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三十份盒飯,不到二十分鍾,搶光了。


 


沒買到的人,一臉遺憾。


 


第二天,我做了五十份。


 


還沒推到地方,就看見那個眼鏡小姑娘帶著幾個同事在路口等我。


 


“大姐,你可來了!昨天那紅燒肉太好吃了,我同事饞S了。”


 


“給我留三份!”


 


“我要兩份!”


 


不到十分鍾,連湯底都賣沒了。


 


我的“春霞盒飯”在金融街火了。


 


每天中午,我的三輪車還沒到,路口就排起了長隊。


 


有人甚至專門為了喝那一碗綠豆湯。


 


我每天起早貪黑,雖然累,但數錢的時候,心裡是踏實的。


 


直到那天,我遇到了麻煩。


 


城管來了。


 


我的三輪車被扣了,連同那天的一百份盒飯。


 


我站在路邊,看著被拉走的車,欲哭無淚。


 


這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我面前。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精致的臉。


 


是個女人,四十多歲,保養得極好,眼神犀利。


 


“你就是賣盒飯的那個?”


 


我警惕地看著她。


 


“我是蘇曼,味覺餐廳的老板。”


 


味覺餐廳。


 


海城最高檔的私房菜館,據說預約都要排到三個月後。


 


“我吃了你的紅燒肉,”蘇曼摘下墨鏡,看著我,“有股子笨勁兒,但很難得。


 


“我缺個做中式燉菜的師傅,有沒有興趣?”


 


我愣住了。


 


天上掉餡餅?


 


“為什麼是我?”


 


蘇曼笑了笑:“因為你的菜裡,有心。現在的廚師,太浮躁,全是科技與狠活。隻有你的菜,讓我想起了我姥姥。”


 


“月薪五千,包吃住,做得好有提成。”


 


“來不來?”


 


我看著那輛遠去的執法車,又看了看蘇曼。


 


“去。”


 


我進了味覺餐廳。


 


這裡跟我待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


 


廚房比我的出租屋還大,幹淨得像實驗室。


 


食材全是頂級的,雪花牛肉,野生菌,深海魚。


 


同事們都是科班出身,穿著雪白的廚師服,戴著高高的帽子。


 


他們看我的眼神,帶著鄙夷。


 


一個擺地攤的村婦,憑什麼進這裡?


 


尤其是副主廚張強,他是蘇曼花重金挖來的海歸,專門做融合菜。


 


他最看不上我那種土得掉渣的做法。


 


“蘇總真是瘋了,弄個鄉巴佬來拉低檔次。”


 


張強當著我的面,把我的燉盅扔進了垃圾桶。


 


“這種豬食,別端上桌丟人現。”


 


我看著那一地狼藉,握緊了拳頭。


 


但我沒發作。


 


我知道,在這裡,實力才是硬道理。


 


機會來得很快。


 


半個月後,

餐廳接了個大單。


 


一位姓趙的老板過八十大壽,點名要在味覺辦壽宴。


 


趙老板是出了名的挑嘴,而且腸胃不好,吃不得太油膩,又嫌清淡的沒味。


 


張強使出了渾身解數。


 


低溫慢煮三文魚,分子料理紅燒肉,黑松露鵝肝。


 


菜品精致得像藝術品。


 


結果,壽宴當天,菜剛上一半,趙老板就撂了筷子。


 


“花裡胡哨!沒滋沒味!”


 


“這是給人吃的嗎?這是給貓看的!”


 


趙老板發了火,蘇曼的臉都白了。


 


這要是搞砸了,味覺的招牌就毀了。


 


後廚亂成一鍋粥。


 


張強滿頭大汗,手都在抖。


 


“蘇總,這老頭太難伺候了!

這也不吃那也不吃,神仙也做不出來啊!”


 


蘇曼急得在原地轉圈,突然,她看見了角落裡的我。


 


“春霞!你上!”


 


“做什麼?”


 


“隨便!隻要能讓他老人家動筷子!”


 


張強冷笑:“我都不行,她一個村婦能行?蘇總,你是嫌S得不夠快嗎?”


