰他,怕吵他睡覺,便拿目光作筆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
那陣子每個夜晚,我們徹夜歡好,睡一天少一天似的,非聽到三更天的更聲絕不肯停。
白天他去上朝,我就帶著系統去偷日事官的小冊,抹去上邊關於我的每一筆痕跡。
我藏在寢殿,白天從不敢出門,兢兢業業地扮演深宮中一個沒名沒分的無名氏。
系統愁眉苦臉:【承寵記錄都寫了十幾頁了,這也不是辦法啊。】
「嗯,我有數。」
歷史上的康厲帝,無妻無子,到死孤零零一人。
他能有個無名氏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