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蘇念攥著浸湿的欠條,站在雕花鐵門外,渾身湿透。
門衛通報後,她踩著水窪走進客廳,第一眼就看見傅驚寒。
男人坐在輪椅裡,這是他對外的“標配”,一身黑色絲絨睡袍,襯得臉色蒼白如紙。
傅家老爺子傅正擎正指著他的鼻子罵:“下個月白家丫頭生日宴,你必須到場!三十歲的人了,還不結婚,像什麼話!”
傅驚寒猛地抓起茶幾上的青瓷茶杯,“砰”一聲砸碎在地。
“我說過多少次,”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我是廢人。家族遺傳病,腺體殘缺,這輩子都硬不起來。娶誰都是害誰。”
“爺爺,
您非要我當個罪人嗎?”
客廳S寂。
蘇念腳步頓住,目光落在他攥緊的拳頭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她忽然想起病逝的父親,也是這般倔強地掩飾病痛,把所有人都推開。
鬼使神差地,她轉身進了廚房。
十分鍾後,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茶走出來,繞過滿地瓷片,停在傅驚寒面前。
“傅先生,”她聲音很輕,“殘缺不是錯。不用拿刺扎人,也不用……扎自己。”
傅驚寒抬眸。
雨水從她發梢滴落,睫毛湿漉漉的,眼睛卻幹淨得像雨後的天空。他心髒猛地一縮。
十年了,他終於把她“騙”到了身邊。
可開口時,話卻變了味。
他挑眉,修長的手指推開那碗姜茶,瓷碗在託盤上滑出刺耳聲響。
“廉價東西,”他嗤笑,“別髒了我的桌子。”
蘇念手指微顫,卻沒收回碗,隻默默放在茶幾邊緣,轉身去拿掃帚清理碎片。
傅驚寒盯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進儲物間,他才迅速伸手,將她剛才從口袋滑落的一張紙片撿起。
那是一張玉雕設計草圖,線條流暢,勾勒出一隻浴火重生的鳳凰雛形。
右下角有個小小的籤名:念。
傅驚寒指尖摩挲過那個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
“驚寒,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嬌滴滴的女聲從樓梯口傳來。
傅驚寒臉色一沉,
迅速將草圖塞進西裝內袋。
但已經晚了。
白若溪舉著手機,屏幕上赫然是他對著草圖微笑的側臉。
“咔嚓——”
快門聲輕響。
深夜十一點,傅家老宅靜得隻剩雨聲。
蘇念收拾完客廳,被管家安排住進後院保姆房。
房間簡陋,但幹淨。她打開隨身舊皮箱,裡面整齊碼放著刻刀、砂紙、幾塊未雕的玉料。
那是父親留給她的全部家當。
最底層,用絨布小心包裹的,是一塊巴掌大的血玉原石。色澤暗紅如凝血,對著光看,內裡有金絲般的紋路流動。
這是蘇家祖傳的寶貝,也是當年父親破產時拼S藏下的最後依仗。
父親說這玉能買半個京圈。這話倒是不假。
蘇念摸了摸石頭,眼眶發熱。
“爸,我會把蘇家的玉雕手藝傳下去……也會把債還清。”
她不知道,此時主臥陽臺上,傅驚寒正對著那張草圖發呆。
手機震動,特助陳沉發來消息:【傅總,查清了。蘇念小姐哥哥的賭債是白家手下做的局,欠條原件已拿到。白若溪上個月去了三趟醫院,掛的都是不孕科。】
傅驚寒眼神驟冷。
他打字回復:【把欠條處理掉。白家那邊,先按兵不動。】
剛要放下手機,白若溪的消息彈出來:【驚寒,睡了嗎?今天拍的照片真好看,沒想到你對保姆的畫這麼感興趣呀(笑臉)】
附贈的圖片,正是他看草圖時的偷拍。
傅驚寒直接撥通電話。
“刪了。
”
“什麼呀,我就是覺得有趣……”
“白若溪,”他聲音壓得極低,在雨夜裡像毒蛇吐信,“你碰我的東西,一次,我斷你一根手指。碰她,我讓你從京圈消失。聽懂了?”
