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轉頭看她,眼底有慌亂,也有釋然。


 


“嗯,十年。”


 


他走回裡間,從自己隨身帶的行李箱底層,取出一個老舊的本子。


 


皮質封面磨損嚴重,邊角泛白。


 


“給你。”他遞給蘇念,耳根發紅,“看完……再決定要不要原諒我。”


 


蘇念接過。


 


翻開第一頁。


 


日期是十一年前。


 


【9月12日,晴。今天去玉雕大賽現場看老爺子朋友的作品,看見一個女孩。她雕到一半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卻第一時間護住手裡的玉料。別人問她疼不疼,她搖頭說‘玉沒事就好’。


 


她叫蘇念。名字很好聽。】


 


蘇念手指微顫。


 


繼續翻。


 


【10月3日,雨。偷偷去她學校看她。她在圖書館查資料,睡著了,臉壓在本子上,印了道墨跡。好蠢,也好可愛。】


 


【12月25日,雪。她拿了全國青年組金獎。領獎時笑了,眼睛彎彎的。我在臺下鼓掌,手都拍紅了。】


 


【第二年,4月。她父親公司出問題,她退了學,到處打工。我想幫她,又怕傷她自尊。匿名給她獎學金賬戶打了錢,備注‘大賽獎金’。她收了,還發了郵件感謝組委會。傻姑娘,哪有大半年後才發獎金的。】


 


【第三年,8月。她父親去世。她在葬禮上沒哭,隻是抱著一個玉雕盒子,站了很久。我遠遠看著,心揪著疼。


 


那天起,她消失了。】


 


再往後,是大片的空白。


 


直到三年前。


 


【她回來了。

在傅氏旗下的酒店當保潔。我假裝去視察,‘不小心’撞翻她的水桶。她低頭道歉,沒認出我。


 


也好。十年前我隻是觀眾席上一個不起眼的人,現在我是‘傅總’,她更不會靠近。


 


但沒關系。我來靠近她。】


 


【爺爺逼婚白若溪。我裝病,立‘太監’人設。所有人都信了。


 


隻有她,遞給我一碗姜茶,說‘殘缺不是錯’。


 


蘇念,你怎麼這麼傻。


 


又這麼好。】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照片。


 


是十年前的蘇念,在玉雕大賽現場,捧著獎杯,笑得燦爛無憂。


 


照片背面,是傅驚寒凌厲的字跡:


 


【十年暗戀,

一朝得見。


 


哪怕用騙的,也要把你留在身邊。


 


我卑鄙,我認。


 


但愛你,不假。】


 


蘇念合上日記本,眼淚砸在封面上。


 


她抬頭,看向站在窗邊不敢看她的傅驚寒。


 


“為什麼不早說?”


 


傅驚寒背影僵了僵。


 


“我怕……你覺得我是在施舍。”他聲音沙啞,“你家出事時,我最想幫你,卻最不敢出現。我怕你看見傅家的身份,會覺得所有幫助都變了味。”


 


他轉身,眼眶通紅。


 


“蘇念,我喜歡你,從十年前你護住那塊玉料開始。可我隻能躲在暗處,匿名打錢、買下你家的祖宅、在你消失時滿世界找你……我不敢走到光下,

怕你討厭我。”


 


他走到她面前,單膝跪下,握住她的手。


 


“裝殘疾騙你,是我這輩子最蠢的決定。我傷了你的心,錯過了小糯的出生,我活該。”


 


他眼淚掉下來。


 


“可是蘇念……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不是傅總,不是騙子,隻是傅驚寒——那個從十年前就喜歡你,喜歡到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的傻子。”


 


蘇念看著他通紅的眼,又低頭看懷裡破舊的日記本。


 


十年。


 


原來有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愛了你十年。


 


她伸手,擦掉他的眼淚。


 


“傅驚寒。”


 


“嗯?


