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有,”醫生繼續說,“癌細胞已經擴散到淋巴和肺部,如果選擇積極治療,可能還有半年時間,但如果……”
“如果選擇保守療護呢?”閨蜜林婉如輕聲問。
“最多一個月,”醫生頓了頓,“但痛苦會少很多。”
宋澤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等她醒來,讓她自己選。”
護士推著病床出來時,顧徽塵猛地站起來想上前,卻被林婉如擋住。
“顧先生!”
林婉如一雙眸子盛滿怒意,“遺囑上寫得很清楚,她根本不想見你!”
“我隻是……”
“隻是想看看她被你害成什麼樣子?
”
林婉如冷笑,“滿意了嗎?一個頂尖配音演員,現在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這就是你想要的?”
他啞口無言。
宋澤掃了顧徽塵一眼,從一開始的溫和逐漸染上鄙夷。
“我沒想到原來你就是月月的老板!就是你壓榨她這麼多年!”
“你們所欠月月的,我會一一替她討回來!”
說完,他跟上了病床。
顧徽塵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直到晨光從窗戶透進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不停,他麻木地接起,助理在那邊哭訴。
“顧總,完了!自此直播大爆之後,咱公司的代言全部解約,還有評論全在罵……”
“還有,
”助理的聲音越來越小,“稅務局和廣電總局都發函了,要調查公司稅務問題和……您個人的道德問題。”
顧徽塵掛斷電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漸漸蘇醒的城市。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行人如蟻,車流如織。
曾經他站在這個位置,覺得整個娛樂圈都在腳下。
現在他才明白,他能站得這麼高,是因為宋秉月用她的脊梁,在下面為他撐起了一根根支柱。
而他,一根一根地,把這些支柱都敲碎了。
手機又震了,是蘇夢汐。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按了接聽。
“顧徽塵!”
蘇夢汐的聲音尖細刺耳。
“你居然敢在婚禮上丟下我!
你知道現在網上都怎麼說我嗎?知三當三!我爸氣得心髒病都要犯了!”
顧徽塵安靜地聽著,等她吼完,才緩緩開口:“蘇夢汐。”
“什麼?”
“宋秀英手術的資金,”他說,“是你繼續讓人凍結的嗎?”
電話那邊頓了幾秒,女人尖銳的嗓音隱含輕蔑。
“是又怎麼樣?她本來就快S了,我隻是讓這一天提前而已!”
“顧徽塵,你現在應該想的是怎麼挽回我們蘇家的投資,而不是……”
“我們結束了。”顧徽塵打斷她。
“什麼?
”
“我說,我們結束了。”
顧徽塵淡淡道,“婚約作廢,你們蘇家的投資,撤了就撤了吧。”
“你瘋了嗎?!”
蘇夢汐尖叫,“沒有我們蘇家,你那個破公司撐不過三個月!”
顧徽塵笑得無所畏懼。
“那就讓它快點倒閉吧。”
他掛斷電話,把這個號碼拉黑。
然後麻木地打開相冊,看著女孩熟悉的眉眼,忽然鼻頭一酸。
那是五年前的照片。
宋秉月剛籤進公司,站在錄音棚裡,對著麥克風試音。
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鑲了層金邊。
她回過頭看他,眼睛彎成月牙:“阿塵,這句臺詞我這樣念可以嗎?”
那時的她,眼裡有光,聲音裡有夢想。
顧徽塵看著那張照片,眼淚奪眶而出,一顆顆砸在屏幕上。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時光能倒流的話。
他會不會在那一刻就走過去,抱住那個眼睛發亮的女孩,對她說:
“別念臺詞了。”
“念我的名字就好。”我緩緩睜開眼睛。
原來……居然沒S?
“月月!”
閨蜜林婉如出現在視野裡,她眼睛紅腫。
“你醒了?千萬別說話!”