電話那頭呼吸一滯,隨後傳來嬌笑:“好兇哦。可我偏不刪,除非……你明天陪我去看畫展。”
“嘟嘟嘟——”
傅驚寒直接掛斷,拉黑。
他走回書房,打開暗格,裡面滿滿一沓素描紙,全是蘇念這些年參加玉雕比賽的現場速寫,有些甚至是從垃圾桶裡撿回來,精心熨平保存的。
最新一張,是今晚的浴火鳳凰。
傅驚寒用指尖輕輕描摹鳳凰的羽翼,低聲自語。
“十年了……終於,抓到你了。”
他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卻完全沒注意到,書房虛掩的門縫外,一道身影僵硬地站著。
蘇念是來送忘在客廳的圍裙的。
卻聽見了所有。
包括那句“抓到你了”。
她手腳冰涼,一步步退回黑暗裡。
第二天放晴。
蘇念照常早起準備早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傅驚寒坐在輪椅上被推出來時,目光第一時間鎖住她,眉頭微皺:“沒睡好?”
“做了噩夢。
”蘇念低頭擺碗筷。
傅驚寒還想問,白若溪卻像隻花蝴蝶飄了進來。
“驚寒!我帶了李記的蟹黃湯包,你最愛吃的!”她熟稔地湊近,瞥了眼蘇念,“喲,保姆也在呀。對了,昨天那張畫……”
她故意拖長音調。
蘇念動作一頓。
傅驚寒抬眸,眼神像刀:“畫怎麼了?”
“沒什麼,”白若溪掩嘴笑,“就是覺得,一個保姆居然會畫玉雕圖,挺稀奇的呢。該不會是……偷學了誰的手藝吧?”
話音未落,蘇念忽然抬頭。
“白小姐,
”她聲音平靜,“玉雕是手藝活,靠的是天賦和苦練,不是偷學就能會的。您若不信,可以當場讓我雕個東西看看。”
白若溪被懟得一噎。
傅驚寒眼底閃過笑意,卻故意冷臉:“行了,吃飯。”
飯桌上暗流湧動。白若溪不斷給傅驚寒夾菜,傅驚寒卻總把菜撥到一邊。蘇念默默喝粥,隻想趕緊結束這頓煎熬。
飯後,傅驚寒被老爺子叫去書房。白若溪趁機攔住要收拾廚房的蘇念。
“蘇念是吧?”她抱臂倚在門框上,翻出手機照片,“看看,驚寒對著你的破畫笑成這樣。你猜,如果傅爺爺知道一個保姆勾引他‘殘疾’的孫子,會怎麼處理你?”
蘇念擦桌子的手停下。
“白小姐,說話要講證據。”
“證據?”白若溪嗤笑,“你這張臉就是證據。裝什麼清純,不就是看傅家有錢,想攀高枝嗎?可惜啊,驚寒是個廢人,你就算爬床成功了,也得守活寡——”
“砰!”
蘇念猛地將抹布摔進水槽。
她轉身,一步步走到白若溪面前。明明比白若溪矮半頭,氣勢卻壓得人窒息。
“第一,我是來打工還債的,不是來攀高枝的。”
“第二,傅先生是否殘缺,與我無關,更不該成為你攻擊他的武器。”
“第三,”她盯著白若溪瞬間蒼白的臉,
“你再侮辱我的手藝,我不介意讓你見識一下,刻刀除了雕玉,還能做什麼。”
白若溪嚇得後退一步:“你、你敢威脅我?”
“是警告。”
蘇念說完,轉身要走。
白若溪卻突然尖叫一聲,整個人往後倒去,恰好跌進剛出書房的傅驚寒懷裡!
“驚寒!她推我!嗚嗚嗚……我隻是好心提醒她別肖想不該想的,她就動手……”白若梨花帶雨,哭得肩頭顫抖。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傅驚寒。
看他會不會信。
傅驚寒扶穩白若溪,然後一把推開。
力道之大,讓白若溪踉跄兩步,
差點真摔倒。
“白若溪,”他聲音冷得結冰,“我的人,輪得到你提醒?”
白若溪僵住。
傅驚寒彎腰,撿起她掉在地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然後——
“啪!”