 


我沒理他。


 


走到灶臺前,看了一圈剩下的食材。


 


我拿了一塊最普通的五花肉,一把幹豆角,幾個土豆。


 


起鍋,燒油。


 


我不做那些花哨的。


 


我就做一道最家常的“幹豆角燉紅燒肉”。


 


但這道菜,

有講究。


 


幹豆角要提前泡發,用淘米水,去澀味。


 


肉要煸出油,再用冰糖炒糖色,不能用醬油,那樣顏色發黑。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


 


我在燉肉的湯裡,加了一小把陳皮和幾顆山楂。


 


既能解膩,又能助消化。


 


半個小時後。


 


一個灰撲撲的砂鍋被端上了桌。


 


跟周圍那些精致的擺盤格格不入。


 


趙老板皺著眉,看了一眼。


 


“這是啥?”


 


“家常燉肉。”蘇曼硬著頭皮說。


 


找老板本來想發火,可那股子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那是記憶裡的味道。


 


是小時候,過年才能聞到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

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全場S一般的寂靜。


 


蘇曼的手心全是汗。


 


張強抱著胳膊,等著看笑話。


 


趙老板嚼了兩下,眼睛突然亮了。


 


他又夾了一筷子豆角。


 


然後是土豆。


 


最後,他端起砂鍋,把裡面的湯汁澆在了米飯上。


 


一口氣吃了兩碗飯。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紅光滿面。


 


“這才是人吃的飯!這才是過日子的味兒!”


 


“這廚子是誰?我要見見!”


 


當我穿著沾著油漬的圍裙站在包廂裡時。


 


趙老板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大妹子,

這手藝,絕了!比那些留洋回來的強一百倍!”


 


那天之後,我在味覺餐廳一戰成名。


 


張強灰溜溜地辭職了。


 


我成了中餐部的主管。


 


工資漲到了兩萬。


 


我把錢存了起來,每存滿一萬,我就在日歷上畫個圈。


 


我要攢錢,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店。


 


而就在我日子越過越紅火的時候。


 


老家那邊,傳來了消息。


 


李強,出事了。


 


電話是村裡的發小打來的。


 


她語氣裡透著幸災樂禍。


 


“春霞,你知道嗎?李強那個王八蛋遭報應了!”


 


原來,我走後沒多久,李強的魚塘就出了問題。


 


那個劉梅,根本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她是個爛賭鬼。


 


她勾搭李強,就是看中了他包魚塘賺的那點錢。


 


我走後,沒人管賬,沒人盯著魚塘。


 


劉梅哄著李強,把魚塘的流動資金全拿去賭了。


 


輸了個精光。


 


不僅如此,她還背著李強,把魚塘抵押給了高利貸。


 


等到債主上門,李強才傻了眼。


 


劉梅早就卷著家裡僅剩的一點現金跑了。


 


至於肚子裡的孩子?


 


那是假的。


 


是個塞在衣服裡的枕頭。


 


李強發了瘋一樣找劉梅,結果人沒找到,反而被高利貸打斷了一條腿。


 


魚塘被收走了,房子也被封了。


 


王桂花受不了這個刺激,中風癱在床上,屎尿都要人伺候。


 


李強拖著條殘腿,帶著癱瘓的老娘,住進了村頭的破廟裡。


 


發小在電話裡笑得喘不過氣。


 


“該!真他娘的解氣!這就叫天道好輪回!”


 


“對了,春霞,聽說李強到處打聽你的下落呢。說後悔了,想找你復婚。”


 


“你可千萬別心軟啊!”


 


我握著電話,看著窗外海城的霓虹燈。


 


心軟?


 


我的心,早在那個風雪交加的早晨,就被凍硬了。


 


“放心吧,”我淡淡地說,“我跟他,S生不復相見。”


 


掛了電話,我繼續研究我的新菜譜。


 


李強的S活,跟我有什麼關系?


 


他就是S在路邊,我也隻會嫌他擋了路。


 


但我沒想到。


 


這世界有時候真的很小。


 


半年後。


 


蘇曼開了家分店,讓我去當總廚。


 


分店在城郊,裝修得很氣派。


 


開業那天,賓客盈門。


 


我正在後廚忙活,突然聽見大廳裡傳來一陣吵鬧聲。


 


“滾出去!臭要飯的,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求求你們,行行好,給口吃的吧……我媽快餓S了……”


 


那個聲音。


 


沙啞,卑微,帶著哭腔。


 


但我聽出來了。


 


我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透過傳菜口,我看見了大廳門口。


 


一個衣衫褴褸的男人,拄著根木棍,

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


 


他頭發花白,臉上全是泥垢,一條腿不自然地扭曲著。


 


旁邊是一輛破舊的板車,上面躺著個幹瘦的老太太,正張著嘴啊啊地叫喚。


 


是李強。


 


和王桂花。


 


他們怎麼流落到海城來了?


