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個零,清晰刺眼。


我原本計劃用這筆錢給兒子準備畢業禮物。


 


為他全款買下他心心念念的江景大平層,再換一輛他看了好久卻買不起的豪車。


 


如今,這串數字隻剩下諷刺。


 


就在這時,朋友圈提示更新,赫然是兒子沈祈年發的動態。


 


九宮格照片裡,他和霍景、曹顏坐在一家極高檔的西餐廳裡,舉杯歡笑,面前是昂貴的牛排和紅酒。


 


他笑得那麼開心,仿佛剛才家裡的激烈爭吵從未發生。


 


配文更是像一把尖刀,精準地捅進了我心窩:


 


【撥雲見日,終於回歸正軌,感謝爸和阿姨給我真正的家和未來,團圓的幸福,彌足珍貴。】


 


真正的家?回歸正軌?


 


我看著那張其樂融融的照片,眼淚差點笑出來。


 


真是我養的好兒子!


 


第二天一早,門鈴再次響起。


 


打開門,果然是他們三人。


 


兒子站在中間,霍景和曹顏一左一右,像保駕護航,又像宣示主權。


 


“又有什麼事?”我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霍景下巴微抬,一副勝利者的趾高氣昂:


 


“沒什麼大事,就是帶祈年來遷戶口,需要拿一下他的證件。”


 


“另外,作為祈年的親生父親,我有必要提醒你,以後不要再騷擾我兒子。”


 


曹顏在一旁用手扇著風,輕笑著附和:


 


“就是啊!書儀姐,強扭的瓜不甜,孩子自己選了更好的生活,你硬攔著不就是耽誤他前程嗎?活成你這樣,也真是失敗。”


 


我沒理會那兩隻嗡嗡叫的蒼蠅,

目光直接刺向低著頭不敢看我的沈祈年。


 


“沈祈年,你抬起頭看著我。”


 


我的聲音壓抑著最後的顫抖:


 


“想清楚了?你確定要跟我撇清所有關系?”


 


沈祈年身體一僵,終於抬起頭,眼神裡沒有了絲毫往日的親昵尊重,隻剩下不耐煩和算計。


 


“媽,話別說那麼難聽!不是我撇清關系,是你從來就不為我考慮!”


 


他語氣生硬。


 


“遷戶口隻是第一步,我以後還會改姓‘霍’,霍祈年,這名字才配得上我未來的身份。”


 


“我爸是名校教授,能給我鋪路,能讓我少奮鬥二十年!”


 


“你呢?

你除了會沒完沒了地抱怨過去那點破事,還能給我什麼?昨天爸說得對,你就是情緒化!喜歡挑撥我和爸的關系!”


 


他每一句話都捅進了我的心口。


 


“一頓飯而已,你非要鬧成那樣,不是小題大做是什麼?”


 


“我現在隻想抓住實實在在的前途,有錯嗎?請你以後不要再拖我後腿了!”


 


我看著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最後一點念想也徹底沒了。


 


心寒到了極致,反而異常平靜。


 


“好,很好,遷戶口,改姓,追求你的錦繡前程。”


 


我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既然你選擇了你‘真正的家’,那我也成全你。”


 


我轉身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份空白的A4紙,

快速在電腦上敲下幾行字,打印機隨即發出輕微的運作聲。


 


我將那頁還帶著微微熱度的紙遞到他面前。


 


“籤了它,戶口本和證件你立刻拿走,從此我們母子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5


 


“我生老病S,無需你赡養半分,我S後留下的任何東西,也與你沒有一毛錢關系。”


 


“斷絕關系書”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像烙鐵一樣燙進了沈祈年的眼睛。


 


他先是難以置信地瞪大眼,隨即像是被點燃的炸藥,瞬間破防,一把搶過那張紙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沈書儀!你非要這樣嗎?非要把場面弄得這麼難堪、這麼絕嗎!”


 


他面紅耳赤地衝我咆哮,額頭上青筋暴起。


 


“我隻是想要一個更好的未來,我有什麼錯!你至於用這種東西來羞辱我,逼我嗎?”


 


“是你逼我的!”


 


我猛地抬高聲調,直視著他:


 


“從你帶著他們踏進這個門,你就已經做出了選擇!現在,我隻是讓你選擇的後果變得名正言順而已!”


 


“這怎麼能一樣!”


 


他氣得語無倫次,揮舞著手臂。


 


“血緣關系是你說斷就斷的嗎?你養我二十年,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你就這麼冷血?我看你就是心理變態,見不得我好!”


 


旁邊的霍景見狀,假意拉住他,語氣卻帶著煽風點火:


 


“祈年,冷靜點!

你媽正在氣頭上,說狠話罷了。”


 


曹顏也立刻陰陽怪氣:“就是啊,書儀姐,嚇唬孩子算什麼本事?籤這種協議,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閉嘴!”


 


我厲聲打斷他們,目光隻SS盯著沈祈年:


 


“少說廢話,籤,還是不籤?要遷戶口,就拿走你的東西,籤了這份協議,我們兩清!


 


“不籤,就立刻滾出我家!”


 


最終,他還是彎腰撿起那紙團,狠狠捋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好!我籤!沈書儀,你別後悔!”


