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剛才說,你從窗簾縫裡,看到了滿屋子‘白花花的肉體’,亂躺在一起?”
我伸手指了指那些零件狀態的模型。
“能不能麻煩你再仔細看看,你看到的,是這一個,還是那一個?”
“或者……是這個沒有頭的?”
人群中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現在看得還清楚嗎?”
我的笑容更大了,“有沒有特別喜歡的?要是喜歡,我可以考慮送你一個,讓你帶回家,慢慢看,看個夠。”
“不……不是……”
老錢的牙齒上下打顫,
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手腳並用地向後退,像是躲避什麼致命的病毒,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
“不是我……我……我看錯了……我看錯了!”
6
眼看丈夫在眾人面前語無倫次,劉桂芳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
她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一邊用力拍著手,一邊朝我走過來,聲音又恢復了那種特有的大嗓門。
“哎呀!這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都是誤會!天大的誤會啊!”
“你看我們這沒文化的老兩口,
哪見過這種高科技玩意兒!藝術家,林小姐真是個大藝術家!我們看不懂,鬧笑話了,鬧笑話了!”
她試圖用自嘲和插科打诨,把這件性質惡劣的誣告事件,輕輕地揭過去。
她甚至想伸出手來拉我的胳膊,套個近乎。
我側身躲開了她的手,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
“誤會?”
我看著她,反問了一句。
不等她回答,我拿出手機,打開了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文件。
我對著手機屏幕操作了幾下,然後將屏幕轉向眾人。
“劉女士,你當眾播放的這段錄音,來源可疑,內容經過剪輯拼接,已經涉嫌偽造證據。”
我沒有拿出任何東西來證明,隻是平靜地轉向張警官。
“作為一名特效師,
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您,拼湊出一段以假亂真的錄音,在技術上沒有任何難度。”
“我請求警方對這段錄音的原始文件進行專業技術鑑定,查明真相。”
我沒有再理會啞口無言的劉桂芳,目光一轉,落在了癱軟在地上的老錢身上。
“錢師傅,我還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我的工作室為了工作時不受打擾,裝了兩層窗簾。一層是用來過濾強光的紗簾,一層是用來營造暗房效果的百分之百遮光簾。”
“我這個人有工作潔癖,不喜歡別人看到我的工作臺,所以那層遮光簾,除了通風,常年都是拉著的。”
我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老錢的心上。
“我就想問問你,
你是怎麼在‘無意中路過’的時候,隔著我家的大門,再穿過兩層窗簾,清清楚楚地看到屋裡客廳‘白花花的肉體’的?”
我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你的眼睛,是X光機嗎?”
“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是路過,而是長期趴在我的窗戶上,甚至,還使用了望遠鏡之類的專業工具,進行偷窺?”
“偷窺”兩個字一出口,人群中發出一陣巨大的哗然。
所有鄰居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齊刷刷地射向老錢。
那眼神裡,不再有半分同情,隻剩下極致的鄙夷和厭惡。
尤其是住在我們這棟樓的女鄰居們,臉色都變了,紛紛下意識地後退幾步,
護住了自己的孩子,仿佛老錢是什麼會傳染的病毒。
張警官的表情也變得極其嚴肅。
我再次面向張警官,語氣平靜但無比清晰。
“張警官,劉桂芳、錢志強夫婦,以營利為目的,捏造事實,偽造證據,公然對我進行誹謗,並煽動群眾對我進行人身攻擊,我現在正式報案。”
“請求公安機關對二人的犯罪行為立案偵查,追究其刑事責任。”
7
“刑事責任”四個字砸下來。
老錢的身體忽然一軟,要不是兩邊的巡捕架著,人已經滑到了地上。
劉桂芳眼看著丈夫要被帶走,最後一絲鎮定也崩不住了。
她發出一聲尖叫,甩開旁人的手,瘋了一樣衝過去,一把抱住張警官的大腿。
“不能抓他!我們知道錯了!巡捕同志,我們真的知道錯了啊!”
她整個人癱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剛才那副算計和囂張的嘴臉蕩然無存。
“我們就是一時糊塗,被錢蒙了心!我們道歉,我們賠錢!林小姐,你大人有大量,放我們老兩口一條生路吧!”
她的哭嚎聲悽厲又響亮,引得一些心軟的鄰居又開始動搖。
“唉,看著也挺可憐的,都這麼大年紀了……”
“都是街坊鄰居,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我聽著這些議論,我充耳不聞,甚至連視線都沒有移動一下。
見我依然不為所動,劉桂芳的哭嚎停了。
她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動作利索得不像一個“走投無路”的老人。
裝不下去了?。
她索性撕破了最後一張臉皮,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個小賤人!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我們都一把年紀了,給你道個歉還不行?你非要趕盡S絕嗎?”
“你爹媽就是這麼教你的?尊老愛幼懂不懂!我們小區怎麼就來了你這麼個喪門星!克S我們老兩口你才甘心是不是!”
