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祁清彥在便利店的冷櫃旁不期而遇。
我來買女兒想吃的冰淇淋。
他手裡提著一袋速凍水餃。
是我以前絕對不讓他吃的那種。
綿延的沉默比冰櫃冷氣更凍人。
最終他先開口,說的卻是:
“媽老喊你回去喝湯,她又忘了我們在走流程。”
我點點頭,越過他去拿冰淇淋。
結賬時,他忽然搶著付錢,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算我的,你胃不好,少吃點冰的。”
我按住他付款的手機,對收營員說分開付。
然後轉頭對他說:
“不用,明早九點,別遲到就行。”
1
我推開便利店大門。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
祁清彥跟了出來。
“沈心婧。”
他喊我全名。
“你最近……好不好?”
“很好。”
我的聲音在寒風中縹緲。
沒什麼情緒起伏。
背後那道審慎的目光灼灼。
仿佛在鑽研一例疑難雜症。
稀薄的陽光散了。
隨後,就下雪了。
雪貼上肌膚,激起陣陣細密的疙瘩。
真冷。
他見我抱了抱手臂,忽然又開口:
“那餃子,是姜穎要吃。”
“我知道你不讓我吃。
”
我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沒必要解釋,走了。”
畢竟,我們殊途不能同歸。
手裡冰淇淋盒子開始發軟。
這是梨梨考了雙A的獎勵。
我得快點趕回去。
可雪卻越下越密。
像張遲來的天羅地網。
圍困三十七歲的我們。
“別走了。”
祁清彥又說。
“你沒車,又沒帶傘。”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現在住哪兒。”
“先跟我回家,好嗎?”
聽出他語氣裡難得的不舍。
我轉頭,
對他淡淡笑了笑。
“不好。”
“回哪個家?那個有你女朋友的家?”
“況且,明天我們就要離婚了。”
似是聽不得離婚二字。
他臉上浮起一絲懊喪的怒氣。
旋即用了些力,扯開了衣領。
精致的鎖骨上。
那顆泛舊的心形紋身露了出來。
那是二十歲的祁清彥為我紋的。
那時他還是個默默無聞的醫學生。
他說,心婧,這是我為你做過最離經叛道的事。
此時他已是赫赫有名的骨科專家。
可是,他竟然還沒洗掉。
“為什麼?”
他帶著莫名的火氣問道。
“為什麼才二十多天,你好像一點也不在乎了?”
我看著他不說話。
像看一個陌生人。
半晌,才指了指他的鎖骨。
“這個,不洗她不生氣嗎?”
祁清彥不由愣住。
像過去很多年一樣。
輕輕觸摸那顆心,摸到皮膚泛紅。
“洗掉,也忘不掉的……”
他後面還斷斷續續說了些什麼。
全都散在風雪裡,我聽不清了。
隻是想起撞見他和姜穎的那天。
也是這樣的下雪天。
姜穎踮著腳尖,趴伏他身上。
熟稔地咬在心形紋身上。
一下,又一下地起伏。
像在啃噬我的骨頭。
我蹙起眉,搖了搖頭。
內心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
“祁清彥,我不想聽這些。”
“雪再大,我也得回去。”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他手忙腳亂地接起。
語氣是罕見的溫柔。
我下意識別過臉。
想避開情意綿綿的通話。
他卻反常地把手機貼到了我耳邊。
電話那頭,是婆婆惶惑的聲音。
“祁清彥,心婧怎麼還沒回來?”
“家裡來了陌生人,我好害怕……”
我的心。
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嘆了口氣,
聲音和頭都低下來。
“我知道你還有氣,也放不下我。”
“回去看看媽,行嗎?她很想你。”
“明天之後,就算我們沒有關系了。”
無數個下雪天在腦中閃回。
我生梨梨難產,她背著我在雪裡奔走,腳印深得刻進記憶裡。
她住院那幾年,清醒時就攥緊我的手,渾濁的眼裡全是依賴。
她認不清姜穎,老一遍遍問她:“我們家心婧什麼時候放學?”