 


保安正要把他們往外拖。


 


李強SS抱住門框,哭喊著:


 


“老板!大老板!賞口飯吃吧!我會幹活!我會S魚!我會……”


 


周圍的客人都捂著鼻子,一臉嫌棄。


 


蘇曼皺著眉走了過去。


 


“給他拿兩個饅頭,讓他走,別影響生意。”


 


李強千恩萬謝,抓過饅頭就要往嘴裡塞。


 


突然,

他看見了掛在大廳牆上的一張巨幅海報。


 


那是我的宣傳照。


 


照片裡,我穿著潔白的廚師服,戴著高高的帽子,雙手抱胸,自信地微笑著。


 


下面寫著一行大字:


 


“金牌總廚——林春霞。”


 


李強手裡的饅頭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SS盯著那張照片,像是見了鬼。


 


“春……春霞?”


 


他猛地轉頭,看向後廚的方向。


 


正好對上我冷漠的目光。


 


那一瞬間。


 


他的表情精彩極了。


 


震驚,難以置信,羞愧,最後變成了狂喜。


 


那是落水狗看見救命稻草的狂喜。


 


“春霞!媳婦!是我啊!我是強子!”


 


他推開保安,瘋了一樣往裡面衝。


 


“春霞!你發達了!你救救我!救救咱媽!”


 


大廳裡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我。


 


蘇曼也愣住了:“春霞,這……”


 


我放下勺子,解下圍裙。


 


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然後,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我站在李強面前。


 


居高臨下。


 


現在的我,穿著定制的職業裝,化著淡妝,皮膚因為保養得當而有了光澤。


 


而他,像條癩皮狗一樣趴在地上,身上散發著惡臭。


 


曾經那個不可一世,

把我踩在腳底下的男人。


 


如今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春霞……”


 


李強伸出黑乎乎的手,想抓我的褲腳。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


 


“這位先生,你認錯人了。”


 


我聲音平靜,聽不出一絲波瀾。


 


“我是林春霞,但我沒有丈夫,更沒有你這樣的丈夫。”


 


李強愣住了。


 


“春霞,你咋能這麼說?我是強子啊!咱們一個被窩睡了五年,你忘了?”


 


“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聽那個狐狸精的話!我不該趕你走!”


 


“我現在遭報應了!

你看,我的腿斷了,家也沒了!”


 


“春霞,你心最好,你最孝順了。你看咱媽,都癱了,你就忍心看著她餓S?”


 


他指著板車上的王桂花。


 


王桂花歪著嘴,渾濁的眼睛盯著我,嘴裡流著哈喇子,含糊不清地喊著:


 


“飯……飯……”


 


我看著這個曾經對我惡語相向的老太婆。


 


心裡竟然沒有一絲快意,隻有惡心。


 


“李強,”我冷冷地開口,“咱們已經離婚了。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當初你趕我走的時候,可是說得好好的,S生不復相見。”


 


“怎麼?

現在混不下去了,想起我來了?”


 


李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媳婦,我那是鬼迷心竅!我心裡一直是有你的!”


 


“你看你現在這麼有錢,是大廚師了。你手指縫裡漏一點,就夠我們娘倆活命了。”


 


“咱們復婚吧!以後我都聽你的!我給你洗腳!我給你當牛做馬!”


 


周圍的客人開始指指點點。


 


有人同情弱者,小聲說:“這男的雖然渣,但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這麼慘了,給點錢打發了吧。”


 


也有人說:“這種垃圾,活該!別理他!”


 


李強見有人幫腔,更來勁了。


 


直接在地上磕起了響頭,

磕得砰砰響,額頭全是血。


 


“春霞!你要是不管我,我就撞S在這兒!”


 


這是在逼宮。


 


用他的賤命,來綁架我的名聲。


 


如果我今天不管,明天“名廚林春霞拋棄殘疾前夫和癱瘓婆婆”的新聞就會傳遍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