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歷史的偏移很難校正,我在他身邊越久,對他的決策影響越深。可能僅僅是隨口說的一句「我想吃杏子」,就會有一條原本不該有的、專供皇家的杏路,從千裡之外的敦煌起頭。
我想,是時候該離開了。
於是打開抽屜,鋪開紙筆,翻出那封長長的離別信,繼續往下寫。
一頁,五頁,十頁,怎也寫不完,總是寫著寫著陷進回憶裡去。
最後,用針線裝訂成一本,補上了信封。
——君上親啟。
本想藏在枕頭下偷偷溜走的,實在怕他難過,想著還是親自交給他。
既然要走,總該好好告個別。
04
這一封信,厚得快要寫成書,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有那麼多的啰嗦話。
喻凜沉默著一頁頁看完,無悲無喜,隻是坐著,看得我心慌。
我忙說:「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又不是永別,你別這副心如死灰的表情呀。」
他問:「何時回來?」
「每年過年,
我都來京城見你。」「嗯。」
他隻嗯,不作別的聲。
抱著我在摘星樓上坐了一夜,一直坐到朝陽盡出。
我手放在他發頂揉了揉,「今日立春,宜遠行。今天放我走好不好?」
他眼睫動了動,有淚滾下來。
我抬手要去擦,他卻偏頭避開,捉著我指尖重重咬了一口。
「定了要走,還摸我做甚麼?」
我哭笑不得,偏拗著來,兩手捧住他的腦袋,非要看清他是怎麼哭。
我的皇帝陛下眼淚掉得更急了,還罵我混賬。
卻始終沒偏頭掙開。
「早猜到會有今日了。」
「這宮中確實不好……我的妙妙就該像隻海東青,去四處走走看看,莫讓這朱牆困我一樣地困住你。」
他紅著眼睛,攥住我的手腕拉近,語氣發狠,是威脅樣。
「你說每年過年會回來,你總騙我,我不信。」
「可我也不怕。」
「你若食言,我就派人去抓你。天南海北,你插翅也別想逃。」
05
我走出宮門,
張開手臂吸了口新鮮的空氣,笑嘻嘻喚醒系統。「統兒,查詢官道路線圖。」
這陣子親眼見證宮變,系統跟著萎頓了不少,難得聲音裡洋溢起快樂。
【得嘞,主子想去哪?】
「我想去南方看看,寫一本《糧食作物分布實考》。」
「也想去州道看看,淺析地方行政體系的構建與運作。」
總之,要離京城遠一些。
離他遠一些。
我愛上騎馬,愛上流浪。
愛上光著腳下塘採菱角。
愛上在田壟上撒野奔跑。
地方民風,不是淳樸二字可以概括的,偶爾也會遇上刁民與奸商。
但麻煩事總是很快被解決掉。
手頭拮據時去當鋪,當掉的首飾,隔兩天總會重新出現在妝奁。
打馬球時落於下風,同隊裡總會出現救場的高手。
崴了腳就有藥;挨了蚊子咬,第二天滿院就會變出天紗來。
這些影衛悄默聲地來,悄默聲地走,不與我碰面,隻想叫我盡興地玩。
我學聰明了,
再花光錢的時候,就叉起腰裝模作樣地罵。「誰家的小賊!真缺德!偷了我放在窗臺花盆下的二百兩銀票!」
當夜我睡著覺,都能聽到院子裡嘀咕了一宿。
幾個影衛怕是想破頭,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麼神通廣大的賊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行了偷。
第二天,花盆底下果然多了二百兩銀票,簇新的,帶著錢莊的香味。
我美滋滋地收下這來自上天的禮物。
06
