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佑我大康!」
「將士們隨我殺!」
一片金光中,我拖起我男人被藥倒的沉重身軀,忍不住的,回頭望了一眼。
目光越過滿城紅巾軍,望向更遠處的壯美河山。
這是我工作了九年的土地,是我也流過汗流過淚的第二個家鄉。
再見啦,大康朝。
姑娘我要回家啦!
我來時孤單一人,走時拐個皇帝回家。
嘿嘿,也不賴!
03
【高級研究員徐妙女士,您的時空攜帶物已全部通過安檢。】
【您帶回 1 號觀察對象(康厲帝,男,26 歲),此行為嚴重違反時空穿越條例。在禁令解除前,請您留在自己的固定居所中等待訊問。】
我聽著電子管家嚴肅的聲音,一點不緊張,哼著歌,把水果切出花,擺了一個漂亮的果盤。
我的皇帝陛下是一小時前醒來的。
呆站在陽臺落地窗前,已經發了一小時的呆。
他身上是綿柔的輕若無物的家居服,新風系統送出 25℃的風。機器狗繞著他滾過來,滾過去,眨著黑豆眼望著這個新客。
喻凜也不動聲色地打量它,隻是背在身後的右手,緊張地握著一柄叉子。
我被他可愛到了。
「你把它當小狗就行啦,跟以前的看門狗沒什麼分別。」
皇帝陛下明顯受了些驚:「……這狗會說人語。」
「它腦子裡有一顆小小的芯片,以後給你講。」
我拍拍狗頭,喊它離開,摁著喻凜坐到沙發上。
「有什麼想問我的麼?」
我們相識相知八年。
戰時相依為命,和平時嬉笑打趣。
後來分別的年頭快與相伴的年頭一樣久了,卻每年也都有酣暢淋漓的聊天。
這次相顧無言,半天沒啟開話頭。
等我把時空穿梭的科技講明白,已經半宿過去了。
「大康王朝,亡了?」
他輕聲問。
我拉他到書房,把佔了整整一面牆的書架給他看。我受父母燻陶從小讀華夏歷史,
工作之後,尤其專注於大康王朝史。書架上簇新的十幾本還沒拆封,是出版編輯寄來的。作者都是我的名字。
「大康王朝持續三百多年,是歷史上很具有研究價值的王朝。」
「隻是叛軍入宮劫掠後,將皇宮一把火燒了,史書文庫付之一炬。後來所謂的大康史,多是後世文人拿民間風聞杜撰的。」
「……那我身為末帝,突然下落不明,歷史又該如何記載?」
「王朝已死,皇帝在哪兒已經無所謂了——歷史上那麼多下落不明的末帝,興許都在將死的時刻得了其它機緣呢。」
他闔上眼,靠在電腦椅背上。
這廉價的椅子不似龍椅,好像連帝王的背都襯得薄了幾分。
一個人,再波浪壯闊的一生,到了也隻有薄薄一冊。
平生的喜怒哀樂,痛苦撕扯,寥寥百來頁罷了。
「別這麼悲觀嘛。」
我遞給他一杯橙汁雞尾酒,看著他一品味道後略有怔忡的神情。
拉著他爬上天臺。
房子是公司獎勵的,江景大平層。
萬家燈火映入眼裡。
喻凜被震驚得說不出話。
「看,這是我們大華夏。」
「你的祖輩、父輩,曾刀鋒所指的每一處,如今都是華夏地土。」
「天下是一家,講民主民生。沒有皇帝,沒有藩王,沒有打不完的仗,也永遠不會再有餓死的將士了。」
我抓來智腦搜索地圖。
「你看,這就是你們當時的京城,如今叫北京了。」
喻凜注視著那根細細的方位指針。
他雙手扶膝站起,面朝北方,跪下了,重開了一瓶 RIO 灑在地上,聲音發啞。
「這是後世上等的酒水,給你們嘗嘗。」
他額頭點地,躬著背半天沒起。我連忙回屋開了一瓶上好的白酒。
時隔千年,祭大康英靈。
背景是城市的跨江大橋,還有明星演唱會的巨幅 LED 投屏。車流匯成一條條金色的光尾,滿眼的燈紅酒綠。
除了天上的月亮,再無一物似當年了。
於是我的一顆心又被擰得不像樣。
頭回去思考:
——我將他帶回來,是不是做錯了?
將一位帝王,一位英雄,從最終戰場的死局裡拽回來,真的對他好麼?