手機被狠狠砸向大理石地面,屏幕炸裂。
“再偷拍,再造謠,”他盯著白若溪瞬間慘白的臉,“我讓你從京圈消失。”
“滾。”
白若溪連哭都忘了,哆嗦著跑出傅家。
客廳裡隻剩兩人。
蘇念垂眸:“謝謝傅先生替我解圍。”
傅驚寒推著輪椅靠近,
語氣別扭:“你……沒被她的話影響吧?那些話都是胡扯,我其實……”
“傅先生不必解釋,”蘇念打斷他,“我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轉身去收拾碎手機,卻聽見傅驚寒低聲嘟囔。
“什麼身份……你明明應該是……”
“什麼?”
“沒什麼。”傅驚寒恢復冷臉,“去把我書房的地毯清理一下。”
“是。”
蘇念走進書房,蹲下身檢查地毯汙漬時,
無意中碰掉了書架上的一本厚皮書。
“哗啦——”
書頁散開,裡面滑出一份文件。
封面寫著:【傅驚寒男性功能全面體檢報告】。
蘇念手指僵住。
她不該看,可目光卻SS盯住扉頁那行手寫小字:
【偽裝用,勿動。若被老爺子發現,計劃全崩。】
計劃?
什麼計劃?
她顫抖著手翻開內頁,一項項指標掠過——全部正常。甚至在某些項目旁,還有醫生標注的【優於常值】。
最後頁,日期是三個月前。
正是傅老爺子開始逼婚的時間點。
“吱呀——”
書房門被推開。
傅驚寒出現在門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報告上,瞳孔驟縮。
“蘇念,你聽我解釋,”他聲音發緊,“那是……那是給助理拿的,他不好意思去醫院,讓我幫忙……”
蘇念緩緩抬頭,看著他一向蒼白的臉此刻泛起慌張的紅。
她笑了。
笑得眼眶發紅。
“傅總,”她一字一句,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字字扎心,“你的謊,能編得再假一點嗎?”
空氣S寂。
傅驚寒張了張嘴,所有解釋都卡在喉嚨裡。他看著蘇念通紅的眼睛,心髒像被鈍刀反復切割。
十年暗戀,步步為營,
終於把她騙到身邊。
卻忘了,她最恨欺騙。
“蘇念,”他推著輪椅靠近,聲音幹澀,“我不是故意騙你,我有苦衷……”
“苦衷?”蘇念站起身,將報告輕輕放在書桌上,動作冷靜得可怕,“裝殘疾,立禁欲人設,躲家族聯姻。”
“傅總,您這苦衷,真是感人肺腑。”
她轉身要走。
“別走!”傅驚寒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觸感溫熱有力,根本不是病人該有的力道。
蘇念低頭看著那隻手,忽然想起這半個月來,她每天深夜給他煮養胃粥,因為他一句“手冷”,
她熬夜織了毛線手套;因為他說“家族逼婚好煩”,她甚至傻到主動提議假結婚幫他擋箭……
原來全是戲。
她像個傻子,對著一個演技精湛的騙子,掏心掏肺。
“松開。”她聲音冷下來。
“我不松!”傅驚寒反而攥得更緊,仰頭看她,眼底有血絲,“是,我裝病騙了所有人,可我對你是真的!從十年前你在全國玉雕大賽上摔倒,我送你去醫院開始,我就——”
“傅驚寒。”蘇念打斷他。
她慢慢抽回手,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張砂紙。
那是平時用來打磨玉器的粗砂紙,邊緣鋒利。
然後,她拉起傅驚寒的右手,將砂紙塞進他掌心。
“你不是問我,被你騙的那些心疼和眼淚,該怎麼還嗎?”
她看著他瞬間僵住的臉,一字一頓。
“來,用這張砂紙,磨。”
“磨到你手掌見血,磨到你記住,蘇念的真心,不是給你拿來演戲的道具。”
傅驚寒瞳孔震顫。
他低頭看著掌心粗糙的砂紙,又抬頭看蘇念決絕的眼神,喉嚨發堵。
“如果……如果我磨了,”他聲音啞得厲害,“你能原諒我嗎?”
“不能。”
蘇念轉身,
再沒回頭。
“但我至少,能覺得痛快一點。”
書房門關上。
傅驚寒呆坐良久,忽然用力攥緊砂紙。
粗糙的顆粒瞬間刺破皮膚,鮮血滲出,染紅砂面。
他竟真的開始,一下下,磨自己的掌心。
仿佛這樣,就能抵掉她流過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