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前這種時候，我會感覺到不堪，會氣憤。
可此時，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被無形的圈在保護罩裡。
仍由流言蜚語劃過，刺傷不了我半分。
原來，隻有我在意時，他們的話才算話。
若我不在意，那就是個屁。
沒有人會想知道屁是什麼味道，屁是什麼心情，對嗎?
見我始終不說話，有人坐不住了:
「要我看，還是李靜最厲害，無聲無息就拿下那麼大個項目。」
「聽說啊，合作商特別滿意她的設計，這才有了我們公司下一次合作呢!」
周圍一片附和聲。
李靜有些羞澀:
「你們別這麼說，蘇晴也很重要的。」
「我隻是運氣好才拿下這個合作。」
我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星軌計劃是公司本年度最大的一次項目。
因為涉及面很廣，合作商口味刁鑽，沒什麼人願意接。
我本來想獨立完成。
直到合作商突然為此次項目增添一千萬預付款。
李靜強行搶了我的項目，還聲稱自己一個人就能完成。
結果，她不僅沒法完成，連設計草圖都被合作商噴成了一坨狗屎。
情急之下，林總監派我去救場。
我趕工了一個月，終於做出讓合作商滿意的稿子。
可是項目最後的主策劃人，不是我。
項目得到的獎金，不歸我。
我像是一塊抹布，哪裡需要，就往哪裡擦。
抹布能將桌子擦的明亮幹淨，能吸完所有髒汙。
但是不會有人誇抹布好用。
隻會覺得，
是拿抹布的人足夠勤勞。
現在，也是如此。
我抬眼，靜靜地看著她。
不輕不重地刺了一句:
「當然了，畢竟項目全程設計都是我在做，你也就動了動嘴皮子，就能拿下十萬塊。」
「你不幸運，誰幸運?」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李靜站在人群裡，氣紅了眼。
可她自己也知道，這次的項目，我佔了大頭。
她確實是撿了個便宜。
但她不會承認。
這種人，我見多了。
既要佔你的便宜，又想什麼都不付出，就坐收漁翁之利。
一時之間，圍著我的幾名同事都有些尷尬。
沒人在說話，也沒人第一時間散開。
直到林總監走了過來。
他輕輕咳了一聲:
「都圍在這做什麼!
做自己的事去!」
見人群散開，他走到我面前，揚起一抹真摯的微笑:
「小蘇啊，我後面想了想，給你工資提高到一萬八吧。」
「現在公司員工大部分都是這個工資，這樣，你就不會感覺自己是個例外吧?」
好一個一萬八。
我心中哂笑。
我隻是跳個槽，基礎工資就高達二萬五。
林總監這一萬八，卻生生像是我佔了便宜。
就像是過去，他隻會說:
「蘇晴很勤勞，很努力，我們都要向她學習。」
而不是:
「蘇晴很聰明，隻有她的設計才能讓合作商滿意，我們得向她靠攏!」
沒有天賦的努力，是無用功。
既有天賦又努力，那是無可替代。
如今，
我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慌張。
因為，我就是公司的無可替代。
「我已經準備好離職了，不管開多高的薪資，我都要走。」
林總監的臉沉了下來:
「你應該明白，你沒有和公司抗衡的資本!」
我點點頭，對上他的眼:
「是啊，我確實沒有。」
「但我可以離職，這是法律規定的。」
林總監被我氣走了。
一時之間，再也沒有同事敢來觸我的霉頭。
直到一周後，有女同事去茶水間，爆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啊!有蟑螂!好多蟑螂!」
許多人圍了過去。
卻一陣沉默。
茶水間仍舊沒有人收拾，咖啡渣引來了無數蟑螂。
林總監滿臉不可置信:
「你們難道不知道收一收這塊地方嗎?
」
「這件事隻有蘇晴才能做嗎?」
一片寂靜下，一個實習生滿臉疑惑:
「您不是說，我們是公司高價聘請的設計師，不能浪費時間在這種小事上嗎?」
這話說完，又有幾名員工的目光投向我。
我淡定自如的坐著。
手上隻有兩個項目還沒有收尾。
林總監沒辦法，隻能咬著牙，聘請了專業阿姨來做衛生。
阿姨看到這情況，直接報價一萬塊。
得知阿姨的工資都要一萬塊時，更多的同事驚嘆:
「天啊，現在阿姨竟然這麼貴!」
「做這種雜事，也能拿到一萬塊嗎?」
提到雜事二字時，他身邊的人指了指我。
一時間，大家都有些尷尬。
畢竟在過去，
這份工作就是默認由我來完成的。
可我，一個月隻有八千五。
我既要做設計，也要包攬這些雜七雜八的瑣事。
整整七年，我被呼來喚去。
飲水機沒有熱水了，我去換。
客戶文件落在公司了，我去跑腿。
咖啡機要定時清理渣，我去清理。
員工的電腦壞了，還要我去維修。
一句蘇晴姐，我像個老媽子一樣勞碌了七年。
多可笑。
在我快離職的時候，他們倒是幡然醒悟，明白我有多重要了。
林總監再次將我找到辦公室時。
他臉色陰沉地問我:
「你就真的不願意留下來?哪怕公司給你這麼高的薪資!」
「小蘇，人不能將事情做的這麼絕。」
「大家都是同一專業的人，
傳出去，哪家公司敢要你?」
我聽出這句話是赤裸裸的威脅。
可我並沒有生氣。
反而笑盈盈的問道:
「林總監，我貢獻了咱們公司一半的業績。」
「公司還有89個員工，貢獻了另外一半的業績。」
我抬了抬鏡框，滿臉沉靜:
「我從來都不欠公司什麼，是你們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們。」
下班後，我剛剛坐上回家的地鐵。
就接到了閨蜜憤怒的電話:
「你們公司總監竟然在背後散播你的謠言!」
「幸好我們提前就有準備，他說的那些話才沒有對你造成影響。」
「要是換成任何一個需要背調才能入職的公司，你都不能順利入職!」
我有些意外。
又想起林總監在辦公室的那些話。
此時距離我離職隻剩下五天。
看來，他是徹底忍不住了，才來試探我的態度。
又秉持著既然不能擁有，那就毀掉的想法，在外不停的詆毀我。
他以為這樣，我就會繼續任勞任怨地留在公司，被他當牛馬驅使嗎?
