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視線,終於落回到了顧淮安那張錯愕的臉上。
“蛇蘇醒了,恢復了力氣。它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感恩,而是毫不猶豫地,在農夫的心口,狠狠地咬了一口。”
“農夫在臨S前,無比悔恨地說,我真愚蠢,我救了一條天性涼薄的毒蛇。”
整個會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個故事的弦外之音。
顧淮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沒想到,我敢當著全省同行的面,如此決絕地撕開他偽善的面具。
“蘇錦!”他氣急敗壞地低吼,伸手就要來搶我的話筒,“你是不是為了謝辭那個男人,
瘋了!非要在這裡鬧事!”
“你以為這樣,他就會要你這個廢人嗎!”
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用力地拉扯。
就在拉扯中,他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劇痛席卷了我的全部意識。
我喉頭一甜。
“噗――”
一口鮮血,盡數噴在了顧淮安那張驚怒交加的臉上。
世界在我眼前旋轉,然後,徹底陷入黑暗。
倒下的最後一秒,我看到他驚慌失措的表情。
6
現場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尖叫聲,驚呼聲,相機的快門聲,混雜在一起。
顧淮安僵在原地。
“都讓開!我是醫生!”謝辭撥開人群,
衝上了講臺。
他看也沒看顧淮安,徑直跪在我身邊,迅速檢查我的瞳孔和生命體徵。
“快!叫救護車!準備氣管插管!患者顱內壓驟升,疑似腫瘤破裂出血!”
謝辭有條不紊地指揮著現場的急救,與旁邊那個失魂落魄的顧淮安,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
我被飛速地送往醫院,推進了搶救室。
顧淮安失神地跟在推床後面,直到被緊閉的大門攔住。
他抬起手,看著滿手的鮮血,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被推開。
謝辭脫下沾血的手套,手裡拿著一張剛剛衝洗出來的腦部CT片,徑直走到顧淮安面前。
他二話不說,攥緊拳頭,用盡全力,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顧淮安的臉上。
“砰!
”
顧淮安被打得一個踉跄,嘴角立刻滲出了血絲。
他還沒反應過來,謝辭已經將那張CT片,“啪”地一聲,摔在了他的胸口。
“看清楚了!顧淮安!”
謝辭的聲音裡,是滔天的憤怒和鄙夷。
“腫瘤直徑超過五公分,已經嚴重壓迫腦幹和視神經!”
“她最近是不是頻繁頭痛、惡心嘔吐、視力下降、走路不穩?!”
“這些最典型的顱內佔位症狀,你這個全省最頂尖的神經外科專家,你這個天天睡在她枕邊的丈夫,你竟然看不出來?!”
顧淮安如遭雷擊。
他顫抖著拿起那張片子,看著上面那個巨大而猙獰的腫瘤影像,
大腦一片空白。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林小雅這時也趕了過來,看到顧淮安被打,立刻尖叫著撲上來:“謝辭你幹什麼打人!蘇錦姐生病,又不是顧老師的錯!”
她看了一眼那張片子,眼珠一轉,故作惋惜地開口:“哎呀,這麼嚴重的病……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得的。聽說這種病,跟不規律的作息和混亂的私生活也有關系呢……”
她的話還沒說完。
“滾――!”
顧淮安猛地轉過身,掐住林小雅的脖子,將她狠狠地掼在冰冷的牆壁上。
那張他曾經無比迷戀的漂亮臉蛋,
此刻在他眼裡,隻剩下說不出的惡心和醜陋。
“我讓你滾!你聽不懂嗎!”
悔恨、憤怒、恐懼……所有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他松開手,對著趕來的保安嘶吼:“把這個女人給我拖出去!我不想再看見她!馬上!”