她的聲音尖利,充滿了怨毒,每一個字都帶著最惡毒的詛咒。
然而,面對她歇斯底裡的辱罵,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隻是緩緩舉起了我的手機,對準了她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屏幕上,紅色的錄制按鈕一閃一閃。
我沒有跟她對罵,隻是把手機往前遞了遞,確保能把她的醜態錄得更清晰一些。
然後,我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開口。
“繼續。”
我說。
“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都將成為後續庭審中,證明你毫無悔意、並對我進行人身威脅的補充證據。”
“誹謗罪轉公訴之後,就不是我原不原諒的問題了。但這些新證據,我會讓我的律師,在民事訴訟中,作為要求追加精神損害賠償的依據。”
“你罵得越大聲,賠得就越多。請繼續你的表演。”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鉗子,
SS地扼住了劉桂芳的喉嚨。
她的咒罵聲,戛然而止。
那張扭曲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張警官不再給她任何機會,對著身邊的下屬一揮手:
“帶走!”
兩個年輕巡捕不再有絲毫客氣,一左一右,將還在發愣的劉桂芳和已經如爛泥般的老錢,從人群中強行拖了出去。
8
那條由鄰居們自動分開的道路,此刻安靜得可怕。
我看著這些看熱鬧的新鄰居們說道,“大家要不進來看看?”
人群聽到我的邀請,實相且尷尬的散了開來。
一場精心策劃的鬧劇,終於以這種方式收場。
張警官留了下來,他的表情比之前松弛了一些。
他和我一起,
在客廳裡那盞刺眼的白光燈下,重新梳理了所有細節,完成了正式的筆錄。
“林小姐,你這次處理得非常好。”
合上筆錄本,他少有地帶了些個人語氣,“遇到這種事,最怕的就是情緒激動,跟對方攪在一起。你冷靜,而且懂得保留證據,這是最關鍵的。”
我點了點頭:
“麻煩你們了。”
“分內之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放心,證據鏈非常完整,他們的行為也並非簡單的鄰裡口角。已經構成了誹謗罪,我們會依法立案偵查。”
送走巡捕,我關上門,世界重歸清靜。
我靠在門後,為這場剛剛落幕的荒唐鬧劇,
長長地松了口氣。
接下來的一周,風平浪靜。
劉桂芳夫婦被依法刑事拘留,等待審查起訴。
我清理了屋子裡那些“小姐們”,將它們仔**包,準備分批發給各自的客戶。
期間,有幾個之前叫罵得最兇的鄰居大媽在樓道裡碰到我,表情極為尷尬。
其中一個,甚至提了一兜蘋果想塞給我。
“林小姐,那個……之前真是誤會你了。我們也是……唉,都怪劉桂芳那張嘴。”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她遞過來的水果,隻是淡淡一笑,不接話。
當她們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我,用垃圾砸我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現在真相大白,
一句“誤會”和一兜蘋果,就想讓一切回到原點嗎?
我做不到。
一周後,張警官打來電話,通知我案子已經移交檢察院,很快就會提起公訴。
由於事件在社區內造成了惡劣影響,已經屬於公訴範疇,不是我想撤訴就能撤的了。
掛了電話沒多久,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看著那串數字,心裡已經有了預感。
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依然努力維持著禮貌和克制。
“請問是林悅女士嗎?我叫錢浩,是劉桂芳和錢志強的兒子。”
我“嗯”了一聲,等著他的下文。
“我剛從外地趕回來,我父母的事情,我都了解了。
我想佔用您一點時間,和您當面談一談,可以嗎?”
“如果你想談的是賠錢私了,就不必了。”
我直接封S了這條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
“不是私了,”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是關於……一份刑事諒解書。”
9
我和錢浩約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他比我想象中要更體面,穿著幹淨的白襯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但他眼中的紅血絲和緊鎖的眉頭,暴露了他內心的極度焦慮。
“林女士,”他一落座,便直接開口,聲音沙啞,“在談任何事情之前,
我必須先為我父母的行為,向您鄭重道歉。”
說著,他站起身,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幾乎呈九十度。
我端著咖啡,沒有動,也沒有說“沒關系”之類的客套話。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真正的來意。
“道歉我收下了。”
等他重新坐下,我才放下杯子,語氣平靜,“但事情已經進入司法程序。你今天來,是為了諒解書,對嗎?”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是。林女士,我知道我父母做得太過分,他們的行為給您造成了無法估量的傷害,是罪有應得。”
他先是表明了態度,接著話鋒一轉。
“但是,他們年紀大了,身體一直不好。我咨詢過律師,如果能得到您的諒解,法院在量刑時,會把這個作為重要的從輕情節來考慮。”
他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懇求。
“最重要的是,我……我今年剛通過了省裡的公務員考試,筆試面試都是第一。現在,就差最後的背調了。”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如果,如果他們被判處實刑,留下刑事案底,公務員的條路就徹底完了。我這幾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這才是他今天來的真正目的。
比起父母是否坐牢,他更關心自己的前途。
我並不意外,甚至覺得這符合人性。
“所以,
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問。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體微微前傾:
“我希望您能籤署一份刑事諒解書。作為補償,我們願意承擔您的一切損失,並在此基礎上做出賠償。”
“說說看,你們的補償方案。”
我靠在椅背上,給了他陳述的機會。
“我父母違約在先,按照合同,我們賠償您半年租金,一共五萬元,並退還全部押金和剩餘房租。另外,”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下定決心,“我們願意再拿出十萬元,作為對您名譽損失和精神損失的補償。總共……十五萬,您看可以嗎?”
