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等他,我坐了四個小時。
再睜眼時,額頭上一片湿涼。
舉起手機屏幕,借著光看見腦門上幾道鮮紅油漆:“產奶牛。”
顧淮的徒弟林冉手裡晃著油漆刷,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師娘,我看你產後身材走樣,特意給你做個標記,免得待會人多走丟了呀。”
血液直衝腦門,我抓起手邊的儲奶袋,朝她臉砸去。
一隻大手橫插進來,把儲奶袋擋開。
顧淮擋在她身前,滿臉不耐煩。
“姜南,小冉不過跟你開個玩笑,至於動手嗎?”
我SS盯著顧淮松垮的皮帶扣。
還有他褲子拉鏈處,
還有沒完全塞進去的蕾絲邊。
林冉縮在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我看紅色喜慶,正好幫師娘增加點跨年氣氛嘛。”
“師娘怎麼這麼古板啊,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
周圍的同事都在憋笑,林冉笑得肩膀一顫一顫。
顧淮皺著眉,掃視一圈。
“姜南,大家都在加班,氣氛太悶了,小冉活躍下氣氛怎麼了?”
我指著額頭的紅漆,手控制不住地抖。
“顧淮,這是工業油漆,洗不掉的。”
顧淮愣了一下,從桌上抽了幾張湿紙巾。
他伸手過來,語氣軟了幾分。
“南南,別生氣了。剛才玩大冒險小冉輸了,本來該畫她。”
“但她明天要見客戶,臉不能花,我就替她擋了。”
我盯著他,沒接話。
“然後她說畫我沒意思,你是家屬,也是團隊的一份子。”
“反正畫完拍個照就擦掉,大家就是圖個樂呵,你較什麼真?”
顧淮一邊擦,一邊數落。
“以前你在酒桌上,被客戶開更過分的玩笑也沒見你急眼,怎麼生了孩子,心眼比針尖還小?”
湿紙巾用力搓在皮膚上,火辣辣的疼。
紅漆根本擦不掉,反而糊了一腦門。
顧淮還在那絮叨:“你也別太敏感,
‘產奶牛’是難聽點,但也說明你偉大。”
我想推開他,視線正好落在他敞開的西裝下擺。
皮帶扣歪在一邊,根本沒扣緊。
褲鏈也沒拉好,最頂端夾著一角蕾絲邊。
霧霾藍。
那是林冉今天穿的內搭顏色,之前她彎腰撿文件時我見過。
我一把揮開顧淮的手,指著他的褲襠。
“那是什麼?”
顧淮低頭,手一僵。
下一秒,他迅速把那角蕾絲塞回去,滋啦一聲拉上拉鏈。
“哦,客戶剛送來的面料小樣。”
林冉從他背後探出頭,眨巴著眼睛。
“師娘你想哪去了?那是下季度的新面料,
師父隨手塞兜裡,估計是不小心掛住了。”
“正好掛在褲襠?”
顧淮臉一黑,把湿巾摔在桌上。
“姜南你有完沒完?非要在公司鬧是嗎?”
我胸口突然一陣刺痛,緊接著是熟悉的腫脹感。
兩團湿痕迅速暈開,透出衣服布料。
甜膩的腥味在空氣裡散開。
林冉誇張地捂住鼻子,往後退了兩步。
“天吶師父!你看師娘!真的好像奶牛在漏奶诶!好惡心啊!”
四周的竊笑聲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胸前的湿痕。
沒人記得我是帶他們入行的銷冠,他們隻看到一頭當眾失禁的母牛。
我張了張嘴,
還沒出聲,一件西裝兜頭罩下來。
顧淮摟住我的肩膀,手上用力捏緊,聲音壓得極低:
“行了,還嫌不夠丟人?滿身的味兒,你自己聞不到嗎?”
