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下八年再回青林,我在百貨大樓的珠寶櫃臺前碰上了蘇明成。


 


見是他,售貨員立馬迎了上來。


 


“蘇先生,您是來取結婚紀念日的戒指嗎?內圈刻字已經完成了,您需要檢查一下嗎?”


 


蘇明成沒搭話,目光落在站在櫃臺旁的我身上,對售貨員說。


 


“給這位女士選一款時興的戒指,我付款。”


 


我聞聲抬頭,對上復雜的目光,聲音平靜無波。


 


“不用了,我不需要。”


 


他看向我大衣裡的職業套裝,眼神情緒翻湧,嘆息道。


 


“素清,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勾了勾唇。


 


“我沒時間怪你。


 


如今的我,有愛我並且我愛的人,有蒸蒸日上的事業。


 


何必故步自封。


 


1


 


話落,我沒有再看蘇明成,隻對售貨員交代了一句。


 


“按我剛才說的,準備五百份,月底有人會拿著單據來取。”


 


青林的深秋,風裡帶著陣陣涼意。


 


金黃的銀杏葉在風中打轉,簌簌落下。


 


剛出百貨大樓門口,就硬生生吸了一口冷風,眼眶不受控制的泛起一陣酸澀。


 


我微微仰頭,看了看陽光,攏了攏身上的大衣,打算往前走,手腕便被人拽住。


 


我轉過頭,再次對上了蘇明成的眼睛。


 


他手裡提著珠寶店的購物袋,見我眼眶泛紅,他皺了皺眉。


 


眼神在我身上流轉,

試探著開口,聲音有些幹澀。


 


“素清,這些年,你去哪了?”


 


“過的……還好嗎?”


 


我不著痕跡的將手抽出來,語氣疏離。


 


“我挺好的。”


 


“我不信!”


 


他拔高聲音,語氣急切。


 


“如果你真的過得好,為什麼一點音訊都沒有?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裡!”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袋子裡取出一個盒子,自顧自的從裡面將戒指取出遞到我面前。


 


“當年……你總是羨慕報紙上那些戴著戒指的女人,覺得那樣才算是被鄭重對待過。


 


“現在,我補給你。”


 


我看向他手心裡的戒指,在陽光下折射出光彩,有些刺眼。


 


那年我為了討個說法,讓自己成了整個青林的笑話,街坊鄰居工友的闲談。


 


丟了工作,沒了房子。


 


現在,我什麼都有了。


 


他卻要給我一枚戒指。


 


我不解地看著他,輕輕搖頭。


 


“我剛剛說過了,我不需要。”


 


“還有,你是有妻子的人。”


 


蘇明成握著戒指的手頓了頓。


 


我扭頭要走,就見一個身影就撲進了蘇明成的懷裡。


 


“老公,戒指取到了嗎?是不是按照我喜歡的款式做的?”


 


孫曉寧聲音清脆甜美,

親昵的在蘇明成臉上親了一口,留下淡淡的唇印。


 


回頭看到我時,驚的往後退了一步,片刻後揚起一抹笑,從容的打起了招呼。


 


“姐,你怎麼在這?”


 


“你回來了啊?”


 


隨即一把將我抱住,聲音哽咽。


 


“姐姐,八年了,你總算回來了。”


 


我有些無措的將她推開,眼神定格在她身上。


 


這些年過去,她的皮膚愈發白嫩,眉眼間褪去了青澀,平添了幾分女人的嫵媚與嬌俏。


 


身上鮮豔的衣服,手腕上金光閃閃的女士手表。


 


能看得出來,蘇明成對她好。


 


孫曉寧見我推開她,擦了擦眼角,對我道。


 


“你走之後,

我一直很愧疚。”


 


蘇明成看向孫曉寧,眼底的心疼難掩。


 


他背過手,將手裡的那枚戒指扔在了地上。


 


戒指落在地上,轉了好幾圈。


 


