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請周先生稍等,我這邊很快結束。”程曦對艾瑪說,隨即轉向David,“David,聞先生提供的信息點,第三條和第五條與我們之前掌握的材料可以交叉印證,我認為值得深入跟進,具體的評估報告,我下班前發您。”


 


她處理得幹脆利落,將私人事務輕巧地嵌入工作流程,毫不拖泥帶水。


 


聞述的嘴角卻繃緊了。


 


“周先生?”他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澀,“是程記者在倫敦的朋友?”


 


程曦抬眼看他,目光平靜:“是,一位朋友。”然後便轉向David,“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先去整理剛才的記錄。”


 


David點頭:“好,

你去吧,聞先生,陳先生,感謝二位今天過來,後續如果需要進一步溝通,我會讓程聯系你們。”


 


這便是在下逐客令了。


 


聞述卻坐著沒動,他的目光牢牢鎖住程曦:“程記者,有些細節,我想單獨再和你確認一下。”


 


陳默在一旁,表情已經有點繃不住了,眼神在聞述和程曦之間來回逡巡。


 


程曦合上筆記本,站起身:“關於項目的任何細節,都可以通過郵件溝通,我的郵箱聞先生應該知道,我現在有私人約會,失陪。”


 


她朝David微微頷首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程曦。”聞述猛地站起來,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程曦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聞述幾步跨到她身後,

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急促:“我們能不能單獨談五分鍾?就五分鍾。”


 


會客室裡一片寂靜。


 


陳默尷尬地摸了摸鼻子,David則若有所思地看著這一幕。


 


“聞先生,”她開口,聲音清晰,“現在是工作時間,我處理的是公務,您的信息我們已經收到,後續若有需要,我的同事會聯系您,至於私事——”她頓了頓,嘴角甚至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我認為,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需要單獨談的私事。”


 


她拉開門。


 


門外,周明深正倚在走廊的窗邊等著。


 


他今天穿著淺灰色的羊絨衫和休闲褲,手裡拿著兩杯外賣咖啡,姿態闲適。


 


看見程曦出來,

他直起身,微笑著走過來。


 


“會開完了?比我想的早。”他很自然地將其中一杯咖啡遞給程曦。


 


“謝謝。”程曦接過,指尖碰到溫熱的外賣杯,臉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點點。


 


聞述跟著走出會客室,看見的就是這一幕——程曦接過另一個男人遞來的咖啡,那個男人看著她的眼神溫和專注,而程曦的神情,是他許久未曾見過的放松。


 


周明深也看到了聞述,他目光掃過程曦身後的男人,又落回程曦臉上,帶著詢問。


 


“這位是聞述先生,國內來的合作方。”程曦簡單介紹,然後轉向聞述,“這位是周明深。”


 


周明深伸出手,笑容得體:“聞先生,

你好。”


 


聞述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又看向周明深坦然的目光,最後視線落在程曦臉上。


 


他伸出手,與周明深很輕地握了一下,“周先生。”


 


“我們走吧。”程曦對周明深說,又回頭朝會客室裡的David點了點頭,“David,報告我晚點發你。”


 


David揮揮手。


 


程曦和周明深並肩朝電梯走去。


 


周明深微微側頭,聽程曦低聲說著什麼,嘴角帶著笑。


 


程曦也微微仰著臉,神情是聞述曾經最熟悉、卻又已陌生到刺眼的柔和。


 


電梯門打開,兩人走進去。


 


在門緩緩合上的最後一瞬,程曦抬起眼,目光透過逐漸變窄的門縫,與站在走廊盡頭、臉色蒼白的聞述,

短暫地相接。


 


那一眼,沒有任何情緒。


 


然後,電梯門徹底關閉,聞述站在原地,手在身側緩緩握成拳。


 


倫敦的秋夜來得早,不過傍晚六點,天色已完全暗透。


 


街燈次第亮起,程曦抱著剛從超市採購的紙袋,還有一小束淡紫色的鳶尾花。


 


她踩著落葉往公寓走,腦子裡還在回放下午和周明深在國家劇院看的戲。


 


走到公寓樓下時,她腳步頓住了。


 