我看著她,
眨了眨眼。
她緊緊攥住我的手,眼淚掉下來。
“醫生說你的聲帶損傷很嚴重,可能……以後不能說話了。”
我點點頭。
“你爸爸回來了。”
林婉如擦擦眼淚,努力擠出笑容,“他在處理一些事,馬上就來。”
我毫不意外。
填下家屬聯系方式的時候,我就給在國外的父親發過郵件。
我讓他密切關注蘇家的動向。
這幾年顧徽塵暗地裡給蘇家轉過不少錢,我懷疑蘇家資金鏈出了問題。
沒想到父親真的收到了。
我指了指床邊的平板,林婉如趕緊遞給我。
【我媽的葬禮辦了嗎?
】
“辦了,”林婉如哽咽著說,“你爸爸處理的,很體面,等你身體好點,我帶你去墓園。”
那就好。
我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可喉嚨撕裂般痛得厲害,於是便在平臺上打下:
【顧徽塵怎麼樣了?】
林婉如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在外面候著呢!他一直想看你,你爸攔住他沒讓進來。”
原來如此。
我拜託林婉如幫忙把顧徽塵喊進來,可她卻急了。
“你還見他幹什麼?他把你害成這樣了!”
我搖搖頭。
【不是,最後一次,做個了斷。】
再次看到顧徽塵的時候,他往昔的從容優雅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狼狽的青色胡渣,唇角還隱隱掛著血跡,一條胳膊用石膏板吊著。
林婉如告訴我,我爸在知道所有真相之後把顧徽塵單獨喊出去了,回來的時候就變成這樣了。
我給顧徽塵比了個“坐”的手勢。
他有些僵硬,低著頭不敢看我。
【顧徽塵,我問你三個問題,你如實回答,我們之間,就兩清了。】
他攥住椅子的手有些泛白,卻還是點點頭。
【第一個問題:當年籤我進公司,是看中我的聲音,還是看中我這個人?】
顧徽塵喉結滾動:“一開始……是聲音。”
【第二個問題:這五年裡,你有沒有哪怕一刻,真心愛過我?】
這一次,
顧徽塵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都移動了一寸。
“有。”
他終於開口,蘊了哭腔。
“你深夜給我送宵夜的時候,你生病卻堅持錄音的時候,你拿到第一個配音獎,眼睛發亮看著我的時候……我都愛過你。”
【可那些時候,都比不過蘇夢汐一個電話,是嗎?】
顧徽塵猛地抬頭,“不是!我隻是……”
我搖搖頭,繼續打出第三個問題: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時光倒流,你還會做同樣的選擇嗎?】
顧徽塵望著我良久,幾次張口,最終避開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
他誠實地說,
“五年前的我……大概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因為那時的我,就是個自私的混蛋。”
那就好。
我點點頭,笑了,這才我認識的顧徽塵。
我愛他掌控一切的強大,愛他追逐名利不擇手段的野心,也愛他唯獨為我停留片刻的溫柔。
隻要愛過,這就夠了。
他的身體開始不自覺顫抖,還想繼續補救什麼,卻被我打斷。
【走吧。】
顧徽塵站起來,踉跄著走到門口,他回過頭,想最後看我一眼,卻被林婉如SS擋住。
“滾蛋吧渣男!”