林總監的流言蜚語對我造成不了一點影響。
反而讓圈內的人都瞧不起他。
我安撫了閨蜜幾句，就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回公司，果然看見他氣急敗壞的模樣。
我將最後一筆項目交接。
走到辦公室，重申了一句:
「我還有四天就能離職了，工作也已經全部交接完成。」
林總監攥緊了手，又緩緩松開。
他試圖和我講道理，在對上我這幅油鹽不進的態度後，
又乍然泄了氣。
眉宇間染上一層淡淡的疲憊:
「蘇晴，我不知道你到底在鬧什麼。」
「如果是為了證明你的價值，讓所有人看到你的付出，那你已經做到了。」
「我最後給你提一次待遇，工資提高到兩萬五，這總行了吧?」
兩萬五。
我在心裡默默念了念。
兩萬五正好是我將入職公司的薪資。
我從來不信世界上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是他調查了我。
我的指尖敲了敲桌子，發出篤篤的聲音。
「我要離職。」
他猛的站起身來，強行壓抑著自己的怒意:
「行，你這次走了，我絕對不會讓你回來!」
「我已經讓公司各個設計師接手你的項目，他們各個都是名牌大學畢業，
隻會比你做的更好!」
「蘇晴，你從來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面對他的怒吼，我始終平靜。
並且，在他的嘲諷下，我開始收拾行李。
他站在工位前，大聲說道:
「誰有自信能完成蘇晴的工作，成為下一個她?」
鴉雀無聲。
他自己也覺得尷尬，又補充了一句:
「不用做雜活，隻需要設計。」
這才零零星星有幾個人舉了手。
一片寂靜下，我扯了扯嘴角。
還真可笑。
收拾好最後一點東西，我走到林總監面前:
「東西我已經收拾好了，最後四天的工資，不用發給我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的走了。
回家後，我和新的公司約定了入職時間。
仔細衡量一番後，我發現還有一個星期的小長假。
我毫不猶豫給自己和爸媽訂了三張去海城的機票。
飛機上，媽媽踟蹰著問我:
「小晴，你實話跟媽媽說，最近過得怎麼樣?」
她眼裡帶著心疼:
「怎麼工作幾年，瘦了這麼多。」
我看向她，心中有些溫暖:
「媽，我辭職了。」
在一瞬的驚訝後，媽媽點了點頭:
「既然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媽媽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變成無所不能的女強人，隻要你在我身邊平平安安，就好。」
在公司，我是牛馬，是永遠不被待見的蘇晴。
可是在媽媽眼裡，我說她的寶貝。
我靠在媽媽的肩膀上，心情無比的寧靜。
為了不打擾旅遊的興致，我直接將手機關機。
所有的信息，所有的電話，都與我無關。
我隻想好好珍惜，這段來之不易的日子。
我們一家三口踩在沙灘上，聽著海浪的聲音。
沐浴在暖光下，我感到無比的幸福。
一周過後，我坐上回去的飛機。
一落地，手機剛剛開始，就看到了99未接電話以及信息。
我下意識皺起眉頭。
給我發消息的人實在太多了。
我挑挑揀揀，找到了陳蔓的消息:
「蘇晴姐，公司都要翻了天了!」
「李靜的設計草圖被合作商打了回來，還被罵的一文不值，合作商說要是找不到你那樣精彩的設計，就要撤資!」
「這次的項目事關林總監升職調動，
他簡直要氣瘋了，全世界找你。」
「還說，隻要你願意回來，他一個月給五萬都行!」
我看著這些消息，突然笑出聲來。
心中升起一陣前所未有的暢意。
哪怕離職，都沒有這麼爽。
從現在開始，我是蘇晴，是金牌設計師。
不是哪家公司打雜背鍋的牛馬。
更不是可以被所有人嘲諷的底層員工。
事實證明，我的存在，無可替代。
走出機場時，林總監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他陪著笑，語氣有些小心翼翼;
「蘇晴啊，有沒有時間我們聚一聚?我請你吃個便飯。」
「這幾天我仔細調查了一下你之前在公司的境況，如果是誰讓你感到不爽，我現在就開除他!隻要你回公司，一切都好說!