她什麼都忘了,唯獨記得要給我褒一鍋熱湯。
我點了點頭。
“好。
”
他松了口氣,立刻接話:
“我以前加班忙,總沒空接梨梨。”
“今天我陪你一起去接她,好嗎?”
我沒有回答。
隻是拎著那盒要融化的冰淇淋,走向他的車。
雪落在臉上,冰冰涼的。
我暗自想著。
你哪裡是加班忙。
你是忙著出軌啊。
2
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
冰淇淋化了,洇湿了紙袋。
像因無法挽回的舊事。
我流過的無數次的淚。
祁清彥熟練地轉動方向盤。
車載香水莫名的甜膩。
後視鏡上,掛著一個手工編織的平安結。
粗糙且稚嫩,是姜穎的風格。
我偏過頭,望向窗外紛飛的雪。
“記得嗎?”
他低沉開口。
“大二冬天,也是這麼大的雪。”
“你爸把我叫到辦公室,說好幾次看我在圖書館啃饅頭。”
“他把飯卡塞給我,說‘祁清彥,你是學醫的料,別把胃搞壞了’。”
我嗯了一聲。
“記得,爸總說,你很像他年輕的時候。”
刻苦且敏感,不墮青雲志。
骨子裡帶著不服輸的倔強。
祁清彥沉默了一會。
“沒有老師,
就沒有我的今天。”
“他破格讓我進手術室旁觀,幫我爭取獎學金,甚至……”
甚至力排眾議,將他這個一無所有的窮學生,招為乘龍快婿。
後面的話,他沒說。
但我們都懂。
我爸傾盡資源,為他鋪就一條通往杏林名醫的坦途。
他則鄭重承諾,會傾盡一生珍視愛護他的寶貝女兒。
車裡放著一首老歌,旋律熟悉。
是我們大學時代流行的歌曲。
那時祁清彥是醫學院的寒門才子。
我是樂隊彈貝斯的副院長千金。
他下晚自習,會來排練室門口默默等我。
路燈下,他的肩膀落滿雪,眼睛亮亮的。
“心婧。
”
他又喚我,似是有些恍惚。
“怎麼感覺這些都是昨天的事。”
可已經過去整整十七年了。
我的目光掠過那個平安結。
輕輕打斷他悵惘的追憶:
“過去了,我不會永遠是大學生。”
“但你醫院隔壁的大學裡,永遠都有二十歲的大學生。”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一下,泛出淡淡的白。
我想起梨梨上小學後。
成績總不見起色。
老師委婉地說,孩子開悟慢。
那時祁清彥笑著揉了揉我的發。
“梨梨隨了你的藝術細胞吧。”
“像你也好,
天真快樂,不用活得那麼辛苦。”
我說幫梨梨請個一對一老師,好好抓抓基礎。
他點頭說好,交給他安排。
轉頭卻請來了在醫院實習的姜穎。
“她叫姜穎,護理專業,成績很好,人也乖巧。”
“家裡困難,做家教能幫襯她一些。”
二十歲的姜穎,的確乖巧。
喊我心婧姐,陪婆婆聊天,給梨梨買便宜的發卡。
我看她瘦弱,常留她吃飯,送她沒穿幾次的衣服。
她總是感激地笑,眼裡淚汪汪的。
“姐,你真好。祁老師真好,你們家真好。”
真好。
好到他們在我挑選的沙發上擁抱。
好到在我布置的書房裡低語激吻。
好到在我視為港灣的家裡。
一點點蛀空我僅有的婚姻。
車駛入熟悉的地下車庫。
一切都沒有變。
變了的,是男人那顆早已遊離的心。
推開門,暖氣混著藥膳味撲面而來。
婆婆從廚房探出身,渾濁的眼睛亮了。
“心婧!媽燉湯了,你生完梨梨要補氣血……”
她絮叨著,走過來拉我的手。
