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在家,你要是再讓你老婆作妖,或者敢動晚晚一根汗毛,你看我回來怎麼收拾你。”


公公點頭如搗蒜。


 


奶奶走後,家裡暫時恢復了平靜。


 


婆婆沒了壓制,又開始端皇後的架子。


 


但她不敢做得太過分,隻是在吃飯的時候,又想讓我喂她。


 


我還沒開口,陸淮就把一碗飯重重地放在她面前。


 


“媽,你自己沒長手嗎?”


 


婆婆被噎了一下,悻悻地自己拿起了筷子。


 


我和陸淮的目標,是公公書房裡的B險櫃。


 


陸淮說,他小時候淘氣,曾經偷看過公公輸密碼。


 


這麼多年過去,他也不知道公公換了沒有。


 


我們決定,等公公婆婆晚上睡著後動手。


 


為了萬無一失,

我特意在晚飯的湯裡,加了一點有助於睡眠的酸棗仁。


 


果然,九點不到,主臥就沒了動靜。


 


我和陸淮躡手躡腳地溜進了書房。


 


書房裡,一股陳舊的味道。


 


陸淮輕車熟路地挪開牆上的一副山水畫,露出了後面的嵌入式B險櫃。


 


他深吸一口氣,憑著兒時的記憶,開始轉動密碼盤。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咔噠。


 


一聲輕響。


 


B險櫃,開了。


 


我們都松了一口氣。


 


B險櫃裡東西不多,一些房產證,存折,還有一沓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


 


陸淮拿起那個牛皮紙袋,倒了出來。


 


一疊泛黃的信紙,散落在桌上。


 


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已經破舊不堪。


 


上面寫著三個字。


 


“遺書”。


 


字跡遒勁有力,落款是陸淮外公的名字。


 


我和陸淮都愣住了。


 


外公不是病逝的嗎?怎麼會有遺書?


 


陸淮顫抖著手,打開了那封信。


 


信紙很薄,已經脆化。


 


裡面的內容,像一顆炸雷,在我們腦中轟然炸響。


 


真相,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加殘酷和悲涼。


 


三十年前,外公的公司投資失敗,欠下了天價的債務。


 


他無力償還,也無法面對這個打擊,選擇了自S。


 


他在遺書裡寫道,他這一生,最對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女兒,也就是我婆婆。


 


信裡提到了一個我們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婆婆在很小的時候,曾經被拐賣過一次。


 


雖然三天後就被找了回來,

但那三天的經歷,給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創傷。


 


從此,她的精神狀態就一直不太穩定。


 


醫生曾斷言,她不能再受任何重大的刺激,否則,很可能會徹底精神崩潰,變成一個真正的瘋子。


 


外公的S,無疑就是那個最致命的刺激。


 


他在遺書裡,苦苦哀求公公,一定要瞞住婆婆,想盡一切辦法,讓她好好活下去。


 


信的最後,外公寫道:“建國,我把芳芳交給你了。讓她當一輩子公主吧,讓她活在夢裡,永遠不要醒來。”


 


看完信,我和陸淮都沉默了。


 


巨大的震驚和悲傷,籠罩著我們。


 


我們終於明白了一切。


 


婆婆的皇後病,不是天生的,也不是被寵出來的。


 


那是公公為了保護她,用三十年的時間和無盡的縱容,

為她編織的一個巨大的謊言。


 


一個用來隔絕現實殘酷的,華麗的保護罩。


 


他讓她活在皇後的夢裡,這樣她就不用去面對父親慘S,家道中落的悲劇。


 


他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債務,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秘密。


 


他用自己的方式,踐行了對外公的承諾。


 


可這個謊言,也像一個牢籠,困住了他,也困住了婆婆,更折磨著我們。


 


公公不是壞,他是愛得太深,也太笨拙。


 


我看著手裡這封沉甸甸的信,心情復雜到了極點。


 


這個持續了三十年的皇後夢,是時候該醒了。


 


但我們,真的能叫醒一個裝睡了三十年的人嗎?


 


或者說,叫醒她,對她而言,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奶奶回來了。


 


我們把遺書交給了她。


 


奶奶看完信,久久沒有說話。


 


她蒼老的臉上,滿是淚痕。


 


“這個傻子……還有我這個傻兒子……”


 


她擦了擦眼淚,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謊言終究是謊言,拖得越久,傷害越大。”


 


“劉芳有權利知道真相,她也必須學會自己面對。”


 


那天晚上,奶奶召集了家庭會議。


 


公公看到桌上那封遺書時,整個人都垮了。


 


他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發出了壓抑的嗚咽。


 


“爸,

對不起。”陸淮的聲音也帶著哽咽。


 


公公搖著頭,淚水從指縫裡滲出。


 


“不怪你們……不怪你們……”


 


“是我太沒用了……我守不住這個秘密了……”


 


他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把這三十年來的所有痛苦、恐懼和掙扎,全都說了出來。


 


他說,他每天都活在恐懼中,生怕婆婆哪天會發現真相。


 


他隻能不停地加固那個謊言,用更多的縱容去填補。


 


直到他自己,也快被這個謊言壓垮了。


 


婆婆坐在一旁,完全沒搞懂狀況。


 


她皺著眉,一臉嫌惡地看著痛哭流涕的公公。


 


“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擾了本宮的清淨!”


