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十八歲生日那天,收到的禮物是父母的離婚判決書。


 


所以從那天起,我怕極了生日,也恨透了蛋糕。


 


我和江知衍結婚那天,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如果有一天你不愛我了,想跟我離婚,不用費口舌,送我一個生日蛋糕就行,我一看就懂。”


 


他當時緊緊抱著我,聲音柔得能掐出水:“傻瓜,說什麼胡話。咱們家,永遠不會有生日,不會有蛋糕,隻有我和你平平安安,一輩子。”


 


可七年後,我三十歲生日。


 


門鈴響了。


 


門外站著的,是江知衍的新任特助,她手裡捧著一個精致的蛋糕盒子。


 


……


 


我正在廚房準備晚餐,圍裙上還沾著面粉。


 


江知衍說今晚有個重要的應酬,

會晚點回來。


 


聽到門鈴,我以為是他落了什麼東西,匆匆擦著手去開門。


 


門外的蘇蔓,妝容精致,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與我的模樣形成鮮明對比。


 


她臉上掛著標準的、卻毫無溫度的微笑,雙手將蛋糕盒子往前遞了遞。


 


“林小姐,晚上好。江總在開一個跨國會議,實在抽不開身,特意囑咐我把這個給您送過來,祝您生日快樂。”


 


我愣在原地,目光越過她,看向電梯口,空無一人。


 


心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一點點往下沉。


 


三個月前,也是在一個類似的場合。


 


江知衍的生日,他當時的助理,一個叫小張的男生,好心訂了個小蛋糕,想給江知衍一個驚喜。


 


結果江知衍當著公司所有人的面,臉色鐵青地把蛋糕扔進了垃圾桶,

指著小張的鼻子罵:“誰讓你多事?我太太最討厭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你被解僱了!”


 


他當時還回頭看了我一眼,眼裡滿是“你看我多懂你”的得意和維護。


 


我當時感動得一塌糊塗,覺得自己真是嫁對了人,他把我的喜好和禁忌都刻在了心上。


 


可現在,被解僱的助理早就換了人,而蘇蔓不僅安然無恙地出現在我家門口,還知道我的生日,送來了我最忌諱的東西。


 


我接過蛋糕,指尖冰涼,聲音也有些發顫,但我努力維持著平靜:“替我謝謝江總,有心了。”


 


蘇蔓似乎沒打算立刻走,她的目光在我略顯凌亂的家居服和沾著面粉的圍裙上掃了一圈,唇角微揚,帶著點微妙的優越感:“林小姐不打開看看嗎?

這可是江總親自挑選的黑森林慕斯,他說……是您以前最喜歡的口味。”


 


我渾身一僵。


 


黑森林慕斯。


 


那是我十八歲生日那天,沒來得及吃,就被摔在地上的蛋糕口味。


 


這件事,我隻在剛認識江知衍的時候,在一次情緒崩潰時,斷斷續續跟他提過一次。


 


我從沒告訴過他“喜歡”,因為那是我心底最深的傷疤。


 


他如果不是故意的,又怎麼會親自挑選這個口味。


 


我把蛋糕放在玄關櫃上,是曾經被江知衍信誓旦旦說“永遠不會出現蛋糕”的地方。


 


江知衍是凌晨一點多才回來的,帶著一身濃烈的酒氣和陌生的女士香水味。


 


他看到玄關櫃上的蛋糕,

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皺起眉,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蘇蔓這丫頭,越來越沒規矩了!跟她說過多少次,別搞這些有的沒的!你沒吃吧?扔了,看著就膩。”


 


他輕描淡寫,仿佛忘了自己曾經許下的諾言,忘了這個家裡“永遠不會有生日”。


 


他也忘了,我對黑巧克力輕微過敏,吃了會渾身起紅疹。


 


這件事,我們戀愛時他就知道,還因此嘲笑我“連吃的都這麼矯情”。


 


我看著他,這個與我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即使帶著醉意,也難掩那份成功人士的意氣風發。


 


可卻覺得無比陌生。


 


“江知衍,”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我們公司那個星核項目的最終測試報告,我已經整理好了,明天可以發給你。”


 


星核項目,是我當年放棄的那個國家級重點實驗室項目的簡化版,核心技術源自於我的畢業設計。


 


是江知衍軟磨硬泡,說這是我們共同的夢想,我才把它拿出來,幫他一步步做到今天,即將上市融資的地步。


 


他眼神一亮,臉上的不耐煩瞬間消失,走過來想抱我,帶著酒氣的臉湊了過來:“還是我老婆最能幹!辛苦你了穗穗!等項目成功融資,我給你買套更大的房子,再給你買輛你最喜歡的瑪莎拉蒂!”


 


我下意識地側身躲開了他的擁抱,那股陌生的香水味,讓我胃裡一陣翻湧。


 


他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掩飾過去,笑著打哈哈:“怎麼了?

還在生蛋糕的氣?我明天就去罵蘇蔓,讓她給你道歉。”


 


“不用了。”我搖搖頭,走到客廳沙發坐下,“江知衍,三個月前,你說你急性闌尾炎住院,我去醫院看你,你病房裡那個穿著白裙子,給你削蘋果的女孩,是誰?”