門廊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身影被路燈拉得很長,深灰色大衣,身姿挺拔,即使看不清臉,她也立刻認出來了。


 


是聞述。


 


他顯然已經等了不短的時間,肩頭落著幾片枯葉,手中夾著的煙已燃到盡頭。


 


看見程曦,他將煙蒂摁滅在門口的垃圾桶上,直起身。


 


夜風有些涼,

程曦收緊抱著紙袋的手臂,沒有繼續往前走。


 


聞述朝她走了幾步,在距離她兩三米的地方停下。


 


他的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


 


這與程曦記憶中永遠一絲不苟的他相去甚遠。


 


“我們談談。”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程曦看著他,沒有說話。


 


“就十分鍾。”聞述補充,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堅持,“說完我就走。”


 


程曦看了眼懷中的紙袋,然後抬起頭:“就在這裡說吧。”


 


聞述喉結滾動:“那天在公司,那個周先生……”


 


“聞述,

”程曦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如果你要談的是我的私事,那麼現在就可以結束了。”


 


“我不是要幹涉你!”聞述急聲道,向前邁了一小步,又硬生生停住,“我隻是,程曦,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我知道錯了。”


 


他語速很快,像是怕一旦停下就再也說不出口。


 


“我不該用那種方式去處理對許可的愧疚,更不該把你牽扯進來,我太自以為是,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中,以為你總會等我。”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澀意,“直到你真的走了,我才發現我錯得有多離譜。”


 


程曦安靜地聽著,夜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


 


“我找過你,”聞述繼續說,

目光緊緊鎖住她,“去你公司,找你父母,但都找不到,蘇櫻不肯告訴我,你同事也諱莫如深,最後是陳默託了國外的朋友,查到你可能在這家媒體……”


 


他才找了過來。


 


用合作的名義,見到了她,也見到了她身邊那個溫和從容的周明深。


 


“程曦,”聞述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如果我說我愛的人一直是你,對許可隻是年少遺憾的執念,如果我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像最開始那樣,你會不會……”


 


“不會。”程曦回答得很快,沒有猶豫。


 


那兩個字清晰幹脆,砸在初冬的夜色裡。


 


聞述剩下的話全堵在喉嚨裡,

臉上血色褪盡。


 


“聞述,我們之間,沒有‘重新開始’。”程曦看著他,目光清澈見底,映著路燈細碎的光,卻再無從前望著他時的溫柔繾綣,“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傷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不會因為一句‘知道錯了’就消失。”


 


“我現在的生活很好,工作、朋友、新的城市,都很適合我,我不想回頭看,也不想讓過去的人,再來打擾我的現在。”


 


她語氣平和,卻字字如刀。


 


聞述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渾身冰冷。


 


他預想過她的拒絕,預想過她的怨恨,甚至預想過她的眼淚。


 


卻唯獨沒預想過,她會如此徹底地將他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你……”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更多聲音。


 


“至於愛,”程曦微微偏頭,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後很輕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愛不是傷害的借口,也不是後悔的贖罪券,聞述,我們都該向前走了,你回去處理好你的事,你的公司,我在這裡過我的生活,這樣最好。”


 


說完,她抱著紙袋繞過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程曦。”聞述在她身後,啞聲叫住她。


 


程曦的手停在門鎖上。


 


“你恨我嗎?”他問,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期盼,或許恨,至少還意味著在意。


 


程曦沉默了幾秒。


 


“不恨了。”她最終說,聲音裡有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恨太累了,我隻是不在乎了。”


 


鑰匙轉動,門開了。


 


暖黃的光從門內傾瀉而出,伴隨著蘇櫻清脆的聲音:“曦曦你回來啦?買鳶尾花了嗎?我聞到香味了!诶,外面是誰?”