這個數字,對一個普通工薪家庭來說,
需要傷筋動骨,但又不至於完全拿不出。
既表達了歉意,又沒有漫天要價的侮辱感。
看得出,他做過功課。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問:
“錢浩先生,你知道你父親當初為什麼那麼著急趕我走嗎?”
他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因為他聯系好的那個買家,出價比市場價高了整整三十萬。他為了那三十萬,不惜用最惡劣的手段毀掉一個無辜的女孩。”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他為了他的三十萬,可以毀掉我。現在,你為了你的前途,願意拿出十五萬,來請求我的諒解。”
“你覺得,這筆交易公平嗎?”
我的問題讓他臉色瞬間慘白。
他嘴唇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端起咖啡,不再看他。
“錢浩先生,我不是在和你討價還價。我隻是在告訴你一個事實:選擇,是要付出代價的。”
“十五萬,我可以接受。但我要你明白,這不是一筆交易。這是你們,為你們一家的貪婪,所支付的代價。”
“籤了諒解書,我不會再在法庭上要求從重處罰。至於最後的結果,交給法律。”
10
三天後,我的銀行賬戶裡,準時收到了十五萬元的轉賬。
錢浩大概是掏空了父母的積蓄,又找親戚朋友借了個遍。
錢到賬的第二天,我按照約定,在律師的見證下,籤署了那份刑事諒解書。
“我諒解他們的行為,
不代表我原諒他們對我造成的傷害。”
在把文件交給他時,我最後說了一句。
他木然地點了點頭,拿著那張薄薄的、卻重如千斤的紙,失魂落魄地走了。
半個月後,法院開庭審理了此案。
因為證據確鑿,社會影響惡劣,劉桂芳和錢志強的誹謗罪名成立。
法官在宣判時提到,被告雖已取得被害人的諒解,並進行了足額的經濟賠償,但其行為突破了道德和法律的底線,必須予以懲戒。
最終,二人均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個月,緩刑一年。
沒有進監獄,但刑事案底,是實實在在地背在了身上。
收到法院寄來的判決書副本時,我正在打包工作室的最後一箱模型。
看著白紙黑字上“被告人”三個字,我知道,這件事終於畫上了一個句號。
又過了一個月,我聽還在那個小區住的朋友說起。
錢浩的公務員果然沒過。
負責背調的人員到社區走訪時,這件事早已人盡皆知。
直系親屬在緩刑期內,這個汙點直接否決他公務員的這條道路。
據說結果出來那天,錢浩回家後,第一次對他父母發了火,把家裡能砸的東西全砸了,嘶吼著問他們:
“為了那點錢,毀了我一輩子,你們現在滿意了嗎!”
劉桂芳和老錢一夜之間,頭發白了大半。
從此,那家人在小區裡再也抬不起頭。
聽說已經在委託中介,準備折價賣房,盡快搬離這個讓他們顏面盡失的地方。
而我的生活,卻在朝著另一個方向,豁然開朗。
那場荒唐的“公審”,通過當時在場好事者的手機,被剪輯成了各種版本,在網上意外發酵。
從“年輕女孩出租屋組織賣淫被抓”,到“特效化妝師被房東汙蔑,上演教科書級反轉”。
我的工作室,和那些足以以假亂真的超仿真人偶,一夜之間爆紅網絡。
我的工作郵箱和社交賬號,被各種合作咨詢塞滿。
電影劇組、廣告公司、密室逃脫設計師,甚至有一位國內知名懸疑片導演的助理也發來了郵件,希望定制一批特殊的電影道具。
訂單多到我一個人根本無法承接。
福禍相依,古人誠不欺我。
我用劉桂芳賠給我的錢,加上我自己的積蓄,在市中心一個高端創意園區,租下了一個更大的工作室,並成立了自己的團隊。
搬家那天,陽光很好。
我站在空蕩蕩的舊房子裡,最後看了一眼那扇曾被無數人窺探過的窗戶。
我拉開窗簾,讓陽光徹底灑滿整個房間的塵埃。
然後,我掏出手機,找到劉桂芳的號碼,按下了刪除鍵。
最後,我關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手機上,新工作室的合伙人發來消息:
“林悅,歡迎來到新世界。”
我看著屏幕,笑了。
是啊,一個全新的世界。
由我親手打下的,我的新世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