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天,他回來得有些晚,並且心不在焉。
我以為他是在為我的成績焦慮。
直到第二天,他的親生母親找到了我。
她長得很漂亮,完全看不出年紀。
說話也很直白,開門見山道:「我希望你離我兒子遠一點。」
當時,我覺得她就是騙子。
畢竟前十八年,她從沒管過方彥禮。
怎麼忽然跳出來就說自己是方彥禮的媽媽。
還堂而皇之地要我離開方彥禮。
我說:「阿姨,你沒有資格要求這些。」
「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嗎?」她笑了笑,語氣依舊很溫和,「他父親是 A 市著名企業家,而彥禮現在是他唯一的血脈,他回去就可以繼承他父親的萬億身家,而他竟然為了你放棄。」
「你覺得你值得他這麼做嗎?
「我來之前就查過你們。」
她從包包裡拿出了一沓照片放在我面前。
「他為了你輟學,一天打三份工,甚至累到暈厥,十八歲瘦得隻剩一身皮包骨,再看看你,穿著漂亮的衣服,心安理得地坐在學校上課。而那個時候他在做什麼?頂著烈日搬磚、扛水泥、送外賣、一件衣服破成篩子了還在穿。
「你如今高考也結束了,馬上就要上大學,擁有還算不錯的未來,那你有想過他嗎?他未來會怎樣?沒有學歷,沒有家世背景,一輩子在工地做一個扛水泥的苦力?小妹妹,做人不可以這麼自私的。」
她的每一個字,我都找不到反駁的點。
她說得沒錯。
方彥禮是為我付出了太多……
「原本,我還是挺感謝你家曾經收養他的。
但你不該對他有別的心思,這會成為他人生的汙點。他未來的妻子該是與他家世匹配,能對他的事業有助益的女孩兒,而不是你這樣隻會趴在他身上吸血的。
「我本來沒想做這麼絕的,但他執意要跟你在一起。如果我不同意,就拒絕跟我回方家,所以現在抉擇權到了你這裡,我會給你足夠這輩子花的錢,而你離開他。」
我接受了她的提議。
她說得沒錯。
我就是一隻吸血鬼。
自私自利。
沒有我,方彥禮反而會有更好的人生。
這一點毋庸置疑。
成績出來後,我沒填 A 市的學校。
而是選擇了離 A 市很遠的南方。
離開前,我對方彥禮說:
「方彥禮,我不想跟著你過一輩子窮日子,所以你媽媽給的錢我收下了,
我們就當從來沒有認識過。
「我從來都不是真正的喜歡你,那次親你跟你表白,隻是因為我怕你會不管我,所以才用那樣的方式留住你。」
我把話說得很絕。
也將方彥禮的自尊揉碎踩在腳下。
可方彥禮沒有兇我,隻是紅著眼眶看著我:
「初初,我會努力,我不會讓你一輩子都過窮日子。」
「但我一天都不想過。」
夏季的雨來得兇猛而突然。
我坐上出租車。
提著一個很小的行李箱,離開了我和方彥禮生活了很多年的出租屋。
他追了很長一段路,直到變成一個小點,再也看不見。
而我沒有回頭。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伴隨著雨聲,我聽見他的嘶吼:「姜予初,我恨你。」
這七年。
我每晚都會夢見那個雨天。
夢醒,我總會疑惑。
我都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怎麼會聽見他的聲音?