林小雅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被保安拖走。
顧淮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當著來來往往所有人的面,重重地跪在了搶救室的門前。
他把頭深深地埋進自己的臂彎裡,哭得撕心裂肺。
7
我在ICU裡醒來,身上插滿了管子。
顧淮安就守在我的床邊,雙眼布滿血絲,
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整個人憔悴得脫了相。
見我睜開眼睛,他立刻撲了過來,聲音嘶啞,充滿了小心翼翼的討好。
“阿錦,你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你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我沒有理他,甚至沒有看他一眼,隻是漠然地轉過頭,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我的冷漠讓他比面對我的憎恨時更加恐懼。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喃喃自語。
“對不起,阿錦……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不信你,不該那麼對你……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一遍遍地懺悔,
語無倫次。
我聽著,隻覺得無比諷刺。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我在ICU觀察了三天,情況稍微穩定後,轉入了VIP病房。
這三天裡,顧淮安寸步不離。
他為我擦臉,喂我喝水,處理我因為嘔吐而弄髒的床單,所有事情都親力親為,笨拙又執著。
他以為這樣,就能彌補些什麼。
可他不知道,他做的越多,我心裡的恨意就越濃。
轉入病房的第二天,我終於對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我的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幹澀嘶啞,卻無比清晰。
“我要林小雅,身敗名裂。”
顧淮安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復雜的情緒,但很快就被決絕所代替。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好。
”
為了贖罪,也為了發泄他無處安放的悔恨和自責,顧淮安放下了醫院裡的一切事務。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開始親手整理林小雅所有的黑料。
那些她學術論文裡篡改的數據。
那些她為了上位而收受的醫藥代表的回扣記錄。
那些她為了搶功而篡改的病人病歷,甚至因此導致了嚴重醫療事故的證據。
這些東西,大部分,都是他曾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親手幫她遮掩過的痕跡。
如今,他要親手,把這些證據,一件件,重新挖出來。
每一個文件,每一份記錄,都在無情地嘲笑著他當初的眼盲心瞎。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兩天兩夜,不眠不休。
他翻閱著那些記錄,看著上面自己默許甚至縱容的籤名,
一遍遍地用拳頭砸著自己的頭。
最後,他將所有的證據,做成了一份詳盡到無法辯駁的報告。
他拿著那份沉甸甸的報告,走到我的病床前。
他的眼睛裡,帶著乞求的光。
“阿錦,都準備好了。”
我隻是看著他,眼神沒有波瀾。
你的贖罪,與我何幹?
我隻想看她S。
8
周一,全院晨會。
這是醫院每周最重要,也是所有醫護人員必須參加的例會。
顧淮安站在主席臺上,臉色蒼白,神情肅穆。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為前幾天研討會上的鬧劇做出解釋,或者通報我的病情。
然而,他隻是打開了投影儀。
巨大的幕布上,出現的不是工作報告,
而是一段段監控視頻。
視頻裡,林小雅正對著一個新來的實習生頤指氣使,將滾燙的咖啡潑在對方身上。
“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你腦子是漿糊嗎?廢物!”
畫面切換,是她在病房裡,對著一個行動遲緩的老年患者,不耐煩地辱罵。
“快點快點!磨磨蹭蹭的,趕著投胎啊你!”
畫面再次切換,是她偷偷將一份重要的病歷塞進碎紙機,臉上帶著心虛又得意的笑……
一段段視頻,將她平日裡偽裝出來的溫柔善良撕得粉碎,露出最惡毒醜陋的嘴臉。
全場一片S寂,所有人都被這巨大的反差驚得說不出話來。
林小雅就坐在臺下,臉色變得慘白如紙。
她想站起來辯解,
卻發現顧淮安的目光冷得像冰,讓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視頻播放完畢。
顧淮安沒有停,他拿出了那份他親手整理的報告。
“林小雅醫生,自入職以來,共發表SCI論文三篇,其中兩篇存在關鍵數據造假。”
“在擔任住院總醫師期間,多次收受醫藥器械公司回扣,總金額高達七十餘萬元。”
“去年七月,為搶奪一臺高難度手術的主刀資格,惡意篡改32床患者術前檢查報告,導致患者術中大出血,至今仍處於植物人狀態……”
顧淮安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一條條,一樁樁,將林小雅所有的罪證公之於眾。
他每念一條,林小雅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當最後一條罪狀被念完時,她已經徹底癱軟在了椅子上,抖如篩糠。
“不……不是的……顧老師……你不能這樣對我……”她哭著哀求,看向顧淮安,“這些事……你明明都是知道的啊……”
顧淮安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憐憫,隻有無盡的厭惡。
“是,我都知道。”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比你更該S。”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察走了進來。
他們徑直走到林小雅面前,
出示了逮捕令。
“林小雅女士,你因涉嫌嚴重醫療事故罪、職務侵佔罪,現在依法對你進行逮捕,請跟我們走一趟。”
她的職業生涯完了。
顧淮安做完了這一切後立刻回到了我的病房。
他站在我的床邊,充滿希冀地看著我。
“阿錦,我已經讓林小雅付出帶價了,你能原諒我嗎?”