牽住她的手,拿出戒指戴進了她纖細的無名指。


 


孫曉寧欣賞著戒指,踮起腳尖給蘇明成來了個法式熱吻。


 


2


 


我靜靜的站在原地,望著眼前的這一幕,心頭隻覺得荒誕可笑。


 


八年了,他竟然一點都沒變。


 


還是那麼狠心。


 


那些幾乎快要淡忘的回憶,在這一刻重新變得清晰。


 


我和蘇明成,相戀三年,結婚四年。


 


我們是梧桐巷裡人人羨慕的年輕小夫妻,一個是教書育人的老師,一個是廠裡的技術骨幹。


 


雙職工,讓我們分到了廠裡家屬院的房子。


 


他精通技術,也做得一手的好菜。


 


結婚四年,我下廚的次數屈指可數,連碗筷都沒洗過。


 


甚至,連貼身的衣物,都是他親手洗的。


 


鄰居阿姨看到的時候,總會說教幾句,說什麼男人怎麼能給女人洗這些東西。


 


蘇明成每次都笑著點點頭,可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過。


 


他喜歡鑽研一些小玩意兒逗我開心。


 


廠裡不乏年輕貌美的女工向他示好,他卻總是禮貌而疏離地保持著距離。


 


就在我以為我們熬過了七年之痒,將踏入更加幸福的未來時,一切都變了。


 


那個雨夜,我剛給學生補完課,結了錢,特意去給孫曉寧買了一個新的臺燈做生日禮物。


 


她是我爸戰友的遺孤,來到我家那年,才十歲。


 


身材瘦小,

一雙眼睛卻格外靈動,怯生生的喊我姐姐。


 


那時我爸犧牲,我媽原本就虛弱的身體更是每況愈下。


 


上面給的補貼勉強維持生計,我隻能省吃儉用,找零工補貼家用。


 


即使這樣,我媽依舊把她當做親生女兒一樣對待。


 


後來,我高中畢業,進青林的學校做了老師。


 


孫曉寧漸漸長大,也開始分擔家裡的擔子。


 


家裡的房子很小,用木板隔開的兩室,我媽住一間,我們住一間。


 


兩個人住在一間房,總歸有些不便,所以我都是打地鋪。


 


嫁給蘇明成的第二年,我媽病危。


 


病床前,她握著我和孫曉寧的手,交代的最後一句話,是讓我照顧好妹妹。


 


我答應了,也做到了。


 


我將她接到了我和蘇明成的家,給她留了房間,

買了小女孩喜歡碎花布料給她鋪了床。


 


拿到工資,也不忘給她買一身新衣服。


 


可我頂著大雨湿透全身踏進門,隻聽到男女之間忘我的交纏聲。


 


我一腳踹開臥室門,隻見兩具白花花的身體在我親自鋪的床上肆意的恩愛。


 


孫曉寧失聲尖叫,慌忙的用被子蓋住身體,縮在蘇明成懷裡。


 


我站在床邊,雨水和眼淚混在一起,凌亂的頭發蓋住臉頰,像是一個瘋子。


 


半天憋出一句話。


 


問蘇明成為什麼要出軌我的妹妹?


 


問孫曉寧為什麼要在自己姐夫的床上?


 


可是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


 


蘇明成卻仿佛聽不到其他,大手輕輕撫著懷裡的女孩,看向我的眼神淡漠冰冷,半晌開口道。


 


“沈素清,你嚇到她了。


 


我怔了怔,突然就笑出了聲。


 


我衝進廚房,拿著菜刀就往床上砍。


 


蘇明成忍無可忍,抬手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將我手裡的刀奪了過去扔在地上。


 


我癱坐在地,感受著臉上火辣辣的疼痛。


 


我無法相信。


 


我養大的妹妹,我媽臨終時還掛念的妹妹。


 


和這個曾經在別人眼裡愛我如生命的男人。


 


兩人,滾到了一起。


 


孫曉寧被我的舉動嚇得嚶嚶哭出了聲,她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興奮,語氣卻格外惹人可憐。


 


“姐,我知道,我不應該和明成哥這樣……”


 


“可是我實在忍不住,他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在吸引我,我沒辦法不靠近他。


 


“隻要你願意,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不敢置信的看著她,怒吼出聲。


 


“孫曉寧!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他是你姐夫!”