」
聽了這話，我喉間溢出一聲冷笑。
「不了，我永遠不會考慮回來。」
「我的交接任務做的很好，對公司應盡的責任都盡了，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來騷擾我!」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工作群裡的消息也爆了。
並且，和以往不同。
以前，是所有人圍在一起，嘲笑我是打雜的蠢貨。
現在，是所有人圍在一起，互相指責。
「@李靜，你剛拿了十萬的獎金，怎麼連這種合作都做不好!」
「林總監又要我們加班了，你們到底行不行啊，快點把設計圖畫完啊!」
「我呸，你還好意思說我們，當初入職的時候把自己吹的有多牛逼，現在好了，連個草圖都不會畫!」
我退出了聊天界面。
這些同事裡，有的是國外的名牌藝術學院畢業。
有的是國內首屈一指的頂級985畢業。
而我，隻是一個普通的，一本畢業生。
和他們精彩的履歷相比，我確實什麼都拿不出手。
因此，他們可以肆意嘲笑我。認定我低人一等。
直到此刻，沒有我為他們託底，原本高高在上的人都慌了。
在公司混了七年，能做好項目，就怪了!
回到家後，我收拾好自己入職時的衣服。
一夜好眠。
第二天，來到新公司，所有人都對我很友善。
得知我的經歷後，更是滿眼崇拜:
「蘇晴姐，原來你才是星軌計劃的設計師呀，這個設計真的很讓人驚豔!」
「蘇晴姐，你有空能教教我嗎?
」
「蘇晴姐……」
我一一耐心回復。
我的新工位，是一間獨立辦公室。
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
陽光灑滿每一個角落，寬敞又明亮。
看著嶄新的環境，我突然有一種重頭再來的衝勁。
手機又響了。
我拔了電話卡，裝上一張新的。
我想，我要重新開始。
半年後，我的設計再次爆火。
底薪從兩萬五，變成了三萬五。
不僅如此，我還拿到了十萬塊的項目分成。
短短時間，我掙到了過去幾年才能掙到的錢。
一年後，我完成了手頭最重要的項目，公司特地安排人為我做了採訪專欄。
記者滿臉興奮的問我:
「蘇女士，
聽說您從原公司離職就一路高升。」
「您的成功並非偶然，請問，您是怎麼做到的呢?」
我笑了笑。
此刻，我已經可以遊刃有餘的面對自己的優秀。
「努力就好了。」
記著有些驚訝:
「隻要努力，就能實現嗎?」
我的眼神放空。
記憶裡，還能看見那個努力女孩的影子。
是她一步步的努力，才讓我走到了現在。
於是，我點了點頭:
「畫不出設計稿，我就加班做。」
「不能讓客戶滿意，我就刪刪改改上百次，直到做出他最滿意的那一款。」
「我始終相信，隻要努力，命運就不會虧待你。」
記者拿筆記下，又以一種調侃的語氣說道:
「聽說原公司在短短時間內就已經顆粒無收，
員工和管理層都被開除了，整個公司大洗牌後變成了一家服裝廠，對此您怎麼看?」
我挑了挑眉。
自從我準備重新開始後，就沒有再關注原公司的發展。
如今驟然從記者嘴裡聽到，還有些奇妙的感覺。
「我早就不在乎了。」
「路在自己腳下，怎麼走，全看我自己，不看旁人。」
說著，我對鏡頭比了個耶。
這張照片，最終作為我採訪的封面，出現在下一期期刊裡。
這次的採訪圓滿結束。
閨蜜拉著我去逛街。
笑嘻嘻的說道: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一種打了勝仗，班師回朝的感覺?」
我有些無奈的看了眼她。
手指攏了攏柔軟的圍巾。
發了工資後，
我開始為自己採購質量更好的禮物。
比如這件圍巾。
系在脖子上時，溫暖又舒適。
寒風再次吹過，卻像是繞開我而行。
我不冷了。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明明一年前，我還在為房貸發愁。
一年後，我卻能站在這裡，帶著昂貴的圍巾，為我遮風擋雨。
「最大的感覺，大概就是幸福吧。」
「有一種，全世界都在對我好的幸福感。」
街上突然開始飄起紛紛揚揚的雪花。
我呼出一口熱氣。
真好啊。
以前隻會發愁下了雪，棉衣會被浸透。
現在，卻能真真切切地享受雪景。
為了跳出公司，我掙扎了七年。
離職後，第一次加薪，我卻隻用了不到七個月。
人生充滿可能。
我相信自己。
閨蜜拍了拍我的手，語氣興奮:
「那是因為你本來就值得!」
「你值得這世界給你最好的。」
我在心中默默重復著這一句。
路燈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忽然明白，所謂最好的人生，不是被誰賜予的。
而是從這一刻開始，由我自己親手掙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