我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太晚了,顧淮安。”
他眼裡的光,熄滅了。
9
我的病情惡化得很快。
腦中的腫瘤瘋狂地吞噬著我的記憶和神智。
我開始出現大段大段的記憶錯亂。
有時候,我會把他當成很多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師兄。
“淮安,你來看,我今天縫合的血管,比昨天平整多了。”
我會拉著他的手,獻寶似的給他看我練習的結果,眼裡閃著光。
他會僵住,然後強忍著巨大的悲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誇我:“嗯,我們阿錦最棒了。”
有時候,我會把他當成我們剛剛熱戀時的少年。
“顧淮安,我想吃城南那家的糖炒慄子了,你現在去給我買好不好?”
我會像過去一樣,對他撒嬌,提出各種任性的要求。
他就會立刻紅了眼眶,二話不說,瘋了一樣地衝出去,不管多晚,不管多遠,把那份熱騰騰的慄子買回來。
可等他回來時,我又清醒了,看著他手裡的慄子,眼神冷漠地問:“你幹什麼?
”
這種錯亂的溫情,這種甜蜜的回光返照,日復一日地凌遲著他的心。
他寧願我恨他,打他,罵他。
也好過像現在這樣反復無常。
沒過多久,我匿名記錄抗癌經歷的微博賬號被粉絲扒了出來。
那個賬號裡,記錄了我從確診到現在的全部心路歷程。
“今天頭又痛了,像要炸開一樣。顧淮安打電話回來,說要陪小雅加班,不回來了。我沒告訴他。”
“今天去醫院,醫生說我的視力下降得很快,讓我盡快住院。我看著鏡子裡陌生的自己,忽然很想哭。”
“宴會上,他為了另一個女人,把我關進了黑暗的倉庫。他忘了,我最怕黑。那個我視若珍寶的手部模型,被摔碎了,
像我的心一樣。”
“我好像快要S了。也好,就用我這剩下的一輩子,讓他也嘗嘗悔不當初的滋味。”
每一條微博,都記錄著被他忽視的痛苦,被他羞辱的絕望。
這些文字迅速引爆了網絡,無數網友湧進來,咒罵顧淮安和林小雅,也為我的遭遇而心疼落淚。
顧淮安也刷了到這些。
他顫抖著手,一條一條地往下讀,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為S灰。
他的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呼吸也變得急促。
直到,他看到了最後一條。
“若有來生,不復相見。”
他再也撐不住了。
手機“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顧淮安雙手捂著臉,
身體蜷縮成一團,徹底崩潰。
10
我的生命,還是走到了最後一刻。
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
醫生和護士進進出出,竭盡全力地做著最後的搶救。
顧淮安屏退了所有人。
他異常平靜地,為我拔掉了身上所有的管子,然後俯下身,溫柔地將我抱了起來。
他抱著我,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進了那間他專屬的手術室。
無影燈的光,雪白得晃眼。
他為我換上了一件幹淨的無菌手術服,輕輕地執起我那隻早已僵硬變形的右手,放在唇邊,印下一個虔誠的吻。
“阿錦,對不起。”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你的手,我還不回去了。我隻能,
把我的手,還給你。”
他直起身,轉身從藥品櫃裡,熟練地抽出了一支高濃度的氯化鉀。
他看著我的臉,露出了解脫的微笑。
“阿錦,等我。”
“我們一起走,這一次,我不會再放開你的手。”
他看了一眼我,毫不猶豫地將針頭扎進了自己的手臂,用力將液體全部推入。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然後,高大的身軀緩緩倒下,倒在了我的手術臺旁。
他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
次日,當人們撞開手術室大門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我和他,穿著同樣的手術服,躺在冰冷的手術室裡。
在他的身旁,
還放著一張用手術刀劃破手指,用鮮血寫下的遺書。
上面隻有兩行字。
“辜負真心,罪不可恕。”
“唯以S謝罪,生S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