 


“是又怎麼樣?”


 


“不被愛的人才是第三者!再說,你壓根就不是我姐!”


 


“你們把我當狗養,我就真的要和狗一樣聽話嗎?”


 


“我有血有肉,我有心,我愛明成哥!”


 


她梗著脖子,毫不猶豫的反駁我。


 


像是為愛衝鋒的勇士。


 


我轉向蘇明成,隻見他喉結滾動,情欲未消地凝視著懷中的女孩。


 


胃裡一陣翻湧,我衝出門外劇烈幹嘔。


 


我有些後悔了,後悔聽媽媽的話。


 


後悔把她接到家裡。


 


後悔為了讓她有家的感覺,讓她和蘇明成相處。


 


那一夜,我獨自坐到天明。看著他們若無其事地出門上班,看著蘇明成為她在外面租了房子,日復一日地纏綿。


 


我不甘心。


 


跑到廠裡,踹開蘇明成車間主任辦公室的門,叫來所有工人。


 


當眾揭穿他們在辦公室裡衣衫不整的模樣。


 


可蘇明成反而倒打一耙,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責我。


 


“沈素清,是你先出軌的!”


 


“我說了離婚又不肯,你現在又來汙蔑曉寧?”


 


他在外人面前永遠都是溫文爾雅的蘇主任,

誰家有事都會熱心幫忙。


 


廠裡人面面相覷,最後選擇了相信他,把我當成瘋子一樣轟了出去。


 


我鬧了一次又一次,精神漸漸的出現了問題。


 


學校知道後,不由分說的將我辭退。


 


家長們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個不知廉恥的賤人,還好意思做老師,你要是把我孩子教壞了,我們饒不了你。”


 


我開始自殘,割腕,甚至吃藥。


 


頭兩次,蘇明成還會送我去醫院。


 


後來,他冷漠的盯著我手上的傷疤。


 


“沈素清,這樣沒意思。”


 


“你既然真的這麼想S,那就真的去S好了,給我們騰地方。”


 


“本來我念在你對曉寧有恩,

想這樣和你過一輩子。”


 


“可你呢,非要她身敗名裂才甘心嗎?”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我們離婚吧。”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S了。


 


第二天一早,就和他去民政局辦了離婚,後腳他和孫曉寧就領了證。


 


3


 


原來,一晃眼,八年就這麼過去了。


 


“老公,咱們中午吃什麼呀?”


 


孫曉寧嬌軟的聲音將我從回憶的漩渦中拉回現實,她輕撫著自己平坦的小腹,臉上都是幸福的光暈。


 


“肚子裡的小寶寶說,想吃西街那家新開的飯店呢。”


 


我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她的小腹上。


 


蘇明成的嘴唇紅腫,他溫柔的撫摸著孫曉寧的頭發,聲音裡滿是寵溺。


 


“好,都聽你的。”


 


“姐,這麼多年沒見了。”


 


孫曉寧突然親昵的挽住我的手臂。


 


“好不容易重逢,一起吃個飯吧?就當是慶祝我和明成哥有寶寶了好嗎?”