我與他選擇過年相見,是因為年前會有十日的休沐,我們能呆在宮裡哪兒也不去,最大限度降低對歷史的影響。
第一年冬天,回京的時候,我的陛下又丟人地紅了眼圈,聲音啞得不像樣:「做夢都想見你。」
我們在御案上接吻。
勤政殿裡「正大光明」四字匾額閃著粼粼的金光,在我頭上晃啊晃。
……
第二年冬天,他已留上了胡須,見我時還有些不好意思。
「母後笑我面龐稚嫩,沒有帝王威嚴。我想蓄起長髯看看是什麼樣。
」我撥著他的臉左看右看,嫌棄道:「真醜啊。」
他二話沒說,把剛蓄了一寸的胡子刮了,青青胡茬貼貼我的額頭,也心疼地摸摸我臉頰:「黑了,也瘦了。」
……
第三年冬天,我們於雪夜裡爬上蒼山賞月,從深夜坐到黎明,在朝陽紅日裡欣賞這壯美江山。
山風吹著迎客松撲簌簌地抖,落了我們一身雪。
最後雙雙染了風寒,打著噴嚏對視一眼,各自笑出鼻涕泡。
……
第四年冬天,我早半個月回了京。
他抄在袖中的雙手動了動,喉頭滾得厲害,沒再衝上前抱我,也沒再唐突我。
隻是隔著三尺距離衝我笑。
「徐女官,好久不見。」
「嗯吶,好久不見。」
「這次回來,就別走了罷?四處不太平,留在京城,陪陪我可好?」
我笑著點頭說:「好啊。」
……
那一年,是建武四年。
京城世家被清理了一輪,朝堂上武將站在前列,重新有了話語權。
這四年殺盡中原匪寇,招降西南土司,將北地的邊境線往外擴了一圈,殺得兀良一路向北逃竄,最終改姓易族。
我們造出了精鐵大炮,實行嚴格的保馬法和團練法,村村養馬,家家習武,邊關十八城各家各戶皆出壯丁,平時訓練兼種田,戰事一起,拿起刀就是兵。
一個疲弱的王朝,短短幾年就推崇起重武的風尚,肅正科舉選士,養出一批寒門武將,補充了強悍的軍備軍械,整頓軍政規範兵役。
他劃定的邊境線此後百年沒後退半分,靠著剽悍的軍武,生生讓疲弱的中原王朝長出鋼筋鐵骨來,延續了百年的國土榮耀。
可放在後世看,年年累增的軍費已經到了地方百姓承受的紅線。
那一年,是瑞王、成江王各自稱帝,帶著叛軍起事的第一年。
也是民間四處唱起謠谶的第一年。
【天不仁,地不義,殺父弑兄做皇帝。】
【揭竿起,上京城,斬暴君來換乾坤。】
四年前放走的骨肉兄弟,
到底是重整旗鼓,舉起了屠向兄弟的刀。01
瑞王弱雞崽子一隻,早早成了叛軍傀儡。
成江王卻漸漸成了氣候。
朝廷撐了兩年,軍費一斷,各地軍屯的將士霸佔百姓糧倉,圈地稱王,不再為朝廷效力。
民怨更重,四方流民稀裡糊塗地入了叛軍,齊齊往繁華之地湧。
城一座又一座地失。
最終,叛軍殺到了京城。
我家皇上坐在城門樓上,看著城外的紅巾軍圍聚起十萬之數,神情平靜。
他該是早料到有今天。
殺父弑君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罪,是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惡行。一旦傳揚開來,天下人人一口唾沫,抄起鋤頭加入叛軍,盼著新主帶他們殺入皇京另立乾坤。
我問他:「後不後悔當初放走他們?」
他搖頭否認。
「殺不完的,殺了皇子,還有皇孫。叔伯姑甥,凡是帶著喻家血脈的都能自立成王,有樣學樣,弑君稱帝。」
「我總不能殺盡我喻家每一分子息。
」他隻是將這腐朽王朝的爛布掀開。
揚了灰,掃了土,敞開門,把世家從主座踢開,讓新臣進來坐下。
後世的文人寫他,為何將他醜化成一個暴虐嗜殺的瘋子呢?什麼殺得京城烏鴉滿天,什麼積血染紅青磚,血色不褪又三年?
一群拿著筆亂寫的王八蛋!