 


程曦側身進門,在門完全合上之前,她最後看了聞述一眼。


 


那一眼很短暫,然後將他的身影徹底隔絕在倫敦深秋寒冷的夜色裡。


 


聞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著門縫裡透出的溫暖光線。


 


他知道,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


 


走出他的生命,走出他們共同的故事,走向一個再也沒有他的未來。


 


風更大了,卷起滿地落葉,

發出蕭索的聲響。


 


他緩緩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走入更深沉的黑暗裡。


 


公寓內,蘇櫻接過程曦手裡的東西,探頭從貓眼往外看了看,隻看到一個逐漸遠去的、略顯孤寂的背影。


 


“他走了?”蘇櫻回頭問。


 


“嗯。”程曦換下鞋子,將鳶尾花插進餐桌上的玻璃瓶裡,動作輕柔。


 


蘇櫻觀察著她的神色:“沒事吧?”


 


“沒事。”程曦搖搖頭,拿起水壺去接水,“都過去了。”


 


是真的過去了。


 


當她站在門外,看著那個曾經讓她心痛難抑的男人時,心裡竟隻剩下淡淡的釋然。


 


就像翻完了一本厚重的書,

知道故事已完,再無續章。


 


“那就好。”蘇櫻走過來,幫她整理超市買回的東西,語氣輕快,“周先生送的花?還是你自己買的?對了,他剛發信息問我你安全到家沒,挺細心的嘛。”


 


程曦笑了笑,沒回答,隻是將接滿水的水壺放在底座上,按下開關。


 


加熱的嗡鳴聲輕輕響起,溫暖的水汽似乎正慢慢驅散從門外帶進來的最後一絲寒意。


 


倫敦的冬天來得悄無聲息。


 


十二月的第一場雪落下時,程曦正坐在公寓的書桌前,整理跨國調查項目的最終報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明深發來的消息:【下雪了,晚上火鍋還吃嗎?】


 


程曦看了眼窗外,打字回復:【吃,食材都準備好了。】


 


【好,我六點到,

順便帶了瓶紅酒,慶祝你項目收官。】


 


程曦微微一笑,放下手機,繼續專注於屏幕上的文字。


 


這個項目歷時三個多月,從初秋到深冬,是她來倫敦後第一個獨立負責的大型調查。


 


過程艱難,幾次陷入僵局,但最終都找到了突破口。


 


按下發送鍵,將完整報告發給David後,程曦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三個月裡,她的生活簡單而有規律。


 


工作日埋頭於調查,周末有時和蘇櫻逛博物館、市場,有時和周明深去聽音樂會、看展覽,或者隻是在泰晤士河邊散步。


 


她和周明深的關系,像是倫敦的冬天,溫和而漸進。


 


沒有刻意的追求,沒有戲劇化的告白,隻是在相處中自然而然地靠近。


 


他會記得她喝咖啡的口味,她會在他加班時順手帶一份晚餐。


 


他們聊工作,聊文學,聊各自故鄉的雨季和雪季,聊那些不必言說的過去。


 


聞述那次深夜來訪後,程曦有段時間會下意識地留意門外的動靜。


 


但幾周過去,什麼也沒發生。


 


聞述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最終平復,湖面恢復了原本的平靜。


 


蘇櫻告訴她,國內的朋友圈裡偶爾還能看到聞氏資本的消息,聽說聞述回國後工作異常拼命,幾乎住在了公司。


 


許可的抄襲醜聞最終以她公開道歉、退還獎項收場,之後便淡出了公眾視野。


 


這些消息,程曦聽了,也隻是點點頭,繼續手頭的事。


 


有些人,有些事,真的成了過去式。


 


門鈴響了,她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到周明深站在門外,肩上落著雪花。


 


“外面雪真大。

”周明深抖了抖外套上的雪,將手裡的袋子提高,“紅酒和甜點,蘇櫻說她想吃提拉米蘇,我繞路去買的。”


 


“她還在實驗室,說要晚點回來。”程曦接過一個袋子,側身讓他進來,“外面冷吧?你先坐,我去煮茶。”


 


周明深脫下外套掛好,跟著走進廚房:“需要幫忙嗎?”


 


“不用,很快就好。”程曦將水壺放在爐灶上,轉身從櫥櫃裡取出茶具。


 


周明深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有條不紊地準備茶具、茶葉。


 


昏黃的廚房燈光下,她的側臉柔和,長發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頸邊。


 


“David下午找我談了話,”她一邊倒茶一邊說,

“問我想不想長期留在倫敦分部,負責亞洲線的深度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