就在這時,廚房的陰影裡。
走出一道年輕高挑的身影。
姜穎系著我常穿的碎花圍裙。
腳上套著我那雙半舊的棉拖。
她站在那片屬於我的燈光下。
對我乖巧地笑了:
“心婧姐,
你回來啦。”
3
玄關沒有多餘的拖鞋。
我彎腰,脫下湿了的短靴。
所幸地暖溫熱,光腳踩地板也不冷。
“媽,我來看看,一會就走。”
婆婆卻攥著我的手,神神叨叨:
“胡說!你和祁清彥剛放學,肯定餓了。”
“那個陌生人,她來了好久,趕也趕不走。”
她的記憶又錯亂了。
回到我們上大學時。
那時她總揣著保溫盒,輾轉幾趟交通來學校。
將家裡最好的食材,煨成湯,看著我們喝下。
她說,心婧,阿姨沒本事,但絕不讓你委屈。
湯還是以前的味道。
可喝湯的人,早已心思各異。
我的目光瞥向客廳角落。
通往地下室的扶梯靜默。
那把貝斯,就躺在下面。
原本,我也曾有段閃閃發光的日子。
琴弦震顫的轟鳴,臺下洶湧的歡呼。
還有道在暗處隻為我一人雀躍的目光。
他說,心婧,你的世界有音樂和遠方。
我的世界,有你就夠了。
可我爸倒下的那一刻。
我的貝斯還是暗啞了。
他握著祁清彥的手,將最後一場手術交付給他。
“祁清彥,隻有你來,我才安心。”
手術對外聲稱很成功。
祁清彥一躍成為最年輕的科室主任,大學博導。
榮譽表彰和研究課題像雪花飛來。
我爸卻在術後並發症中,安靜地走了。
我抱著襁褓的梨梨,哭到聲嘶力竭。
我的世界坍塌了。
樂隊也戛然而止。
祁清彥摟過我顫抖的肩膀,哽咽卻堅定道:
“心婧,還有我,我會代替老師,好好照顧你們。”
他的確照顧得好。
好到我成了徹頭徹尾的家庭主婦。
好到他能在我和婆婆的眼皮底下,和姜穎偷腥。
回憶像長了觸角,碰疼某處神經。
又猛地收回。
去年抓到出軌的雪天裡。
我點開書房的監控回放。
姜穎騎在他身上,咬他的紋身。
他笑著,輕輕扇了一下她的臉。
狎昵又戲謔,
是我從未領略過的動情。
他和我一起,從來是沉穩一聲不吭的。
原來,祁清彥並非天生冷感。
他的另一面,給了別人。
我忍無可忍地衝到學校。
在眾目睽睽下抓住姜穎的頭發。
“賤人!”
我像個潑婦一樣尖叫。
祁清彥從手術室裡趕來。
白大褂上還沾著血點。
“沈心婧,你鬧夠了沒有!”
他冷冷盯著我,揚起手。
“我不打女人,但我管我的女人。”
祁清彥是骨科醫生,手勁極大。
耳光重重扇在我的臉上。
扇得我耳朵都嗡嗡作響,聽不清聲響了。
隻能看見他將姜穎護在懷裡,柔聲安撫。
我的世界又坍塌了。
耳邊聲音變得清晰:
“那是…沈心婧?以前藝教中心的貝斯手吧?”
“啊?學姐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癱坐在雪地裡,哭得撕心裂肺。
他留給我的,是一道決絕的背影。
當晚,我收到姜穎的信息:
“姐,男人變心了,找上門有用嗎?”
“你不過是行走的子宮,生了祁梨也留不住他。”
“趕緊離了吧,我都替你難堪。”
我恨極了,又瘋極了。
舉報信、大字報,
去學校醫院哭鬧。
用盡力氣手段,想撕爛他們的嘴臉。
可祁清彥已經是隻手遮天的院內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