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用女兒淘汰下來的舊手機看視頻,結果不小心點了個付費節目,花了三十塊錢。


 


她知道後,把我的手機話費單甩在了飯桌上。


 


“媽,你能不能別總亂點?這手機是給你打電話的,不是讓你亂花錢的。我每個月給你那點生活費,不是讓你這麼糟蹋的。”


 


我連忙道歉,說是不小心的,馬上就去營業廳把錢退回來。


 


她卻翻了個白眼。


 


“退什麼退,丟不丟人?你看看我婆婆,人家退休金比你高,還天天想著怎麼給我們省錢,從不亂花一分。難怪我爸當年要跟你離婚,就是因為你花錢大手大腳。你要是覺得委屈,受不了,那你就搬出去!沒人攔著你!”


 


我看著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她忘了,當年為了供她上大學,

我賣掉了我唯一的嫁妝。


 


她也忘了,她現在住的這套公寓,寫的是我的名字。


 


她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我默默地走回房間,鎖上了門。


 


我拿出房產證,拍了張照片發給中介:“這套房子,幫我盡快掛牌出售,價格好商量,我急著用錢。”


 


1


 


我緊跟著打下一行字,錦繡花園3棟702,盡快掛牌,價格可談。


 


幾乎是下一秒,中介小趙的微信就彈了回來,是一個驚恐的表情包,隨後是一條語音消息,我點開,他急切的聲音立刻充滿了小小的臥室:


 


“不是吧寧阿姨!您開玩笑的吧?您那套房子可是咱們小區的樓王戶型,黃金樓層,您要賣?怎麼這麼突然?”


 


我沒有理會他的震驚,隻是冷靜地敲下回復。


 


【我急著用錢。】


 


小趙那邊沉默了幾秒,大概是在組織語言,試圖勸說我。


 


【阿姨,您聽我說,這房子要是賣了,再想買回來就難了。要不您先緩緩?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


 


困難?


 


我的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我這輩子遇到的困難還少嗎?


 


我的目光落在了梳妝臺最底層的抽屜上。


 


那裡空空如也,但二十年前,那裡還放著一對赤金耳環,是我母親留給我唯一的嫁妝。


 


為了女兒蘇萌繪那張金貴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我親手將它送進了當鋪,換回了她四年的錦繡前程。


 


我以為那點痛楚早就被歲月磨平了,可就在剛才,那張三十塊錢的話費單被甩在我臉上時,我才發現,那道疤從未愈合,隻是被我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


 


而這套房子,就是我用那之後十幾年的血汗錢,一分一毫從牙縫裡省出來,全款買下的。


 


房產證上,自始至終隻有我寧雅一個人的名字。


 


我曾天真地以為,這是我能給女兒最堅固的鎧甲,一個永遠為她敞開的港灣。


 


卻沒想到,這個港灣,今天成了當眾羞辱我的舞臺。


 


小趙的微信又彈了進來。


 


【阿姨,價格方面,比市場價低五個點,您看能接受嗎?這樣出手會非常快。】


 


【可以。】


 


我回了兩個字,關掉了手機屏幕。


 


就在這時,臥室門被擂得山響。


 


蘇萌繪尖利而不耐煩的聲音穿透了門板:“媽!你把自己鎖在裡面幹什麼?飯還沒做呢!你為那三十塊錢要跟我們置氣到什麼時候?齊琛都快下班了!”


 


她的話,

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印證我這個決定的正確性。


 


我走到門邊,卻沒有開門。


 


“我今天不舒服,”我的聲音異常平靜,“晚飯你們自己解決吧。”


 


門外的吵嚷聲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我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以後……也是。”


 


2


 


中介小趙的效率高得驚人。


 


第二天下午,蘇萌繪和齊琛剛下班,癱在沙發上刷著手機等我做飯,門鈴就響了。


 


我平靜地走過去開門,小趙帶著一對看起來很斯文的中年夫婦站在門外。


 


他朝我使了個眼色,我心領神會。


 


“媽,

誰啊?”蘇萌繪頭也不抬,懶洋洋地問。


 


“社區的,”我側過身,讓他們進來,語氣自然得毫無破綻,“來做個居住環境和鄰裡關系的問卷回訪。”


 


蘇萌繪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一臉不耐煩地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審視著進門的三個人。


 


“回訪?現在?都飯點了,你們社區下班夠晚的啊。”


 


她話裡的刺,連那對來看房的夫婦都聽出來了,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小趙連忙打圓場,專業地拿出紙筆,假模假樣地問:“主要是了解一下採光、通風這些……阿姨,您這房子保養得真好,南北通透,這個戶型最搶手了。”


 


他一邊說,一邊引導著那對夫婦往陽臺走。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蘇萌繪猛地站了起來,聲音尖銳,“媽!你能不能別什麼人都往家裡領?這是我家!不是你隨便找人來參觀的公園!”