他把車鑰匙塞進我手裡。
“你先回去帶孩子。我帶團隊去吃跨年宵夜,這是為了籠絡人心,晚點回去陪你。”
“回去洗洗,路上開車慢點。”
他說完,轉身招呼大家走。
我捏緊車鑰匙,頂著額頭的“產奶牛”,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林冉的嬌笑:
“師父厲害呀,師娘真好打發。”
顧淮的聲音透著幾分漫不經心。
“行了,
以後收斂點,畢竟是我老婆。”
“知道啦,人家就是覺得她那副樣子滑稽嘛。”
電梯門緩緩合上。
金屬門上映出一個臃腫、狼狽、滿臉紅漆的女人。
我沒有哭。
舉起手機,對著電梯門拍了一張自拍。
保留證據。
回到家,我把臉埋進洗手池。
卸妝油、洗潔精、甚至酒精,全往臉上招呼。
化妝棉換了一張又一張,額頭的皮膚搓破了,血珠滲出來,混著紅色的油漆,看起來猙獰恐怖。
可那三個字,依然清晰可見。
凌晨兩點,門鎖響動。
顧淮搬著一個大紙箱進門,氣喘籲籲。
“老婆,還沒睡?”
他把箱子拆開,
裡面是一臺洗碗機。
“我知道你帶孩子手都洗糙了,特意找朋友內購的,以後碗筷都扔進去洗。”
他走過來,伸手想摟我,視線掃過我額頭紅腫破皮的傷口,沒有半分停留。
“南南,今晚是我沒攔住小冉。但你也知道,她是現在的業績主力。”
“年輕人臉皮薄,我如果當眾駁她面子,以後隊伍不好帶。”
他把下巴擱在我肩窩蹭了蹭。
“我這麼辛苦維護團隊,不就是為了多賺點錢,讓你和寶寶過好日子嗎?”
我推開他的腦袋,往後退了一步。
“兒子奶粉快沒了,你轉點錢給我。”
顧淮解領帶的手頓在半空。
“上周不是剛給兩千嗎?怎麼花這麼快?”
“孩子要吃特配奶粉,要做霧化,還要買益生菌,兩千塊夠幹什麼?”
顧淮皺眉,把領帶扯下來扔在沙發上。
“南南,你現在不工作,不知道外面的錢多難掙。”
“最近為了拿那個大項目,墊資請客哪樣不要錢?我手頭緊得很。”
他掏出手機點了幾下。
“先給你轉五百,省著點花。”
“這洗碗機都要一萬多,我連雙新皮鞋都舍不得買。”
顧淮進了浴室,水聲響起。。
我打開他的公文包,在夾層裡,找到了一張發票。
香奈兒流浪包,金額:52000元。
開票時間是今天下午。
給小情人買五萬二的包眼都不眨,給老婆轉五百塊還要教育我省著點花。
浴室門開了。
顧淮擦著頭發走出來,看到我手裡的發票,臉上沒有一絲慌亂。
他甚至有些惱火。
“姜南,你翻我包幹什麼?這點信任都沒有了嗎?”
我把發票拍在茶幾上。
“五萬二買個包,這就是你說的手頭緊?這就是你說的沒錢?”
顧淮走過來,掃了一眼發票,抓起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這是給小冉的年終獎勵。”
我不怒反笑:“五萬二的年終獎?
顧淮,你當我是傻子?”
“你懂個屁!”
顧淮聲音拔高,把毛巾摔在地上。
“那個大單是小冉搞定的!這是她應得的提成!”
“現在年輕人很難管,我不給足物質激勵,人家憑什麼給你賣命?”
“這叫投資!這叫格局!”
他指著我的鼻子,滿臉的失望。
“姜南,你以前也是銷冠,怎麼現在滿腦子隻有這點小錢?目光短淺!”
“我賺了錢,最終不還是為了這個家?”