可我舍不得他……
野史中描寫的康厲帝,死在宮門一戰中,萬箭穿心。
死後被人割下頭顱,灌注水銀,當做一尊不腐的禮器獻給叛軍首領。
身體被剝皮萱草,無頭屍首在城樓下吊了一個月。
僥幸活下來的親信,也隻敢收殓他生前穿過的衣冠封入皇陵。
他在世時是個暴君,文治武功沒有時人敢評,墓葬隻有王侯規制,淺得宛如一個笑話,死後不到十年,就被盜墓賊掘得幹幹淨淨。
盜墓賊還張狂地在陵宮門上留了一首打油詩,嘲諷這個「窮鬼皇帝」。
他非嫡出,也非帝王長子,當皇子時沒享過養尊處優的福。做了皇帝六年,殚精竭慮每日睡兩個時辰,更苦。
死後被新朝的開國君改谥為厲皇帝,厲,是惡谥,
說他殘酷暴虐,推給他無數惡名。——錯了,就錯了吧。
我不要看他被萬箭穿心,不要看他被剝皮萱草,屍首在城樓下吊一個月。
我不要他死。
我就捧著這麼一顆疼得稀巴爛的心,蹲在他面前,託起他的下巴吻上他。
喃喃囈語從唇縫間漏出去。
「不管錯沒錯……你都是我的了。」
04
喻凜消沉了有一個月那麼久。
我掏空心思帶他散步、爬山、聽音樂、逛公園,都沒能拽著他走出來。
還是某天我在廚房裡攪冰激凌的時候,察覺他沒像平時一樣在旁邊觀察,而是坐在客廳裡盯著電視,一動沒動。
我探頭看了眼,也愣住了。
那是某個很有名的歷史欄目,正方反方幾位專家在激烈辯論著,辯題是時下正新的「康厲帝的歷史功過評價」。
他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極認真地聽著。
聽著場上幾十名歷史學者起身發言,也看到幾年前在某論壇上的投票結果。
是當時幾十萬歷史愛好者參與投票,
一票票投出來的——【那些淹沒在正史中的華夏脊梁】。他在其中,排名第五。
長城連橫十萬裡,九州基業五千年,是數不盡的英雄與億億萬萬的無名小卒拼殺出來的。
屍骨堆成地脈,根埋在裡頭便永遠不會倒,後來人一輩輩以血肉重鑄這根,直到將它養成鋼筋鐵骨。
……
欄目播完時。
我從他身後圈住他,假裝沒有看到我的陛下通紅的眼睛。
「想不想吃冰激凌呀寶貝兒?我做了芒果和奧利奧口味的。」
折騰他這麼久的愁緒終於散了個幹淨。
他闔上眼,唇在我柔軟的小臂上輕輕蹭了蹭。
「想。」
05
養個男人,果然花錢如流水!
三天買手機,一周買電腦,倆月提了車!不出三月,家裡的電子產品就堆了半個書房!
他都不用學什麼撒嬌,隻需用手指著什麼東西,露出疑惑的表情。
「這是何物?」
我的皇帝陛下上輩子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區區一個飛行高度 80m 的代步風火輪,
怎能攔住他的視野?買!
我爽快籤單,心裡流淚。
06
收到解職書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年夏天了。
歷史研究院與穿越倫理協會的那群老頭子老太太吵了一年,終於吵出了一個結果。
那是一封解職通告。
我被正史穿越部解了職,當天,又被歷史院高薪聘用了。
嘿,左手倒右手。
甚至工作地點都隻跟原來隔了一棟樓。
歷史院的師生們呱唧呱唧歡迎了我,老師熱情地拉我去體驗新科技。
「小徐,這是我們最新做出來的王朝模擬器。」
她興致勃勃,眼睛明亮,越講語速越快。
我腦子跟不上,拽出系統問。
「什麼叫王朝模擬器?」
系統背書:【穿越到各個朝代的觀察員在詳細記錄真實歷史後,會上傳海量的信息到歷史研究院,院裡就可以搭建起一個以正史為基準的大模型。】
【像全息遊戲一樣,虛擬交互,腦機接口。】
【投放進這個系統裡的研究員,
可以跳進歷史上任意一個節點,去推演不同政策可能導致的結局,比如對比暴政與仁政,研究不同的土地和稅賦制度,拿大型兵棋沙盤推演戰局,多維度地分析經濟、政治、文化、軍事……】喔,就是個隨時存檔讀檔的、永遠不會噶的大型遊戲咯。
「那可太酷啦!」
系統笑起來。
【是呀,這可太酷啦!】
它化作一隻智腦機器人,浮在我面前,向我敬了個禮。
【投放到大康王朝的觀察員共計 193 位,已全部召回。】
【感謝諸位為填補大康王朝歷史做出的巨大貢獻。】
07
我腳踩保險槓,坐在越野車頭。
路過的男大學生吹著口哨,喊著「姐姐好酷」「姐姐看我」。
都是一身鮮活勁兒的小年輕。
放以前,我保不齊會多看兩眼。放現在,看他們宛如看到一群上蹿下跳的猴兒。
活躍是活躍,但不矜持。
在人群中分辨我的陛下,是件很容易的事。
他來到現代將近一年,依舊保持著從前的練武習慣,身姿端正,步態穩健,多了幾個朋友,卻也沒人敢稱兄道弟搭他的肩。
我摸摸下巴,心說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帝王之氣?
研究院的老教授們,舍不得放這麼一個大角兒在社會遊蕩,把他塞進了北大歷史系教書。
喻老師偶像包袱八百斤重,每天七點出門,一絲不苟地正裝配領帶、緊臀穿西褲,別提多迷人。
他拉著我上車,「這麼熱的天,怎麼不坐車裡等?」
「那當然是,一日不見君,思之若狂。」
我湊近他偷了個吻。
想退開,又被撈回他腿上,唇蹭著我的唇,低聲笑話我。
「不是思之若狂?親得這麼不走心。」
唇齒間的氣息越來越亂,我推開他:「喻老師!說正事兒,你幹嘛呢。」
把王朝模擬系統跟他一講,他敏銳地抓住了關節。
「言下之意,是我可以扮演大康朝的任何角色?」
「對!」
「可以做叛軍首領,
說服叛軍為我所用;抑或做天下第一商,散盡家財充作軍費?」我笑眯眯摸摸他腦袋:「腦袋很靈光嘛小伙子。」
他失笑,握著方向盤穩穩地跟進車流,帶我去吃新開的那家火鍋。
黃昏極美,透進車裡的光暖融融的。
我點開那本六十多萬字的《大康厲帝正史》,補了一句編者結語。
【厲帝胸懷遠略,治軍神武,平定北境,拔擢寒門將領。然王朝積貧積弊,非一人之力可扭轉,兵戈競起,深可嘆也。】
這是關於他,我能寫下的最後一句客觀的話。
往後餘生,都隻會是:
——我愛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