 


齊琛也沉下了臉,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裡的責備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我沒有理會她,隻是對那對夫婦歉意地笑了笑,伸手示意他們繼續看。


 


我的沉默徹底點燃了蘇萌繪的怒火。


 


她幾步衝到我面前,壓低了聲音:“你是不是故意的?昨天的事還沒完沒了了是吧?我告訴你寧雅,別給臉不要臉!”


 


她頓了頓,用眼角鄙夷地掃了一眼那對夫婦:“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行!你看看我婆婆,人家退休金比你那點破工資高多了,從來不給我們添一點亂,

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整這些幺蛾子,把家裡搞得烏煙瘴氣!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房子是你的呢!要不是看你可憐,你以為我願意讓你住在這兒?”


 


那對來看房的夫婦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他們對視一眼,匆匆對小趙說:“我們……我們先看到這吧,再考慮一下。”


 


小趙拼命想挽留,但他們已經快步走向門口,逃也似的離開了。


 


門關上的瞬間,客廳裡陷入了S一樣的寂靜。


 


齊琛終於開了口,語氣裡滿是不悅:“媽,萌繪說話是直了點,但她也是為了這個家。您總帶些不三不四的人回來,影響我們休息,也影響我們的隱私,這確實不合適。”


 


他口口聲聲,“這個家”,

“我們”。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理直氣壯的人,他們已經完全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領地。


 


我一言不發,轉身走進了廚房。


 


他們以為我會像往常一樣,在委屈和沉默中開始準備三個人的晚餐。


 


水龍頭哗哗地響著,我淘了米,隻舀了一杯,放進電飯鍋。


 


然後,我從冰箱裡拿出一塊上好的五花肉,精心地切片,又配了青椒和蒜苗。


 


抽油煙機轟然作響,鍋裡很快傳出誘人的香味。


 


蘇萌繪和齊琛在客廳裡等得不耐煩,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大,似乎是在無聲地催促。


 


十幾分鍾後,我關了火,將一盤色香味俱全的回鍋肉,一碗清炒時蔬,盛得滿滿的一碗白米飯,工工整整地擺在了廚房的小餐桌上。


 


然後,我拉開椅子,

一個人坐下,在他們錯愕的目光中,安然地吃起了隻屬於我自己的晚餐。


 


3


 


一個星期。


 


從掛牌到房款到賬,隻用了一個星期。


 


當手機銀行的短信提示音響起,那一長串零清晰地映在我眼底時,我沒有激動,也沒有喜悅,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我用了一天的時間收拾行李。


 


偌大的房子裡,塞滿了蘇萌繪的奢侈品包包、齊琛的遊戲機和健身器材,而真正屬於我的東西,隻有一個小小的行李箱就能裝下。


 


幾件舊衣服,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還有那張我藏了二十年的金耳環當票。


 


我給多年未見的老姐妹關茹打了個電話,隻說了兩句話:“我自由了。來接我。”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沉默,隨即傳來她爽朗的笑聲:“好,

等著我!”


 


晚上七點,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準時響起。


 


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廚房忙碌,而是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隻放著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


 


蘇萌繪和齊琛一進門就感覺到了氣氛不對。


 


“媽?今天怎麼沒做飯?”蘇萌繪一邊踢掉高跟鞋,一邊習慣性地抱怨,“我都快餓S了。”


 


齊琛也皺著眉,將公文包甩在玄關:“家裡怎麼這麼冷,連暖氣都不開。”


 


我沒有回答他們,隻是將那份牛皮紙袋推到茶幾中央。


 


“這是什麼?”蘇萌繪狐疑地走過來,一把抓起文件袋,抽出了裡面的東西。


 


是房屋買賣合同的復印件,

和一份我親手打印的限期搬離通知。


 


蘇萌繪的目光從紙上掃過,起初是困惑,隨即是荒唐的失笑:“媽,你又在玩什麼把戲?老年人防詐騙講座聽多了吧?偽造這種東西幹什麼?”


 


齊琛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嗤笑一聲:“媽,這玩笑可不好笑。”


 


我看著他們,緩緩開口,“這不是玩笑。這套房子,我已經賣了。”


 


客廳的空氣瞬間凝固。


 


蘇萌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又低頭SS盯著那份合同,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房款今天下午已經到賬。按照合同,我需要在一個月內完成交接。所以,請你們在一個月內,搬走。”


 


“搬走?

”蘇萌繪的聲音陡然拔高,她猛地將文件砸在茶幾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你瘋了!寧雅你是不是瘋了!”她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這是我的家!你憑什麼賣我的家?你有什麼資格!”


 


齊琛的臉色也徹底變了,他衝到我面前,試圖尋找邏輯上的漏洞:“媽!你別鬧了!房產證呢?房產證在我們這兒,你怎麼可能賣得掉!”


 


我迎著他們幾欲吃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將最後的真相砸向他們。


 


“那本房產證,自始至終,上面的名字都隻有一個。”


 


“那就是我,寧雅。”


 


4


 


蘇萌繪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跌坐在地,手裡緊緊攥著那本對她來說如同廢紙的房產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