 


她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奶奶深吸一口氣,走到婆婆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這個常年被精心呵護的手,此刻在奶奶粗糙的手掌裡,顯得那麼嬌嫩。


 


“芳芳,媽有件事要告訴你。”


 


奶奶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是關於你爸爸的。”


 


婆婆愣了一下,“父皇?他怎麼了?是要傳召本宮回天庭了嗎?”


 


奶奶搖了搖頭,一字一句,清晰而又殘忍地,把真相說了出來。


 


“你爸爸,

不是去天上當神仙了。”


 


“三十年前,他就已經不在了。”


 


“他是自S的。”


 


婆婆臉上的皇後表情,一點點凝固。


 


她像是沒聽懂,茫然地看著奶奶。


 


“媽……你說什麼?”


 


“我說,你爸爸S了。三十年前,就S了。”


 


奶奶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婆婆的心上。


 


整個客廳,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心跳聲。


 


婆婆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她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眼神裡的光彩,一點點渙散。


 


那層堅硬了三十年的外殼,正在一片片地剝落,

碎裂。


 


“不……不可能……”


 


婆婆的聲音,像是一縷即將熄滅的青煙,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們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她猛地站起來,想要逃離。


 


公公衝過去,一把抱住她。


 


這是三十年來,他第一次用如此強硬的方式對待她。


 


“芳芳!你清醒一點!你看看我!”


 


婆婆在他懷裡瘋狂地掙扎,尖叫。


 


“放開我!你們這些刁民!我要去找我父皇!我要問問他!”


 


她的反應,比我們想象中任何一種情況都要激烈。


 


她不是哭,不是鬧,而是一種徹底的崩潰和否認。


 


那晚,家裡亂成了一鍋粥。


 


最後,我們不得不請來醫生,給她打了一針鎮定劑。


 


她才沉沉睡去。


 


看著她蒼白憔悴的睡顏,我的心裡五味雜陳。


 


我們揭開的,究竟是一個膿瘡,還是一個保護了她三十年的護身符?


 


接下來的日子,是這個家從未有過的艱難。


 


婆婆醒來後,不哭不鬧,也不再自稱本宮。


 


她隻是不說話,不吃飯,整天整天地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發呆。


 


皇後消失了,但那個真實的劉芳,也一同消失了。


 


她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應。


 


我們帶她去看了心理醫生。


 


醫生說,這是嚴重的應激障礙,

伴隨著深度抑鬱。


 


三十年的謊言,一旦被戳破,現實的衝擊力是毀滅性的。


 


治療,將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


 


那段時間,家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公公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他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大總管,而是變成了一個充滿愧疚的丈夫。


 


他笨拙地學著照顧婆婆,給她喂飯,陪她說話,盡管她沒有任何回應。


 


他會拉著她的手,一遍遍地道歉。


 


“芳芳,對不起,是我不好……”


 


“我不該騙你,可是我怕……我真的怕你受不了……”


 


奶奶留了下來,主持大局。


 


她雷厲風行,給每個人都安排了任務。


 


陸淮負責聯系最好的醫生,公公負責婆婆的日常起居,而我,負責這個家的後勤。


 


我開始學著煲各種有營養的湯,研究菜譜。


 


我會在婆婆的床頭,放上一束她最喜歡的百合花。


 


我會在她耳邊,講公司裡的趣事,講我和陸淮的戀愛故事。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聽見。


 


但我希望,這些來自真實世界的聲音,能把她從那個封閉的殼裡,一點點拉出來。


 


一天下午,我正在廚房煲湯,公公突然衝了進來,激動得話都說不清。


 


“晚晚!她……她說話了!”


