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答應了。”程曦端起自己的那杯茶,熱氣氤氲著她的眉眼,“這裡的工作方式很適合我,團隊也很好,而且我喜歡倫敦的節奏。”
周明深看著她,眼裡有溫和的笑意:“那很好。”
六點半,蘇櫻還沒回來。
程曦和周明深先開始準備火鍋。
小小的餐桌被電磁爐和各式食材擺滿,鍋裡的紅湯開始翻滾,熱氣騰騰。
“不等蘇櫻了?”周明深將一盤牛肉滑入鍋中。
“她剛發信息說實驗出了點小問題,要再耽擱一小時,讓我們先吃。”程曦調著蘸料,
“給她留些菜就行。”
兩人相對而坐,窗外是飄雪的冬夜,窗內是火鍋蒸騰的熱氣。
“我下個月要回香港一趟。”周明深忽然說,“家裡有些事要處理,大概待兩周。”
程曦夾菜的手頓了頓:“什麼時候走?”
“一月十號左右。”周明深看著她,“回來的時候,給你帶些香港的點心,你喜歡吃什麼?”
“老婆餅?”程曦想了想,“或者蛋挞。”
“好。”周明深點頭,又往她碗裡夾了些煮好的菜,“別光顧著說話,多吃點。”
火鍋吃到一半,
周明深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皺起,對程曦說了聲“抱歉”,起身走到客廳窗邊接聽。
程曦繼續慢慢地吃著,她能聽見周明深壓低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詞句:“我知道,但我已經決定了……”
電話不長,幾分鍾後他走了回來,表情有些無奈。
“家裡打來的?”程曦問。
“嗯。”周明深坐下,往鍋裡下了些蔬菜,“還是那些事,催我回香港,接手家族生意。”
“你怎麼想?”
“我三年前離開香港,就是不想按他們的安排生活。”周明深攪動著鍋裡的湯,
“考古是真心喜歡,金融是謀生手段,但都不是他們想要的人生,現在他們覺得我該‘玩夠了’,該回去擔起‘責任’了。”
他的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程曦靜靜聽著,等他繼續說。
“我父親說,如果我堅持留在倫敦,家裡的資源就不會再向我傾斜。”周明深苦笑,“聽起來像威脅,但他說這是現實。”
“那你……”
“我拒絕了他。”周明深抬眼,目光堅定,“三年前我能離開,現在也不會回去,隻是接下來,可能要真正靠自己了。”
程曦看著他在火鍋熱氣後有些模糊的臉,
忽然想起自己離開北京時的決絕。
“靠自己也沒什麼不好。”她輕聲說,“至少是屬於自己的路。”
周明深笑了,那笑容在熱氣中顯得格外溫暖:“是啊。”
火鍋吃完,已經快九點。
兩人一起收拾餐桌,洗碗,配合默契。
周明深離開時,雪已經停了。
他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微笑著揮揮手,“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
門關上,程曦背靠著門板,聽見他下樓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她走到窗邊,看著周明深的身影出現在樓下,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消失在拐彎處。
這個冬天,
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麼冷。
幾周後,希斯羅機場
程曦站在國際出發大廳,看著周明深辦理登機手續。
“兩周很快就過去了。”周明深辦好手續,推著行李箱走過來,“保持聯系?”
“當然。”程曦點頭,“一路平安。”
周明深看著她,忽然張開手臂:“抱一下?”
程曦微怔,隨即微笑著上前,輕輕擁抱了他。
他的懷抱溫暖,帶著淡淡的木質香水味,很踏實。
“照顧好自己。”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你也是。”
分開時,周明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差點忘了,
新年禮物,提前給你。”
程曦接過,是一個深藍色絲絨盒子。
“現在可以打開。”周明深笑著說。
她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條細細的銀鏈,吊墜是一片精致的雪花。
“看到它第一眼就覺得適合你。”周明深說。
程曦的手指輕輕撫過那片雪花,冰涼的觸感,卻在掌心留下暖意。
“謝謝,”她抬起頭,“我很喜歡。”
廣播開始催促前往香港的旅客登機。
“我該走了。”周明深看了眼時間,“回來見。”
“回來見。”
周明深離開後的倫敦,
似乎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程曦的生活節奏卻並未被打亂。
項目報告獲得總部高度評價,David正式任命她為亞洲線調查組的負責人,這意味著更多的資源,也意味著更重的責任。
她開始帶一個小團隊,成員來自不同國家,文化差異帶來的碰撞時有發生,但程曦處理得遊刃有餘。
她身上那種屬於資深記者的沉穩,對真相近乎執拗的尊重,漸漸贏得了團隊的信任。
蘇櫻的博士課題進入了關鍵階段,常常泡在實驗室徹夜不歸。
公寓裡經常隻剩程曦一人,她享受這種寧靜。
和周明深的聯系沒有斷。
每天簡單的問候,分享各自生活的碎片:
他處理家族事務的煩悶,香港街頭偶遇的老字號美食;
她團隊磨合的趣事,
倫敦又一場突如其來的雨。
隔著七小時的時差和遙遠的距離,那種持續的牽掛,讓等待他回來的日子,也變得有了具體的形狀。
一個月後·香港。
周明深推開家門,客廳裡父親正襟危坐,母親在一旁欲言又止。
家庭會議的氣氛一如既往的凝重。
“明深,考慮得怎麼樣了?”周父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李氏的聯姻,對兩家都是好事,你李伯伯很欣賞你,詩雨那孩子你也見過,知書達理,和你般配。”
周明深平靜地聽完,沒有像以往那樣直接反駁,而是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到父親面前。
“爸,媽,這是我過去三年在倫敦的資產報告和投資收益,還有下季度即將啟動的兩個獨立項目計劃書。
”
“我不需要家族的資金傾斜,也有能力規劃自己的人生,至於聯姻,我有自己選擇伴侶的權利和意願。”
周父眉頭緊鎖,翻開文件,越看神色越復雜。
報告上的數字和項目前景,超出他的預期。
這個兒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執意學考古、需要家族庇護的年輕人。
周母悄悄松了口氣,看向兒子的目光充滿驕傲,又帶著一絲擔憂:“明深,你在倫敦有喜歡的人了?”