我看著這個男人,突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
他享受著這種被年輕女孩崇拜的快感。
還把出軌包裝成投資,站在道德高地指責我不懂事。
“行,格局,我不懂。”
我沒再爭辯,彎腰從垃圾桶裡撿起那團皺巴巴的發票,攤平,舉起手機拍照。
“既然是公司獎勵,那應該有入賬記錄吧?”
顧淮臉色變了變,煩躁地揮手。
“有完沒完?跟你簡直沒法溝通,睡覺!”
他摔門進了臥室。
我站在客廳,看著那臺洗碗機。
這不是禮物,是封口費,是他那點廉價愧疚的遮羞布。
我翻出了家裡的房產證、所有的存折、B險單,全部拍了照。
最後打開微信,找到那個頭像是個法槌的聯系人。
“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
我要讓他淨身出戶。”
周末,顧淮說要請團隊核心成員來家裡聚餐。
說是團建,其實就是為了在他那些下屬面前,展示他“家庭事業雙豐收”的成功人士人設。
來的不僅有幾個男同事,還有打扮得清純可人的林冉。
她沒換鞋,細高跟踩在地板上嗒嗒響。
“師娘家雖然亂了點,倒是有煙火氣。”
那個五萬二的包被她扔在沙發正**。
她轉過身衝我喊:
“師娘,師父點名要吃糖醋排骨,你快去弄,大家都餓了。”
顧淮坐在旁邊剝橘子,把橘絡摘得幹幹淨淨遞給她,對我卻是一揮手:“愣著幹嘛?快去。”
我忍著怒火進了廚房。
油煙機的轟鳴蓋不住客廳的動靜。
“師父,橘子好酸,你幫我吃。”
“行,都依你。”
緊接著是一陣起哄聲。
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顧淮很受用。
直到我聽見兒子的哭聲。
我手裡的鍋鏟一頓。
兒子是過敏體質,離不得人。
我關火,衝出廚房。
眼前的一幕讓我心髒驟停。
林冉正盤腿坐在地墊上,手裡捏著一片芒果幹。
“小寶,叫姐姐,姐姐喂你吃甜甜。”
“住手!”
我衝過去,一巴掌拍飛了林冉手裡的果幹。
林冉身子一歪,
手肘磕在茶幾角上。
“啊!好疼!”
她捂著胳膊縮成一團,眼眶紅了,抬頭看向顧淮。
“師父……師娘推我幹什麼?我就是想喂寶寶吃點零食……”
顧淮彈起來,一把推開我。
“姜南!你有病是不是?!”
他抓過林冉的手臂檢查,上面蹭破了一點皮。
“小人家好心逗孩子,你發什麼瘋?”
“寶寶對芒果過敏!會S人的!”
我指著地上的芒果幹大喊。
顧淮瞥了一眼,滿臉不耐煩。
“哪有那麼嬌氣?
吃一口還能S了?我看你就是針對小冉。”
林冉吸著鼻子:“師娘,小孩子過敏不過是長幾個包而已,你也太緊張了。”
話音剛落,地墊上的兒子開始劇烈咳嗽起來。
臉漲得通紅,迅速轉紫。
脖子上起了一大片紅疹。
呼吸急促。
休克前兆!
“兒子!”我撲過去抱起孩子,手都在抖。
顧淮愣了一下,剛要邁步。
林冉突然捂著腦袋,身子一軟倒在他懷裡。
“師父,我頭好暈,想吐……是不是腦震蕩了?”
她SS攥著顧淮的袖口。
顧淮看了眼呼吸困難的兒子,
又看了眼懷裡的林冉。
他在猶豫。
幾秒鍾的S寂後。
他抱起了林冉。
“你是當媽的,照顧孩子你熟。家裡有藥,先喂上。”
“小冉是在咱家受的傷,我得負責,先送她去醫院。”
“顧淮!你兒子休克了!要去急診!”
我吼破了音。
“你自己打車不行?非要這時候添亂!”
