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編了一堆假話騙她。


 


看到若隱若現的警察局時,我喜悅的心情又跌倒谷底。


 


“阿姨,不要把我送去警察局,我媽媽N待我,我不想回去。”


 


“如果你不要我,就找個懸崖讓我自己跳了吧。”


 


阿姨大驚失色,慌忙拉緊了轉身離開的我。


 


“別說胡話。”


 


她咬牙沉默良久,背過身去打了個電話。


 


再回頭時,她長嘆了一口氣。


 


“你不願意回去就不回去吧,多一張吃飯的嘴而已,我家養得起。”


 


阿姨幫我起了新的名字,叫許樂。


 


她說我總耷拉著眉眼,要起個樂呵的名字改運。


 


“你以後記得叫我媽媽,

別叫錯了露餡。”


 


新媽媽的家是一層平房,外面養了許多牲畜,有些臭臭的。


 


屋子裡卻幹淨整潔。


 


一個比我小幾歲的小妹妹在看動畫片。


 


“圓圓,媽媽給你找了個姐姐做伴。”


 


許圓又驚又喜,大張著嘴來抱我,發出一些嗚嗚的音節。


 


妹妹,好像是個啞巴。


 


我愣愣地摟住她。


 


小小的身體,很溫暖,和新媽媽的大手一樣。


 


媽媽看著我們笑,“你們玩兒,媽去做飯。”


 


吃完飯我幫媽媽洗碗,但因為不熟悉灶房的結構,轉身放碗的時候被櫃子磕了一下,碗掉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我本能地閉上眼抱住了頭。


 


想讓媽媽的耳光打到胳膊上。


 


可等了幾秒,熟悉的疼痛和責罵聲沒有落下。


 


我突然想起,自己被“賣”給別人了。


 


鼓起勇氣睜開眼,新媽媽的眼眶紅紅的。


 


用我從未體會過的心疼眼神,一直看著我。


 


“碎了就碎了,沒傷到你就行。”


 


她把手上的泡沫衝幹淨,拍了拍我的頭。


 


“咱家不興打小孩,以後別害怕。”


 


媽媽讓我去和妹妹玩積木,她把碎片收拾幹淨。


 


我走出門時,又回頭看了眼看著她操勞的背影。


 


心想以後掙了大錢,一定要好好報答她。


 


6


 


我是黑戶,讀到初一,不得不去補辦戶口。


 


爸爸媽媽送禮請客託關系,

急得嘴裡長了好幾個泡,才終於把我戶口搞定。


 


我心裡愧疚,學習更加用功,每次考試都是斷層的年級第一。


 


所有老師都說我以後一定會考去市一中讀書,以後有大出息。


 


家裡貼滿了我的獎狀,爸爸媽媽整天樂得合不攏嘴。


 


圓圓也高興,不會心裡不平衡。


 


因為她幾乎是我帶大的。


 


我讓爸爸買了手語書,一點點教她。


 


媽媽做農活的時候,我在家教她算數,教她認字。


 


哪怕現在我上初三,她上六年級,我們也還是睡在一張床上。


 


她是個小話嘮,不止是村裡和鎮上,就算在整個縣,也隻有我能“聽”懂她說話。


 


“姐姐,你以後會離開我們嗎?”


 


“大家都說,

你會考清北,考上以後就會去認親,然後不要我們了。”


 


她手語比得飛快,我按住她的手。


 


“別聽那些人胡說八道。”


 


“我隻有你和爸媽三個親人,姐以後掙大錢,都給你買顏料,你好好畫畫,做你喜歡的事。”


 


圓圓粘糊地抱住我,猛親了我幾口。


 


三年後,我以全省第一的成績考上了A大。


 


家裡擺了酒席,宴請全村的村民。


 


大喜的日子,卻有嫉妒的人破壞氣氛。


 


“哎喲,當年都怪我家老宋,非得要個男孩,不然最開始齊老四是要把樂樂賣給我家的。”


 


“這狀元媽,本來該是我才對,可惜啊,便宜了別人。”


 


我媽臉一沉。


 


“什麼叫便宜了別人?”