那天下午,爸爸回來了。
他拎著一個保溫桶,裡面是熬了許久的燕窩粥。
他坐在床邊,
一勺一勺地喂給我,動作笨拙卻溫柔。
“月月,”他輕聲喚我,“爸爸對不起你和你媽媽。”
“這些年我在國外,總想著等生意做大了,再回來接你們享福……卻忘了,有些事等不起。”
我搖搖頭,在平板上打下【不怪你】。
宋澤的眼眶紅了,“你放心,傷害你的人,爸爸一個都不會放過。”
我好奇地打字問他,你想幹什麼。
父親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久經商場的S伐決斷。
“你的郵件裡說的很準,蘇家這幾年擴張太快,資金鏈早就出了問題,爸爸是他們家最大的供貨商,是時候給他們家一個了斷了。”
他頓了頓。
“至於顧徽塵……一個靠資本捧起來的明星,資本撤了,他什麼都不是。”
我點點頭,心中彌漫出溫暖。
有父親疼我,真好。
一周後,兩條新聞再次蹿上熱搜。第一條:蘇氏集團股價暴跌30%,據傳上遊供貨商突然斷供,多個在建項目停工。
第二條:顧徽塵工作室宣布破產清算,名下所有資產被凍結。
他本人因稅務問題被立案調查,或將面臨刑事責任。
輿論哗然。
曾經高高在上的影帝和豪門千金,在短短半個月內,雙雙墜入深淵。
父親推著輪椅,帶我去看媽媽。
墓園很安靜,隻有風穿過松柏的聲音。
我把那束白玫瑰放在墓碑前,
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媽媽的笑臉。
林婉如把我的輪椅推到墓碑邊,輕聲說,“阿姨,月月來看您了。”
我點點頭,在平板上打字:
【媽媽,我來了。】
【對不起,我沒能照顧好自己。】
【您在地下很孤單吧?我馬上就會來陪您了。】
打完這幾行字,我的手指停住了,還有很多話想說,但媽媽應該會懂的。
回去的路上,父親告訴我,蘇家徹底垮了。
資金鏈斷裂,項目爛尾,銀行抽貸,股價崩盤。
蘇夢汐的父親一夜白頭,蘇夢汐從千金小姐變成了負債累累的普通人。
“至於顧徽塵。”
父親看著我,“他認罪了,稅務問題加上經濟犯罪,
判了三年,入獄前,他把名下所有資產都轉到了你名下。”
我搖搖頭,打字:
【全都捐了吧,就像我遺囑裡寫的那樣。】
父親看著我,眼神復雜:“月月,你……”
【我不恨他了,爸爸】
我繼續打字,打得很慢:
【恨太累了。】
【我隻想安靜地渡過最後一段時間。】
父親的眼眶紅了,他握住我的手,“好,爸爸陪你。”
最後的一個月,我搬去了療養院。
林婉如每天都來,給我念書,陪我曬太陽。
父親推掉所有工作,學著煲湯,雖然還是很難喝,但我每次都喝完。
我開始整理我所有的配音作品。
林婉如幫我剪輯,做成一個合集。
最後一段,是我確診前錄給聽障兒童的公益廣告。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那樣清澈溫柔,又充滿力量。
“這個世界有很多聲音。”
“有的響亮,有的微弱。”
“有的被千萬人聽見,有的隻存在於一個人的心裡。”
“但每一個聲音,都值得被聆聽。”
“因為聲音的背後,是一個個跳動著,鮮活的生命。”
林婉如聽著,淚流滿面。
我卻笑了。
原來我的聲音,真的曾經照亮過一些什麼。
這就夠了。
四月的天氣很好,我讓林婉如推我去天臺。
夕陽很美,把天空染成橘紅色。
我仰頭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顧徽塵帶我去山頂看日落。
他抱著我,在我耳邊說:“月月,你的聲音比夕陽還溫柔。”
那時我以為,這就是永遠。
現在我知道,沒有什麼永遠。
隻有此刻,此景,此心。
我拿起平板,打出最後一句話:
【婉如,把我的聲音合集,寄給聾啞兒童的學校吧。】
【我想在最後,告訴那些孩子們。】
【好好活著,好好去愛,別等一切都追悔莫及。】
林婉如用力點頭,眼淚砸在平板上。
我笑了笑,閉上眼睛。
風很溫柔,
像媽媽的懷抱。
我想,就這樣吧。
我活過,愛過,痛過,也放下著釋然過。
人間著一遭,我體驗過,值得了。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瞬,我仿佛聽見了一個清澈的聲音。
是我自己的聲音,二十歲的宋秉月,在錄音棚裡說:
“顧老師,這句臺詞我這樣念可以嗎?”
然後是顧徽塵的聲音,帶著溫柔的笑意:
“很好。”
“月月,你是天生的配音演員。”
原來,我最想記住的,不是後來的傷害和背叛。
是最初那個,眼睛發亮、追尋光芒的自己。
即使失聲,失去生命,我的聲音也永遠流傳於世。
任何人都沒有讓我保持沉默的權力。
我的聲音會代替我,永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