顧淮抱著林冉衝出門。
砰。
大門合上。
客廳裡隻剩下兒子急促的喘息聲。
我抱起兒子瘋了似得衝向電梯。
急診搶救室門口。
紅燈亮著。
我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我在醫院守了一整夜。
病房裡。
醫生帶著口罩,語速飛快。
“喉頭水腫,鼻飼管插不進去。”
“重度脫水,必須馬上進食補充水分,但孩子抗拒奶粉,隻能試試母乳安撫。”
我低頭看胸口。
漲得硬邦邦的,全是硬塊。
護士拿體溫槍在我額頭掃了一下。
39.8度。
醫生伸手按了按,黃色的膿水順著乳孔往外冒。
“全化膿了,得切開引流,這奶全是細菌,不能給孩子喝。”
隔著玻璃,兒子張著嘴,做出吸吮的動作,小臉憋得青紫。
家裡的凍奶因為前天斷電搶修全壞了。
我猛地想起來,
上周被顧淮叫去公司幫忙通宵做標書,因為漲奶,我在辦公室冰箱裡凍了幾袋母乳。
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
我抓起車鑰匙就跑。
油門踩到底。
紅燈直接衝過去。
電話打了四通才接通。
“顧淮,別動冰箱裡的凍奶。”
“兒子等著那幾袋奶救命!”
那邊很吵,顧淮聲音冷淡。
“開會呢,沒事別打電話。”
“凍奶而已,誰稀罕?也就你當個寶。”
嘟。
他掛了。
衝進辦公室時,門沒鎖。
林冉坐在那張真皮老板椅上,腳邊趴著隻泰迪。
她手裡捏著儲奶袋,
剪刀咔嚓一聲。
白色的液體倒進狗盆。
泰迪埋頭狂舔,吧唧吧唧的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林冉還在笑,伸手揉狗頭。
“多喝點,這可是人奶,比狗糧有營養多了。”
我衝過去抓她的手。
“快給我!”
林冉腳蹬地,轉椅靈活地往後一滑。
我撲空,胯骨狠狠撞在紅木桌角。
半邊身子瞬間麻木,疼的我直不起腰。
“師娘,你怎麼跟條瘋狗似的?”
林冉兩根手指夾著最後兩袋奶,舉高晃了晃。
“想要?”
“求我啊。”
“給我……求你……孩子在急救……”
我疼得渾身抽搐,但我真的在求她。
為了兒子,尊嚴算什麼。
林冉撇撇嘴。
“真沒勁。”
手指松開。
啪。
啪。
兩袋母乳砸在地上。
袋子炸開,奶水濺了一地,混著地上的灰塵,髒了。
“哎呀,手滑。”
林冉抽了張紙巾擦手,把紙團扔在我身上。
“腥S了,難聞。”
憤怒擊潰了理智,我抓起桌上的獎杯。
“去S!”
手裡的獎杯脫手而出。
林冉尖叫一聲,抱頭鑽進桌底。
就在這時辦公室大門被人推開。
顧淮剛散會。
“姜南!住手!”
他幾步衝過來,用力推開我。
我重重摔在地上。
顧淮彎腰把林冉拉出來,檢查她的手和臉。
確認連皮都沒破,才轉身看我。
“你有病是不是?”
“跑到公司來發瘋?看把小冉嚇成什麼樣了!”
我指著林冉,喉嚨裡全是鐵鏽味。
“我乳腺炎化膿,兒子在急救,就等著母乳安撫。”
“卻被她拿去喂狗!”
顧淮掃了一眼地上的狗盆,又看了看滿地狼藉。
“幾袋奶,倒了就倒了,又不是買不起奶粉。”
“因為這點破事就要打人?姜南,你真是個潑婦。”
我撐著地站起來,重新撿起獎杯。
門外圍了一圈員工,竊竊私語。
我舉起獎杯,用盡全力砸向顧淮額頭。
砰!
鮮血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