 


“樂樂要是去了你家,還有讀書的機會嗎?你舍得給她交學費買書本?”


 


“隻怕樂樂十多歲就得被你許出去,給你家光耀掙彩禮錢了。”


 


“真有臉,吃著我家的席,還說些難聽話。”


 


劉嬸被我媽一通嗆,臉又紅又青的。


 


“江琴,你嘚瑟個啥,我隻要報個警,你和齊老四都得上監獄裡蹲著去!”


 


我媽氣結,真不敢繼續和她對峙。


 


鄰居多年,我了解劉嬸。


 


她眼紅我爸媽不是一天兩天了,報警攪和我家是遲早的事。


 


不能我讀大學去了,還讓她欺負我爸媽。


 


我站到我媽前面。


 


“劉嬸,你要報警,現在就可以報。”


 


“我媽不是買家,是人販子嫌我累贅,不要我了,我S皮賴臉求路過的我媽收養我的。”


 


“別說一個你了,就算生我的那個媽來這,也別想攀咬和欺負我爸媽。”


 


我不再是十年前那個八歲無助的女孩。


 


我學習了法律知識,也擁有了自立的能力。


 


我可以保護自己,和我的家人了。


 


劉嬸氣不過,真報了警。


 


警察詢問我的信息,我一律回答不知道,記不清。


 


八歲的孩子其實能記得很多事。


 


看出我拒不配合,警察也頭疼。


 


涉及人口拐賣,我再不願意也得採血入庫。


 


可是一通匹配下來,沒有尋親的家長和我匹配上。


 


我看著匹配結果,冷冷一笑。


 


田雪沒了我這個累贅,可以省下一筆錢買遊戲裝備,又怎麼會主動尋找我。


 


這一報警,村子裡的人才知道齊老四早就因為故意傷害,在牢裡蹲著了,現在是罪加一等。


 


讓他交代轉手我的人,他違禁品吃多了腦子糊塗,連城市都記不清。


 


線索就這麼斷了。


 


我依舊是我爸媽的好女兒。


 


劉嬸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我把家裡的事一一給幾人叮囑好,前往京城求學。


 


這算什麼。


 


我爸媽和妹妹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我沒有因為考上大學就松懈了學習,高手如雲的A大,我還需更加努力才能脫穎而出。


 


曾經讓我避之不及的網絡遊戲,

如今發展得如日中天。


 


我在社團裡認識了幾個小伙伴,大家一拍即合,開始拉投資,嘗試做小遊戲。


 


大三那年,由我們團隊完成的一款益智類消除小遊戲爆火。


 


廣告費賺得盆滿缽滿。


 


我拿著錢回家,讓爸媽蓋了別墅。


 


劉嬸和宋伯兩個不要臉的人,竟然趁半夜來我家偷磚和鋼筋。


 


被發現了還理直氣壯地說,是我該給他們的。


 


因為他們高抬貴手沒買我,我才能有現在的成就。


 


我直接報了警,送他們進去蹲了幾天。


 


看守所就是不一樣,等他們蹲完出來,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村子裡的人都羨慕我能賺錢,爸爸媽媽卻心疼我,讓我別太勞累。


 


我嘴上答應,等回了京城,還是一樣的拼命。


 


團隊裡的富二代同學創了公司,

我們畢業後直接原地就業。


 


市場起起伏伏幾次,都沒影響到我發展得越來越好。


 


我以為我的人生已經大致能看到頭了。


 


田雪卻在我幸福的時候,再次闖進我的生活。


 


7


 


她在網上發布了尋親的消息,還去警察局採了血。


 


警察通知我,找到我親生母親的時候。


 


我耳朵裡一陣嗡鳴。


 


原來過了那麼多年,我還能清晰地回憶起被扇耳光扇到耳聾的感覺。


 


我告訴警察:


 


“我不認,我隻認我養母,不要讓她來打擾我。”