11
第二天早晨,天已經放晴。
空氣中是雨後泥土的清香。
還有誘人的食物香氣。
走出臥室。
我才發現方彥禮已經在廚房忙活了。
他似乎完全把這裡當做了自己的家。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一眼,問:「沒睡好?」
我下意識扯謊:「還行。」
頓了頓又問:「你呢?」
「我睡得挺好的。」
我:「……」
本來想著吃完早飯就送走他。
可我和方彥禮剛坐在餐桌前,
林洛白就來了。
「奶奶惦記著你喜歡吃西城那家的灌湯包,正好我路過給你買了一些。」
進門看見開門的是方彥禮,他頓了頓,將灌湯包塞到方彥禮手裡。
「原來哥哥也來看初初?」
方彥禮眸色微沉:「對。」
本來平時林洛白奉奶奶的命給我送東西都不會留太久,很多時候門都不會進。
他一般很有分寸感。
但今天他剛想轉頭就走時,我硬生生把人拉了進來。
然後三個人坐在餐桌旁吃完了非常詭異的一頓飯。
林洛白平時就不是話多的性格,此時更是格外沉默。
比起我和林洛白的局促,方彥禮則從容多了。
甚至還從冰箱裡拿出鮮奶給我和林洛白各倒了一杯。
林洛白下意識道謝:「謝謝哥。
」
方彥禮看了他一眼:「我可不夠格當你哥。」
我:「……」
有點後悔硬把林洛白扯進來了。
飯後,方彥禮接了一通電話。
可能是工作上的事。
掛掉電話就離開了。
離開前,他把我堵在廚房:
「初初,你和你男朋友之間好像很客氣啊,他真的愛你嗎?一大早看見女朋友家有別的男人,第一反應竟然是轉頭就走?」
我強行解釋:
「因為你是我哥哥,所以他想多給我們一些相處空間,這本來也沒錯。」
「初初,你知道嗎?」方彥禮低頭湊近,溫熱的吐息灑在我的頸側,低聲說,「你說謊的時候,就會下意識逃避我的眼神,你說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話,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
12
「初初,我覺得我們還是盡早跟你哥解釋清楚我和你的關系為好。」方彥禮走後,林洛白跟我抱怨,「不然,我這顆心髒可能有點經不起刺激。」
那之後幾天,我和方彥禮都沒再見面。
倒是我和孟思韻見了幾面。
她跟我說她和方彥禮要結婚了。
我愣怔了片刻,笑說:「那,祝你們幸福。」
「真的嗎?」她同樣笑著問,「不覺得遺憾嗎?」
我愣住。
可她說完就轉身走了,似乎我聽到的隻是錯覺。
周末那天,有一個朋友在酒吧喝醉了。
我去接人。
又遇見孟思韻。
他身邊站著一個男人,兩人似乎發生了爭吵。
她甩了那個男人一耳光,然後那個男人拽住她的手腕將她抵在了牆邊。
我猶豫著要不要上去幫忙。
結果下一秒,孟思韻抓住對方的衣領仰頭吻了上去。
我愣在原地。
這一刻,孟思韻絲毫不在乎我和方彥禮之間關系的原因終於找到了。
因為她也不愛方彥禮。
「很震驚嗎?」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現了我,等我回過神,她已經牽著人來到我身邊,「豪門聯姻嘛,能有什麼真情?」
她拍了拍男人的肩示意對方離開,然後問我:「要聊聊嗎?」
我問她:「聊什麼?」
她笑:「當然是聊方彥禮,你不想知道他這些年過得怎麼樣嗎?」
孟思韻告訴我。
當年,方彥禮回到方家後處境很艱難。
雖然他是他爸唯一的小孩兒,但他爸兄弟姐妹不少。
一直對偌大的家業虎視眈眈。
他爸身體逐漸不好之後,家族內鬥嚴重。
而方彥禮的媽媽隻是一個沒名沒分的小三。
想要從中分一杯羹很難。
所以想到了當年被她拋棄的小孩兒。
「你可能不知道,她當年懷孕後本來是想借著孩子上位的。
「但奈何原配太強勢,所以她生產後把孩子放到了一個獨居婆婆的門前。
「因為她認識那個婆婆,知道她很善良,會收留那個孩子。」
她歪頭笑了笑:
「很冷血吧?在她眼裡,自己的利益重過一切。」
也就是說,那麼多年,方彥禮的媽媽一直知道他在哪兒,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卻從來沒有去看過他一次。
心口好像堵了一坨棉花,堵得我喘不上氣。
孟思韻輕嘆一聲,
繼續:
「後來,方彥禮回了方家,和他媽媽也沒有什麼母子情分,她的目的從來都是拿到巨額財產。
「一開始還跟方彥禮打打感情牌,發現方彥禮沒有那麼好忽悠後,她就徹底露出真面目了,鬧得最兇的時候,她甚至比方家的人都希望方彥禮去S。
「我和方彥禮訂婚後,她甚至在方彥禮的車子上動手腳,還好隻是小事故,沒有造成很嚴重的後果。」
這一刻,心髒像被利刃破開,疼得呼吸都困難。
我以為回到方家,至少他的媽媽會愛他。
不必日日為金錢憂心,能有光明的前途。
我以為我當年的決定是為了他好。
可真的是嗎?