他微微頷首,沒有否認:“是,她很好,值得我認真對待,我會按自己的節奏來。”
同一天·北京。
聞述籤完最後一份文件,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電腦屏幕上,
是程曦那篇轟動業內的跨國調查報道的轉載鏈接,作者署名處,“程曦”兩個字清晰醒目。
陳默推門進來,放下咖啡:“還沒走?許可的案子判了緩刑,聽說去了南方一個小城,換了名字生活。”
他頓了頓,“阿姨最近總念叨你,問你什麼時候能回家吃頓飯,別總住公司。”
聞述“嗯”了一聲,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
程曦的文章冷靜犀利,直指核心,與他記憶中那個會為他洗手作羹湯的溫柔女子重疊,卻又如此不同。
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飛得又高又遠。
“陳默,”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你說,如果當初……”
“沒有如果。
”陳默打斷他,語氣是難得的嚴肅,“阿述,有些路走錯了就是錯了,程曦已經往前走了,你也該走出來了,公司現在轉型得很成功,你在做的事很有意義,這就夠了。”
聞述沉默良久,終於關掉了網頁,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霓虹閃爍的京城。
隨即撥通了電話:“媽,我明晚回家吃飯。”
倫敦,春末。
泰晤士河畔的櫻花開了又謝,空氣裡彌漫著草木生長的清新氣息。
程曦結束了在布魯塞爾為期兩周的歐盟機構訪問,風塵僕僕地回到倫敦。
剛出海關,就看見接機人群裡那個熟悉的身影。
周明深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站在那裡,朝她微笑,兩個月不見,他看起來清瘦了一些,但眼神明亮,整個人透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舒展。
“歡迎回來。”他自然地接過她的行李箱。
“你怎麼知道我這班機?我沒說具體時間。”程曦有些驚訝。
“我問了蘇櫻。”周明深笑道,和她並肩往外走,“事情都處理完了,以後應該能常駐倫敦了。”
程曦心下了然,沒有追問細節,隻是問:“順利嗎?”
“比想象中順利。”周明深側頭看她,“用實力說話總是硬道理,當然,也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兩人坐上回程的車。
夕陽的餘暉給倫敦的建築塗上溫暖的金邊。
“有個地方,想帶你去。”周明深說。
車子沒有開往肯辛頓,而是駛入了格林威治區,最後停在一棟帶著小花園的維多利亞式住宅前。
房子不大,但修繕得雅致,門前攀著初開的薔薇。
“這是?”程曦疑惑。
周明深拿出鑰匙,打開門:“我租下來的,樓上書房視野很好,適合你寫稿,樓下有間陽光房,可以改成小工作室,花園雖然小,但種點花草或者以後給孩子玩,應該夠。”
他話說得平靜,耳根卻有些不易察覺的紅。
程曦站在門口,看著屋內精心布置過的陳設,暖色調的牆壁,滿牆的書架,窗明幾淨。
這不是一間冰冷的房子,而是一個等待著被賦予“家”的含義的空間。
周明深轉過身,面對她,收斂了玩笑的神色,
目光誠摯而溫暖:“程曦,我知道我們都經歷過不那麼簡單的過去,也都珍惜現在獨立自由的生活。”
“我不是要求你立刻做出什麼決定,更不是用空間來束縛你,我隻是想告訴你,如果你願意,這裡可以是我們共同經營的一個‘選擇’。”
“我們可以繼續各自的事業,保持彼此的空間,隻是在忙碌疲憊的時候,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有這麼一個人,可以回。”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柔了些:“我們可以慢慢來,按照你最舒服的節奏,或者隻是從周末一起散步開始。”
沒有華麗的誓言,沒有壓迫性的承諾,隻有實實在在的規劃和對她意願的充分尊重。
程曦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見過她的狼狽,欣賞她的鋒芒,理解她的過去,更願意與她並肩走向未來。
心底某個角落,最後一絲因過往而生的戒備與荒涼,悄然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而堅實的暖意。
她走進屋內,陽光正好透過窗棂灑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院子角落裡,”她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可以種一棵蘋果樹嗎?聽說倫敦的品種結的果子很甜。”
周明深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漾開笑意。
“好。”他鄭重點頭,仿佛許下一個重要的諾言,“就種蘋果樹。”
窗外,倫敦的暮色溫柔降臨,將兩人的身影籠罩在一片寧和的光暈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