 


似乎每次面對田雪,我的反抗都是無效的。


 


涉及兒童被拐,警察不能隻遵循我的意見。


 


田雪還是找到我了。


 


蒼老了的她,

不再像年輕的時候那麼有攻擊感。


 


可我的肚子還是條件反射地開始疼起來。


 


被公開審判,被一耳光接著一耳光扇的痛苦,永遠困住了我。


 


“琦琦,我是媽媽呀。”


 


我捂著嘴背過身,對著垃圾桶吐了出來。


 


她尷尬地縮回想要抱我的手。


 


“你吃壞肚子了嗎?媽媽帶你去看醫生好不好?”


 


她還用那時候的語氣來哄我,甚至可笑地從包裡掏出了一根棒棒糖。


 


“你最喜歡吃的草莓味,媽媽一直記得呢。”


 


我接過來,重重把棒棒糖摔到地上,圓圓的糖果四分五裂。


 


“田雪,我已經二十多歲了。”


 


“不是能被你哄騙到的小孩了。


 


“你直說,你找我幹什麼。”


 


她討好地衝我笑笑,“媽媽得了糖尿病,生活有些困難,你能不能幫幫媽媽?”


 


“我聽警察說你可厲害了,考了狀元,還自己研發了遊戲。”


 


“不愧是媽媽的孩子,小時候看媽媽打遊戲的時候,是不是腦子裡就開始構思了?”


 


她怎麼好意思提她打遊戲的事。


 


“田雪,你可能失憶了,但我沒有。”


 


“你以前怎麼折磨我的,要不要我幫你回憶一下?”


 


她訕笑道:“媽媽十八歲就生你了,不會養孩子,你得體諒媽媽。”


 


“親母女哪有隔夜仇,

以前我們娘倆相依為命,彼此是世界上最親的人,你別總記仇不記恩嘛。”


 


我氣笑了。


 


“隨便你怎麼說,反正我不是你女兒了,我的媽媽,另有其人。”


 


“從你把我送到那些男人手裡那刻起,你對我的生恩,就清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她的腳因為糖尿病,不太利索,追不上我。


 


回到家後,我立馬打開電腦。


 


有一個文件夾裡,存的全是當年那兩個賣家的信息。


 


仇人有一個算一個,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隻是以前我想和田雪斷幹淨,才沒找他們清算。


 


既然田雪不要臉,找上了門。


 


那兩個人販子幫兇也別想再繼續逍遙了。


 


在追訴期臨近結束的最後幾年,

我帶著搜集到的信息,去警局報了案。


 


這次我沒有再糊弄警察,將八歲那年發生的所有事,原原本本講述清楚。


 


警察查明後,立即把兩個幫兇抓捕歸案。


 


十多年的時間,高大的男人背也佝偻了一些。


 


進警察局時他們看見我,齊齊愣了一下。


 


顯然是認出我了。


 


把我打到失聰的男人衝我咆哮:


 


“你現在穿得這麼好,你不謝謝我們賣了你,竟然還報警抓我們!?”


 


我忍著眼淚。


 


“如果我被賣給販賣器官的人,賣給把小孩打殘去乞討的人,賣給強J犯呢!”


 


另一個男人嘟囔:“說那麼多,又沒發生,臭娘們。”


 


交匯的時間隻有短短十幾秒,

警察就押著他們進了審訊室。


 


沒關系,他們現在隻能嘴硬一下了。


 


8


 


田雪也需要配合調查。


 


警察傳喚她後,她戰戰兢兢來了派出所。


 


一見面就哭著求我。


 


“琦琦,媽媽沒賣你,媽媽以為和以前一樣,是讓你去道歉的。”


 


“你別讓警察抓媽媽,媽媽身體不好,不能進去折騰啊!”