喻凜轉過臉。
當了這幾年皇帝,他一雙眸子黑沉得像海,望著我,就好像要將我囚入他的海裡去。
「我隻後悔放走你。如今孑然一身,悔之深也。」
這話不好接,我嘿嘿一笑:「快嘗嘗我的餃子。」
離家多年,我已經能包出很好看的餃子,圓圓肚子,薄薄皮。
他大口囫囵吃了兩盤,說好吃。
可這一年,注定不是團圓年。
太監宮女抱著財物慌不擇路地逃。
文華殿大敞著門,幾十經筵學士驅車前來,急急搶救殿中的古籍善本。
傳令兵連撲帶跌地滾落下馬:「陛下!瓮城門破了,禁軍統領戰死!陛下快逃啊!
叛軍快殺進城來了!」我的陛下,何曾知道「逃」字怎麼寫?
他握緊長槍站起身,於城樓頂深提一口氣,再開口聲震四方,霎時間壓制住宮內的喧囂。
「開北城門!想活命的即刻從北門逃!」
「凡我齊家將士,皆不可退!」
守皇城的將士隻剩八千了,可這是齊都司悉心養了幾十年的齊家兵,再是絕境,這些熾熱的目光依舊會仰頭追隨著他。
無數男兒的呼聲扯開長夜,震耳欲聾。
我站在牆頭細細分辨。
那是幾千將士吼出的聲音。
「願為吾皇死戰!」
02
其實,瓮城門破的那天,這一仗就已經輸了。
死守三日唯一的用處,是等著城中八十萬百姓備好水米,緊鎖家門,避開會發生混戰的主巷道。
商家把金銀細軟集聚起來,堆在長安大街上,叛軍忙著搶奪財物,便無暇屠城。
官家女眷是最容易遭難的,要拉扯著幼童地爬上北面的臨都山,再逃去郊野避難。
皇城門破了,巷戰也贏不了。
守城軍越死越少,一路退回宮門來。
我的殿下他鞋上粘了泥,戰甲斑駁,半張臉上也全是血。流箭擦破了他的眉骨,皮肉翻卷出來。
「啊……」
我茫然往前迎了兩步,擠不出話,心像被馬蹄踏碎那樣疼,疼得我喘氣都不知怎麼喘。
「哭什麼?妙妙,來……」
他受了不知多重的內傷,一開口,沒說出話,先咳出一口血沫。
喻凜以拳背擦了,抬起發抖的手指碰碰我的臉,慘笑開口。
「妙妙,你跑罷,朝北門跑……趁我還能再阻敵片刻。」
他抬起手,似想抱抱我,最終也隻是握住我的雙肩。
「你這傻妮從來頑劣,過往不說了,這最後一次就聽聽朕的話罷。」
「你往江浙去。那邊海防精銳,朕的心腹在江南路籌謀多年,反賊不敢過長江的。」
「我為你準備了許多銀錢,都開在錢號裡了。」
「等你安頓下來,要是想嫁人……就擦亮眼睛,
找個好男兒。窮困的,你就助他發跡;上進的,你就拿捏住他。」「隻要是個心善的好人,書生也好,商人也好,怎樣都由你喜歡。」
「總之……別再惦記朕了。」
「要是那人對你不好,就讓十叄殺了他。去父留子,也是好路。」
你看他多可惡!
生離死別的時候,他還要捅我心!好似我這後半生都要順著他的遺願走。
喻凜總算說完了他的臨終遺言,微笑著,以手作梳,捋順我頰邊亂發。
他偏過頭,狠狠抹了把臉。
「今兒難得乖一回。妙妙,走罷。」
「快走罷……朕求你。」
「十叄,帶她走!」
我比十叄更快,對著這狗男人後頸給了一針麻醉。
在他驚愕的、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我狠狠抹了把眼淚,龇牙擠出一個猙獰的笑。
「『聽話』和『乖』是什麼鬼話,老娘屬性 S!指望我聽話?做你的春秋大夢!」
【正史穿越部—大康王朝觀察員:徐妙女士,
項目組成員編號 A073,職級 P8,身份已識別。】【是否確認開啟時空通道?】
東邊風起雲湧,一架印有五星紅旗的航空艇破開時空,疾飛而來。
金鷹頭顱高昂,俯瞰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