 


她盛情邀請,要是我拒絕,倒是顯得我還在意以前那些事。


 


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去飯店的路上,我跟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落葉紛飛,蘇明成小心翼翼的扶著時不時蹦蹦跳跳的孫曉寧,讓她慢點別摔著,眼裡帶著無奈和寵溺。


 


到了飯店,蘇明成熟練的安排好座位,替孫曉寧拉開椅子,燙好餐具。


 


他拿起菜單,

不假思索的報出幾個菜名,都是孫曉寧平日愛吃的。


 


點完菜,他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我,頓了頓,對服務員補充道。


 


“再加一份鍋包肉。”


 


那是我最愛的一道菜。


 


曾經,每次值得慶祝的日子,他都會特意給我做這道菜。


 


我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感受著那灼熱的溫度。


 


孫曉寧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隨即又綻開了甜美的笑,她靠在蘇明成的胳膊上


 


“還是我老公最了解我的口味。”


 


我笑了笑,沒說話。


 


她卻看著我,眼神誠懇,語氣真摯。


 


“姐,你走後的這些年,我很掛念你。”


 


“阿姨留下的那間老房子,

我們簡單收拾後租出去了。”


 


“你要是想回去看看,隨時都可以。要是想住......”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


 


“按月付租金就好。”


 


我回我家住,還要付租金給她?


 


真是可笑。


 


她像是全然不知我的疏離的,繼續關切的問道。


 


“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要是不順心,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


 


“有工作,還挺忙的。”


 


她看了眼我身上的職業套裝,了然的點了點頭。


 


“在百貨大樓站櫃臺確實不輕松。”


 


“我現在在廠辦後勤工作,

正好缺個助理,月薪一百五十元,你以前是老師,這份工作肯定適合你。”


 


蘇明成皺了皺眉,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


 


“曉寧!”


 


孫曉寧卻像是沒聽見,繼續對我推心置腹。


 


“當年對不起姐姐的人是我和明成哥,看你現在這樣,我們心裡都過意不去。”


 


我低頭看向我身上的職業裝。


 


這套職業裝,是國外最新款的設計,一件就要上千元。


 


想到剛才在百貨大樓時蘇明成的眼神,才反應過來。


 


他以為我買不起櫃臺裡的珠寶黃金。


 


而孫曉寧認為我隻是個普通的售貨員。


 


而我去珠寶店,是為了給員工發黃金作為年終獎。


 


至於那枚戒指,

當初在一起的時候沒有,反而現在他連孩子都有了,又要補償我。


 


挺惡心的,說實話。


 


我沒有辯解,隻是淺淺一笑。


 


“不用了,我現在過的挺好的。”


 


我語氣平和的補充道。


 


“再說,你們現在一家三口,多一個外人,總歸也不方便。”


 


4


 


孫曉寧見我再次拒絕,眼底閃過一絲不甘。


 


她輕輕撫著肚子,聲音愈發的溫婉,甚至還有點母性的光輝。


 


“姐,過兩天我想去給阿姨掃墓,順便……告訴她我懷孕的好消息。”


 


“她生前最疼我了,要是知道我當媽媽了,一定很欣慰。”


 


我嗤笑一聲,

終於抬眼直視她。


 


“你去說啊。”


 


“不過你猜,我媽在底下聽了,是會為你高興,還是來鎖你肚子裡孩子的命?”


 


“畢竟,養出這麼一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她老人家已經夠愧疚了。”


 


孫曉寧臉色驟變,眼眶瞬間紅了,委屈的看向蘇明成。


 


“明成哥,你看姐姐,她怎麼能這麼咒我們的孩子……”


 


蘇明成卻沒哄她,反而臉色有些難看。


 


“曉寧,別說話了,吃飯。”


 


服務員開始上菜,看見那道鍋包肉的時候,我卻隻覺得索然無味。


 


我站起身,拿著包。


 


“看來今天這頓飯,我是吃不了,你們繼續。”


 


剛走出飯店,就碰上了熟人,是我當年在學校的同事。


 


也是始終相信我沒有出軌的朋友陳玉。


 


我們站在街邊聊了幾句。


 


飯店裡,孫曉寧看著蘇明成想要站起來上前挽留我的動作,瞬間爆發。


 


“你看什麼看?這段時間我受夠了!”


 


“你半夜偷偷翻她以前給你寫的信,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從剛才見到她開始,你的眼睛就沒離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