 


角色倒轉。


 


現在哭的人變成了她,無動於衷的人變成了我。


 


我涼涼道:“我倒是想讓警察抓你。”


 


可她不構成拐賣兒童罪。


 


就連詐騙罪,追訴期也早就過了。


 


圓圓暑假來京城找我玩,無意中聽到了我和警察溝通,

急忙通知了爸媽。


 


爸媽擔心我,千裡迢迢從老家趕來。


 


再一次錄完筆錄,心力交瘁地打開門,屋裡卻飄著飯香味。


 


“樂樂,洗洗手,就等你了。”


 


媽媽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


 


案件在警方這邊的流程已經快走完,我為了配合調查,數次回憶小時候的痛苦。


 


一滴眼淚都沒掉過。


 


但看著正在幫我修水龍頭的爸爸,我流下了洶湧的眼淚。


 


是呀,琦琦已經S在那年了。


 


現在的我是樂樂,是有父母疼,有妹妹愛的樂樂。


 


飽餐一頓後,媽媽催我去休息。


 


“你這孩子,既然要報復那些壞人,就該把我叫來照顧你啊。”


 


“又要上班,

又要去警察局,勞心費神的,也不怕身體出了問題。”


 


我摸了摸母親的一根白發。


 


“還沒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呢,辛苦點也沒事。”


 


媽媽嗔怪道:“我別墅住著,你爸新車開著,每月你打來的生活費用都用不完,還有什麼好日子沒過上。”


 


愛是常覺得虧欠。


 


哪怕世間所有的好捧給他們,我都嫌不夠。


 


這是給我新生的人啊。


 


晚上和媽媽出門散步,剛打開單元門的樓,田雪就衝了上來。


 


“琦琦,媽媽來看看你。”


 


“你別怕,那倆人販子已經移送檢察院了,馬上他們就能得到懲罰了。”


 


沒負過養恩的人,

還在用十多年前拙劣口氣討好我。


 


我忍著惡心問她,“那你呢?”


 


“你欠我的什麼時候還?”


 


媽媽戳了戳我,小聲問道:“這就是N待你的生母?”


 


我點點頭。


 


媽媽立馬把我拉到身後,叉著腰讓田雪滾。


 


“我是樂樂她媽,你個冒牌貨滾遠點。”


 


“看我家樂樂發達了就來當吸血鬼了是吧?你咋不讓樂樂給你買棺材呢?”


 


我媽的對手一直都是鄉間的各位潑辣嬸子,兇著臉往田雪面前一站,田雪就嚇得往後退了退。


 


“我才是琦琦的媽媽。”


 


她弱弱地反駁,

被我媽揪著領子就拖到保衛處。


 


我媽幹了幾十年農活,田雪壓根不是對手。


 


一路遇到不少飯後散步的人,她羞恥地捂住臉。


 


我冷冷嘲諷道:“這就受不住了,我還沒讓你當眾念檢討呢。”


 


把田雪丟出小區大門,我讓保安記住她,千萬別再讓田雪混進來。


 


保安連連應好,把田雪的樣貌記在了黑名單裡。


 


負責拐賣案的警察幾次和我交談下來,也告知了我田雪的生活狀況。


 


她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坑蒙拐騙,受不了上班的苦。


 


因為騙人,被揍過幾次後,她身體就有些不好了。


 


勉強打點零工為生。


 


年紀大了慢性病一多,錢就支持不下去了。


 


她這才打起了我的主意。


 


我告訴田雪,

“想要錢就去法院告我,法官要是判了我得給你養老,我一分不少你的。”


 


田雪東拼西湊借了錢起訴我。


 


她以為生恩大過一切,並且她還養了我八年。


 


可十多年前我被迫在廣場上被羞辱的視頻還能找到,當年見過我天天臉腫成豬頭樣的同學鄰居也都活著。


 


證據和證人一上,法官自然不可能判我給田雪養老。


 


法院的樓梯很長,田雪失魂落魄地下樓。


 


沒走兩步就摔了個狗吃屎。


 


“琦琦……”


 


她哀嚎著叫我,“扶媽媽一下啊琦琦。”


 


我充耳不聞,快步走下臺階。


 


我唯一的爸爸媽媽,正在下面朝我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