我擅自做出決定的那一刻,又何嘗不是一種以愛為名的裹挾?
從來沒有人給過他自己選擇的機會。
我忽然明白,十八歲的自己有多可笑。
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眶中滑落。
我狼狽地扯了一張紙巾摁在眼角。
「別一副天塌了的樣子啊。」
孟思韻趕緊摟住我,有些無奈地笑:
「我告訴你這些呢,是想幫方彥禮小小賣一波慘,順便告訴你我和他隻是合作關系。當初他爸給他留的部分遺產得等到他結婚才能拿到,所以他媽這幾年一直在他身邊塞人,他覺得煩才找到我合作的。
「方彥禮一直愛你,如果你也對他放不下,就該大膽一點。」
我的聲音止不住地哽咽:
「可是,我還有資格愛他嗎?」
「怎麼沒有?」孟思韻拍了拍我的背,「我和他也算多年的朋友,多少了解他一點。在我看來,你就是他的氧氣,因為有你,
他才能活著。
「你知道嗎?有一次他跟我男朋友喝酒。他喝醉了,抱著你和他的合照,說這個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就是你,你把你的爸爸媽媽分享給他,把所擁有的好東西都留給他一份。
「遇見你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有了家。如果沒有遇見你,他都不可能活到現在,是你給他的愛,讓他覺得這個世界其實沒有那麼糟。」
「我遠遠沒有他說的那麼好,其實一直都是他在照顧我,因為我,他總是活得很累。」
「姜予初,他曾說,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好。
「你要相信自己。
「如果換個方向想呢,方彥禮他就認準了你,管你好不好。隻有你能讓他開心。
「有時候愛情不必計較那麼多,接受別人的愛也是一種愛。」
13
我和孟思韻都喝得有點多。
她跟我聊了很多。
聊方彥禮。
聊她自己。
她說,她從小就不受家裡待見。
很奇怪,他爸媽既不重男也不輕女。
但就是不喜歡她。
因為她上有姐姐,下有弟弟。
爸爸喜歡姐姐,媽媽喜歡弟弟。
而恰好,她是中間那個。
爸媽誰也不愛她。
她總是渴望有人來愛她。
所以,她談很多戀愛。
「初初啊,你知道嗎?其實我很希望你和方彥禮能夠有好的結局,因為這個世界上認真愛人的人真的好少,而你和他恰好都是。
「見你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你長了一雙很會愛人的眼睛。跟你聊過幾次天,我發現原來世界上真的能有人會那麼耐心地對待一個剛認識幾天的人。
你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
「所以我不允許你說自己不配!」
我笑著嘆了口氣:「阿韻,你醉了。」
「即使醉了,我說的也是真話。」
最後,她的男朋友來接她。
順便送我一程。
上車後,孟思韻依然拉著我的手:
「想瘋狂一次嗎?我知道方彥禮住在哪兒,送你過去啊。」
我咽了口唾沫。
竟然莫名有些心動。
酒精讓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
我也不知道此時見了方彥禮要說什麼。
但我就是很想見他。
站在方彥禮家門口的時候,我還有點懵。
孟思韻替我摁了門鈴就拉著男朋友走了。
走前還不忘給我比個加油的手勢。
方彥禮可能剛洗完澡。
開門時身上穿著浴袍,頭發還帶著湿氣。
眼睛霧蒙蒙的,很性感。
看見我,他顯然有點意外。
「初初?」
「嗯。」
我點了點頭。
然後張開雙臂抱住他。
「方彥禮,我愛你。
「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迎接我的是鋪天蓋地的吻。
我環住他的脖頸,回吻。
沉寂多年的心。
此刻真正復活。
一吻過後,我伏在他懷裡喘息。
「初初,你可能搞錯了一點。」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胸口,掌心下是他跳動的心髒,說話時帶起微微的震顫。
他說:
「從頭到尾,你都隻有接受我這個選項。
「我隻是在等,等你願意。」
我吻了吻他的下巴:「方彥禮,我一直都願意。」
隻是這一次,我會更加勇敢和堅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