 


“帶我去祖宅看看。”


 


蘇家祖宅在城西老區,青磚灰瓦,門前有棵老槐樹。


 


蘇念父親去世後,祖宅被債主拍賣,她以為早已易主。


 


可當傅驚寒開車帶她來到門前時,她愣住了。


 


門楣上“蘇府”的匾額還在,雖舊卻幹淨。院牆沒有破損,門口的石獅子甚至被修補過。


 


傅驚寒掏出鑰匙,打開銅鎖。


 


“吱呀——”


 


門開,庭院依舊。


 


青石板路,葡萄藤架,父親最愛的蘭草還擺在廊下,長勢正好。


 


蘇念一步步走進去,指尖拂過熟悉的窗棂、石桌、父親常坐的搖椅……


 


一切如舊。


 


仿佛時光從未流逝。


 


她推開正廳的門。


 


裡面陳列如初,多寶閣上甚至擺著父親收藏的幾件玉雕——當年明明被債主搬空了。


 


“我一件件買回來的。”傅驚寒在她身後輕聲說,“有些流到了海外,花了點時間,但都找齊了。”


 


蘇念走到父親的書桌前。


 


上面攤開一本玉雕圖譜,正是父親生前最後翻閱的那一頁。


 


旁邊,還放著她小時候用的第一套刻刀——早已磨損得不成樣子,卻被擦得锃亮。


 


她眼淚又湧上來。


 


“為什麼……”


 


“因為這是你的家。

”傅驚寒走到她身邊,“我不能讓它沒了。”


 


他推開裡間的一扇暗門——那是蘇念小時候的“秘密工作室”,連父親都很少進。


 


門內,讓蘇念徹底僵住。


 


牆上掛滿了她的作品照片:從童年第一隻歪歪扭扭的玉蟬,到青年組金獎的《涅槃》,甚至包括她這三年在小鎮雕的所有小件——有些連她自己都沒留照片。


 


玻璃櫃裡,整齊陳列著她這些年發表過的所有設計草圖、參賽證、獲獎證書……


 


最中央的展櫃,放著一個絲絨盒子。


 


傅驚寒打開。


 


裡面是一枚玉簪——蘇念母親留下的遺物,當年破產時被她忍痛典當。


 


“三年前贖回來的。”傅驚寒拿起玉簪,輕輕簪在她發間,“物歸原主。”


 


蘇念再也忍不住,轉身撲進他懷裡,痛哭出聲。


 


十年委屈、三年心酸、所有強撐的堅強,在這一刻決堤。


 


傅驚寒緊緊抱著她,一遍遍說“對不起”。


 


“我該早點告訴你……我該光明正大地愛你……我錯了,蘇念,我錯了……”


 


哭了許久,蘇念才抬頭,眼睛紅腫。


 


“傅驚寒。”


 


“嗯。”


 


“你以後……還騙我嗎?


 


“不騙了。”他舉手發誓,“再騙你,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蘇念捂住他的嘴。


 


“不準說不吉利的話。”


 


傅驚寒眼神一軟,低頭吻了吻她掌心。


 


蘇念觸電般收回手,臉頰發燙。


 


“那……看在你十年暗戀的份上,”她別過臉,小聲說,“勉強……再給你一次機會。”


 


傅驚寒愣住。


 


隨即,狂喜!


 


他一把抱起她轉圈:“你答應了?!蘇念你答應了?!”


 


“放我下來!

頭暈!”


 


傅驚寒放下她,卻仍緊緊摟著,像個得了全世界的小孩。


 


“蘇念,蘇念……”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這次,我一定好好愛你。”


 


蘇念把臉埋在他胸口,輕輕“嗯”了一聲。


 


院子裡,悄悄跟來的小糯扒著門縫偷看,捂嘴偷笑。


 


然後掏出兒童手表,給傅老爺子發語音:


 


“太爺爺!爸爸媽媽和好啦!你快準備紅包呀!”


 


傅老爺子秒回:“哈哈哈哈!重孫幹得漂亮!紅包管夠!”


 


夕陽西下,祖宅裡相擁的兩人,影子融成一體。


 


十年暗戀,三年分離。


 


終得圓滿。


 


和好後,傅驚寒徹底從“保潔總裁”升級為“正式男友”。


 


雖然蘇念還沒松口復婚,但已經允許他牽著手散步、接送小糯上下幼兒園、甚至偶爾留宿——住客房。


 


傅驚寒很知足。


 


他每天早起給母子倆做早餐(廚藝突飛猛進),送小糯上學後,就賴在工作室給蘇念打下手。


 


美其名曰“學徒”,實則盯妻。


 


“蘇老師,這塊料怎麼切?”