 


他幾乎是搶過筆,在那份斷絕關系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籤完,

他將筆一摔,頭也不回地跟著霍景和曹顏離開了。


 


關門聲重重響起,震得滿屋晃動。


 


我緩緩彎腰,撿起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


 


活了大半輩子,前二十年,我熬夜做手工、清晨送報紙、白天站櫃臺。


 


一分一釐攢起來,全數寄給城裡上大學的霍景,自己連碗牛肉面都舍不得吃。


 


後二十年,我圍著沈祈年轉。


 


他小學時半夜發高燒,我背著他跑了幾裡地去醫院,整夜不敢合眼。


 


初中他想要電腦學編程,我連續加了三月的班。


 


高中他學業繁重,我每天清早起來變著花樣做營養早餐,晚上熱好牛奶等他下晚自習。


 


為了湊夠他出國的費用,我幾乎掏空了所有積蓄,還向親戚借了債。


 


我這一生,仿佛一直在為別人而活。


 


想起當年,我也曾收到過一張大學錄取通知書,卻為了霍景的前程,默默藏起,選擇了輟學打工。


 


“大學”這兩個字,成了我心底埋藏最深的一個夢。


 


如今,孑然一身,反倒輕松了。


 


我收起那份協議,打開電腦,毫不猶豫地搜索了本市的老年大學招生簡章。


 


第二天,我就去報了名,選擇了當年我最感興趣卻錯過的文學專業。


 


在老年大學裡,我認識了許多新朋友。


 


我們一起上課,討論詩詞,課後去公園寫生,周末約著學太極拳。


 


我仿佛卸下了沉沉重擔,找到了久違的快樂和活力,連周圍的老姐妹都說我眼神亮了,整個人都變年輕了。


 


我果斷賣掉了那套充滿了過去二十年回憶的老房子,帶著錢,開始了新生活。


 


6


 


除了上課,我就和這些志趣相投的“老同學”們一起旅行,去看那些我從未看過的風景。


 


我以為,我和沈祈年的母子情分,早已隨著那份協議和賣掉的房子,徹底塵封在了過去。


 


直到那次我們從江南水鄉旅行回來,我拖著行李箱剛走到新家樓下…


 


一個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攔住了我的去路。


 


是沈祈年。


 


他看上去有些憔悴,眼神復雜地看著我,張了張嘴,似乎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嗫嚅了半天,才艱難地擠出一個字:“……媽。”


 


我抬手止住他的話,語氣疏離得像在對待一個陌生人:


 


“別亂叫,

這位先生,我兒子已經籤了斷絕書,改了姓,我哪有這個福氣當你媽?”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故意問道:


 


“對了,現在該叫你霍祈年了吧?霍教授給你鋪的金光大道,走得還順利嗎?怎麼有空來我這破地方?”


 


他看起來確實瘦了不少,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焦慮。


 


他避開我的諷刺,急急地問:“媽,你為什麼把房子賣了?那房子住了那麼多年……”


 


“賣了就是賣了,我的房子,我的錢,怎麼處置,需要向一個外人匯報嗎?”


 


我冷淡地回應,拖著行李箱就要繞開他上樓。


 


他卻猛地攔住我,語氣變得急切,眼神裡閃爍著猜測和不安:


 


“那你哪來的錢到處旅遊?

還去上老年大學?我從親戚那聽說你最近過得很滋潤……”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正視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便也真的笑了出來:


 


“我了,一個億呢!”


 


“本來我是想著某個小白眼狼畢業回來了,給他個驚喜,全款給他買他看中的江景房,再換輛好車,可惜啊……”


 


我攤了攤手,語氣輕描淡寫:


 


“人家嫌我隻會翻舊賬,拖後腿,急著要認教授爹,遷戶口改姓,跟我斷絕關系。”


 


“這錢,可不就隻好我自己留著,隨便花花了麼?”


 


我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祈年臉上。


 


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懊悔,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不穩。


 


“媽!我真的錯了!”


 


他猛地撲過來,竟“噗通”一聲直挺挺跪在我面前,雙手SS抓住我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


 


“我當時是鬼迷心竅!我是聽了他們的挑撥!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媽你原諒我,求求你原諒我這一次!”


 


“原諒?”


 


我抽回自己的手,冷眼俯視著他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霍祈年先生,你這唱的是哪一出?你不是說,你爸是教授,能給你鋪路,能讓你少奮鬥二十年嗎?”


 


我微微俯身,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怎麼?

你那個了不起的教授爸,他那條‘金光大道’,是堵車了還是塌方了?不夠你走了?讓你又掉頭回來找我這個隻會拖後腿、翻舊賬的累贅?”


 


7


 


“不是的!媽!不是的!”


 


他涕淚橫流,拼命搖頭:


 


“他根本就是利用我!曹阿姨怕我分家產,整天挑撥離間,媽,隻有你是真心對我好的!是我蠢!是我混蛋!”


 


“哦——”


 


我拉長了語調,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原來是那邊靠不住了,碰了壁,吃了癟,才想起舊鍋裡還有口冷飯,是不是?”


 


我的眼神徹底冷下來:


 


“可惜啊,

這口飯,我寧可喂了路邊的流浪狗,也不會再給你一口,滾吧,別髒了我新家的地。”


 


沈祈年跪在地上,SS拽著我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