 


江知衍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神閃爍,不敢看我:“你說什麼呢,那是公司新來的實習生,正好去醫院辦事,順便上來看看我。”


 


“是嗎?”我拿起茶幾上的一份文件,那是今天下午,我去公司給江知衍送一份緊急合同,在他辦公室門口撿到的。


 


一張揉皺的電影票根,日期,正是他說急性闌尾炎住院的那天下午。


 


電影名字旁邊,還印著兩個緊緊依偎的人影。


 


我把票根攤開,放在他面前:“這個實習生還挺有心的,住院期間,還能陪你去看泰坦尼克號重映。”


 


江知衍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


 


第二章


 


那一夜,我徹夜未眠。


 


客廳的燈,亮了一整晚。


 


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那張電影票根,冰冷的紙質硌得我手心生疼。


 


七年的婚姻,像一場漫長而逼真的電影,此刻,膠片被無情地抽出來,在我眼前一帧一帧地回放,每一帧都充滿了我曾經忽略的細節和破綻。


 


我想起,我曾經引以為傲的專利,最終的專利權人,寫的是江知衍的名字。


 


他當時說:“老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那麼清幹嘛?公司初創,用我的名字方便融資。”


 


我想起,

我父母留給我的那套市中心的老房子,被他以“公司資金周轉不開,抵押一下很快就贖回來”為由,抵押了出去,後來卻成了他公司擴大規模的自有資產。


 


我想起,無數個他聲稱在公司加班或陪客戶應酬的夜晚,我一個人守著冰冷的飯菜,等他到深夜,等來的卻常常是他帶著一身酒氣和不同香水味的歸來。


 


我還想起,每次我提出想回實驗室,哪怕隻是做個兼職研究員,他都會一臉受傷地說:“穗穗,你是不是覺得我養不起你了?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嗎?我們不是說好,你負責貌美如花,我負責賺錢養家嗎?”


 


現在想來,那些所謂的甜言蜜語,不過是他精心編織的牢籠將我困在其中,為他提供免費的技術支持、資金來源,以及一個賢內助的完美形象。


 


而我,是心甘情願走進牢籠,

甚至還幫他加固欄杆的傻瓜。


 


天亮時,窗外泛起魚肚白。


 


我看著茶幾上那個精致的蛋糕盒子,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我打開盒子,那塊黑森林慕斯奶油細膩,櫻桃鮮紅,看起來誘人極了。


 


我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甜膩的奶油,微苦的巧克力,混合著櫻桃的酸。


 


味道沒變。


 


但曾經讓我心悸的味道,如今隻剩下令人作嘔的虛偽。


 


我把剩下的蛋糕連同盒子一起,狠狠扔進了廚房的垃圾桶。


 


然後,我走進書房,打開了電腦。


 


我需要聯系一個人。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聽到了導師熟悉而略帶蒼老的聲音,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穗穗,是你嗎?”李院士的聲音裡,

帶著一絲驚訝和激動。


 


“老師……”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隻化作哽咽的兩個字。


 


當年,我以全系第一的成績畢業,手裡握著國家重點實驗室的保送名額和國外名校的全額獎學金。


 


是江知衍哭著求我,說他創業初期離不開我,說他的夢想就是我的夢想。


 


我頭腦一熱,拒絕了所有機會,成了他公司的技術顧問,一個沒有頭銜,沒有薪水,隻有老板娘虛名的免費勞動力。


 


李院士當時氣得差點跟我斷絕師生關系,罵我戀愛腦,自毀前程。


 


“你這孩子……”李院士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當年跟你說的話,你都當耳旁風了,現在知道後悔了?


 


“老師,我後悔了。”我哭著說,“我真的後悔了。”


 


“後悔有什麼用?”李院士的聲音嚴厲起來,“路是你自己選的!”


 


“老師,”我擦幹眼淚,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堅定,“我看到新聞,您主持的極光計劃,是不是遇到了材料方面的瓶頸?”


 


極光計劃是國家正在秘密研發的新型航天器材料項目,一旦成功,將填補國內多項技術空白。


 


我當年的畢業設計,正是與此相關。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想幹什麼?”李院士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和探究。


 


“老師,

我想加入極光計劃。”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很可笑,我荒廢了七年……但是,我手裡有一些關於新型復合材料的最新研究數據,或許能幫上忙。”


 


這七年,我雖然成了家庭主婦,但從未放棄過學習。


 


夜深人靜時,我依然會翻看專業文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模擬實驗。


 


星核項目的核心技術,其實隻是我當年研究成果的冰山一角。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穗穗,極光計劃是什麼性質的項目,你應該清楚。一旦加入,就要籤保密協議,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公開露面,甚至……”李院士頓了頓。


 


“甚至不能再過普通人的生活,

對嗎?”我接話,語氣平靜,“老師,我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普通人的生活可以留戀了。”


 


我的婚姻,愛情,我的家,都已經成了笑話。


 


我孑然一身,除了這身專業知識,一無所有。


 


“好。”李院士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決絕,“你把你手裡的數據整理一下,加密發給我。三天後,我給你答復。但是穗穗,你想好了,這條路,比你想象的要苦得多,也枯燥得多。”


 


“我想好了,老師。”我掛斷電話,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


 


隻是這一次不是傷心,而是如釋重負。


 


我打開文檔,開始起草兩份文件。


 


一份,是星核項目核心技術的完整說明和後續優化方案。


 


這是我給他最後的禮物,也是最後的清算。


 


另一份,是離婚協議書。


 


財產分割那一欄,我隻寫了一行字:本人自願放棄所有婚內共同財產,隻求盡快解除婚姻關系。


 


我什麼都不要。


 


我隻要自由。


 


我得把自己,幹幹淨淨地摘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