 


我趕緊跑到客廳。


 


婆婆依舊坐在窗前,但她轉過了頭,看著桌上的百合花。


 


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


 


“……水……”


 


她在說,花瓶裡該加水了。


 


我和公公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淚光。


 


那個真實的她,終於,有了一絲蘇醒的跡象。


 


這是一個開始。


 


一個緩慢,但充滿希望的開始。


 


從那天起,婆婆開始有了更多的反應。


 


她會看看電視,會自己走到飯桌前。


 


雖然話依然很少,但她的眼神,漸漸有了焦距。


 


醫生說,這是一個非常好的信號。


 


我們全家都備受鼓舞。


 


公公對婆婆的照顧,更加無微不至。


 


他不再是那個卑躬屈膝的奴才,

而是一個充滿愛意的丈夫。


 


他會推著婆婆去樓下公園散步,會耐心地給她讀報紙。


 


有一次,我看到公公在給婆婆剪指甲,動作小心翼翼。


 


婆婆看著他,突然說了一句:“你把我慣壞了。”


 


公公的手一抖,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握著婆婆的手,哽咽著說:“不晚,隻要你好好的,我願意再慣你一輩子。”


 


婆婆沒有抽回手,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一刻,我感覺他們之間那堵隔了三十年的牆,終於倒塌了。


 


我的角色,也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我不再是那個忍氣吞聲的兒媳,也不再是那個手握尚方寶劍的革命者。


 


我成了婆婆的康復教練。


 


我教她怎麼用智能手機刷短視頻,

怎麼在網上購物。


 


她學得很慢,像個孩子。


 


但我很有耐心。


 


當她第一次成功發出一個語音紅包到家庭群裡時,開心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小女孩。


 


她開始對廚房產生興趣。


 


我便手把手地教她做菜。


 


從最簡單的西紅柿炒蛋開始。


 


她不再嫌棄油煙,反而樂在其中。


 


看著她圍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我常常會感到恍惚。


 


眼前的這個溫和的婦人,和那個要人喂飯、走路要鋪毛巾的皇後娘娘,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生活,終於走上了正軌。


 


奶奶看家裡一切都好,也準備回老家了。


 


臨走前,婆婆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子菜。


 


四喜丸子,松鼠鳜魚,佛跳牆……


 


每一道,

都色香味俱全。


 


我們都驚呆了。


 


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偷偷跟著視頻學的。”


 


那頓飯,是這個家有史以來最溫馨的一頓。


 


飯桌上,婆婆舉起酒杯,敬了我一杯。


 


“晚晚,以前……對不起。”


 


她沒有多說,但這一句,已經包含了千言萬語。


 


我笑著和她碰杯:“媽,都過去了。”


 


她又看向奶奶,“媽,謝謝您。”


 


奶奶欣慰地笑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她頓了頓,又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狡黠。


 


“晚晚,

我那個傻兒媳,現在正式交給你了。以後她要再敢作妖,你直接告訴我,我立馬帶搓衣板S回來!”


 


全家人都笑了。


 


婆婆也笑了,眼角帶淚。


 


一年後,我懷孕了。


 


當我拿出那張有兩條紅槓的驗孕棒時,陸淮抱著我轉了好幾個圈。


 


我們把這個消息告訴家人的時候,所有人都沸騰了。


 


最激動的,是婆婆。


 


她沒有頒下什麼懿旨,而是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邊,想摸又不敢摸我的肚子。


 


“真……真的嗎?我要當奶奶了?”


 


得到我肯定的答復後,她瞬間熱淚盈眶。


 


“太好了!太好了!我得趕緊去學織毛衣!我孫子孫女的衣服,我全包了!


 


公公在一旁煞風景:“就你那手藝,別把孩子扎著了。這事我來,我研究一下哪個牌子的奶粉最好!”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麼!我織的毛衣,帶著愛的溫度!”


 


兩個人像小孩子一樣鬥起了嘴。


 


我看著眼前這充滿煙火氣的一幕,心裡暖洋洋的。


 


幾個月後,我的孕吐反應很嚴重,吃什麼吐什麼。


 


婆婆比我還著急。


 


她翻遍了所有的育兒書,咨詢了無數過來人。


 


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吃的。


 


酸的,辣的,甜的,隻要我能吃下去一口,她就開心得不得了。


 


有天半夜,我突然想吃城南那家店的酸辣粉。


 


陸淮出差了,我隻是隨口跟婆婆念叨了一句。


 


沒想到,第二天早上,一碗熱騰騰的酸辣粉就擺在了我面前。


 


原來,婆婆凌晨五點就起床,讓公公開了四十分鍾的車,去給我買回來的。


 


我捧著那碗粉,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婆婆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


 


“哎呀,怎麼還哭了呢?是不是不夠酸?我再去給你加點醋!”


 


我搖著頭,笑著說:“媽,是太好吃了。”


 


她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好吃就行,好吃就行。你現在可是我們家的大功臣,是咱們家的皇太後!”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不對,我是奶奶,你是媽媽,這輩分可不能亂。”


 


我也笑了。


 


是啊,沒有什麼皇後,也沒有什麼太後。


 


隻有一個即將成為母親的我,和一個滿心歡喜等著抱孫子的奶奶。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了進來,暖融融的。


 


那個持續了三十年的荒誕大夢,終於徹底醒了。


 


醒來之後,是一個嶄新的,充滿愛和希望的清晨。


 


美好的生活,從現在開始,仍然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