 


“蘇老師,這道拋光痕能去掉嗎?”


 


“蘇老師……”


 


蘇念被他煩得不行,

扔給他一堆廢料:“練手去,別吵。”


 


傅驚寒樂呵呵地抱著廢料去角落,真的認真練起來。


 


小糯捂著嘴偷笑,悄悄跟蘇念說:“媽媽,爸爸好像隻大狗狗哦。”


 


蘇念瞥了一眼角落裡專注磨玉的男人,嘴角不自覺上揚。


 


“嗯,是挺像。”


 


平靜的日子過了半個月。


 


這天,蘇念接到一個海外電話——是她當年留學時的導師,國際玉雕大師羅森教授。


 


“蘇,恭喜你復出。”羅森教授聲音爽朗,“我看到你的《涅槃》了,非常棒。另外,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他頓了頓。


 


“當年你父親去世後,你中斷學業,有個匿名資助人聯系我,讓我以‘獎學金’名義持續給你打錢,直到你完成學業。他要求保密,但我覺得……現在該讓你知道了。”


 


蘇念愣住:“匿名資助人?”


 


“對。他還買下了你父親抵押給銀行的所有玉料,委託我保管,說等你準備好了再還給你。”羅森教授說,“那些料子,現在就在我的工作室B險庫。蘇,你要來取嗎?”


 


蘇念掛了電話,久久沒回神。


 


父親去世後,她確實收到過幾筆“獎學金”,支撐她完成了最後一年學業。她一直以為是學校補助,從未深究……


 


還有那些玉料——父親生前最珍視的收藏,

她以為早就流失了。


 


她猛地看向傅驚寒。


 


他正在教小糯認玉石的紋路,側臉溫柔。


 


蘇念走過去。


 


“傅驚寒。”


 


“嗯?”他抬頭。


 


“羅森教授剛打電話給我。”蘇念盯著他的眼睛,“他說,我父親抵押的玉料,被一個匿名買家買下,保管了三年。”


 


傅驚寒笑容一僵。


 


“他還說,我留學後期的‘獎學金’,也是同一個人資助的。”蘇念走近一步,“傅總,您認識這位‘匿名好人’嗎?”


 


傅驚寒喉結滾動。


 


“我……”


 


“說實話。

”蘇念輕聲說,“你說過,不再騙我。”


 


傅驚寒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玉料。


 


“是我。”


 


他拉她坐下。


 


“你父親去世後,我知道你需要錢完成學業,又怕直接給你會傷你自尊,就聯系了羅森教授。玉料也是……我怕它們流落到不懂的人手裡,糟蹋了。”


 


他握住她的手。


 


“蘇念,我想幫你,又不敢讓你知道。隻能躲在‘匿名’後面,做一點我能做的事。”


 


蘇念看著他,眼眶發熱。


 


“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傅驚寒想了想。


 


“你參加的所有比賽,評委席都有我安排的人——不是作弊,是確保評審公平,不讓有人打壓你。”


 


“你工作室的第一批客戶,有幾個是我介紹的——但他們真是喜歡你作品,不是我逼的。”


 


“小糯出生時,那家醫院最好的產科主任,是我提前打點過的……”


 


他說一件,蘇念眼睛就紅一分。


 


到最後,她揪著他衣領,把臉埋進他胸口。


 


“傅驚寒……你傻不傻……”


 


“傻。”他笑著摟緊她,

“但傻得值。”


 


小糯在旁邊託著腮,搖頭晃腦:“爸爸好愛媽媽哦。”


 


蘇念破涕為笑,輕輕捶了傅驚寒一下。


 


“以後不許再偷偷做事。”


 


“好。”


 


“有事要跟我商量。”


 


“好。”


 


“還有……”蘇念抬頭,看著他,“復婚的事,等你跪完玉板再說。”


 


傅驚寒一愣:“玉板?”


 


蘇念從工作臺下抽出一塊手掌大的玉板——正是當年她讓他“磨回來”的那塊砂紙對應的玉料。


 


“當年說,要你磨到手見血。”她把玉板放在他掌心,“現在,跪碎它。我就信你是真心的。”


 


傅驚寒看著那塊溫潤的玉板,笑了。


 


他起身,走到工作室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