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所謂的調解,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的社區活動室。


 


小小的活動室裡,擠滿了人。


 


居委會的張主任坐在正中間,旁邊是幾個委員。


 


林宛一家三口坐在左手邊,我獨自坐在右邊。


 


周圍還站了一圈來看熱鬧的居民。


 


張主任清了清嗓子,官腔十足地開了口。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主要是為了調解桑柔同志和她舅媽林宛同志的家庭矛盾。”


 


“本著和諧社區,鄰裡互助的原則,希望大家都能各退一步。”


 


她話音剛落,林宛就搶著開了口。


 


“各位街坊鄰居,大家要為我做主啊!”


 


“我這個外甥女,心太狠了!”


 


“我們沒別的要求,

就是想讓她把那套沒用的學區房,讓給我孫子用。”


 


“我們也不是白要,我們給八千塊錢!”


 


“可她呢?寧願賣給不認識的外人,都不肯幫我們一把!”


 


表嫂立刻補充道:“主任,我們打聽過了。”


 


“她根本不缺錢,開的是幾十萬的豪車。”


 


“她就是見不得我們這些窮親戚好過!”


 


周圍的鄰居立刻開始竊竊私語。


 


“幾十萬的車?天哪,那還差這八十萬?”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太為富不仁了。”


 


張主任聽著周圍的議論,

看向我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責備。


 


“桑柔同志,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條件這麼好,幫襯一下親戚,也是應該的。”


 


“何況還是為了孩子的教育問題,這是大事。”


 


“你就把房子就按你舅媽說的價格,轉給他們吧。”


 


“也算是為我們社區的和諧穩定,做貢獻了。”


 


這話是完全站在道德上,逼我同意。


 


林宛一家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看著張主任,平靜地問:“張主任,您這是在調解,還是在逼宮?”


 


張主任的臉色一僵。


 


“我這是為了你好,

鬧大了,對你名聲不好。”


 


“我的名聲,已經被你們敗壞得差不多了。”


 


我站起身,環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


 


“今天,我也把我的態度表明。”


 


“第一,房子是我的私有財產,我有權自由處置,任何人無權幹涉。”


 


“第二,市場價八十萬的房子,八千塊錢,我不會賣。”


 


“這不叫親情,這叫搶劫。”


 


“第三,從今天起,誰再敢去我的房子那裡鬧事。”


 


“或者騷擾我的中介和客戶,我一定會追究法律責任。”


 


我的話,擲地有聲。


 


林宛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她猛地站起來,指著我。


 


“反了!反了!你這是要跟我們所有人作對!”


 


“我不是跟所有人作對。”


 


我迎上她的目光。


 


“我隻是在捍衛我自己的權利。”


 


“好!好!桑柔,你有種!”


 


林宛氣得渾身發抖,她突然轉向張主任。


 


“張主任!您看到了!她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這種人,就得給她點顏色看看!”


 


她衝我獰笑一聲,壓低了聲音,用隻有我們能聽到的音量說:“桑柔,

我告訴你。”


 


“張主任已經把你列為社區的重點關照對象了。”


 


“你的車隻要敢開進來,我保證天天有熱心居民舉報你違停。”


 


“讓保安來鎖車!”


 


“我還能組織我的姐妹們,每天早晚六點。”


 


“準時在你家樓下,開最大音量跳廣場舞!”


 


“我倒要看看,是你硬,還是我的手段硬!”


 


“我們走著瞧。”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得意而扭曲的臉,忽然很想笑。


 


我沒有再理會她的叫囂,轉身離開了活動室。


 


身後,是林宛囂張的狂笑和鄰居們的指指點點。


 


我坐進車裡,拿出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頭傳來沉穩的男聲。


 


“桑柔?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


 


我看著遠處灰色的天空,聲音平靜。


 


“顧叔,您現在說話方便嗎?”


 


“方便,你說。”


 


“關於咱們區今年模範社區的評選。”


 


“我覺得幸福裡社區的居委會成員,思想有些問題,服務意識有待提高。”


 


“可能需要換換血了。”


 


5


 


電話那頭的顧城釗沉默了幾秒。


 


他是區民政局的一把手,主管著全區所有的社區居委會工作。


 


也是我父親的老部下。


 


“幸福裡?我記得那裡的主任姓張,是個老同志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探尋。


 


“是,就是因為太老了。”


 


我淡淡道。


 


“思想跟不上時代,工作方法簡單粗暴。”


 


“把調解會開成了批鬥會,拿業主的私產做人情。”


 


“這樣的基層幹部,留著,隻會敗壞我們的形象。”


 


顧城釗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明白了。這件事我會馬上處理。”


 


“評選的事情,你有什麼想法?”


 


“想法談不上,

隻是有個小建議。”


 


我看著不遠處社區宣傳欄上,“和諧鄰裡”四個大字,覺得無比諷刺。


 


“居委會是服務居民的,不是作威作福的。”


 


“主任的人選,應該公開、公正、透明地選舉。”


 


“讓真正有能力、有公心的人上來。”


 


“而不是讓某些人,把它當成自己的私人領地。”


 


“好,就按你說的辦。”


 


顧城釗的回答幹脆利落。


 


“我這就準備,盡快給街道辦下發通知,啟動幸福裡社區的居委會換屆選舉程序。”


 


“提名和選舉過程,

全程錄像,確保公開透明。”


 


掛了電話,我心裡的鬱結之氣,散去了大半。


 


當晚,我開車回家,剛進小區。


 


保安就攔住了我的車。


 


“不好意思,這輛車被舉報違停,不能進。”


 


我看著保安身後不遠處,張主任和林宛正抱臂冷笑。


 


我把車停在小區外的馬路邊。


 


第二天一早,車窗上被貼滿了罰單。


 


車身還多了一道長長的劃痕。


 


這隻是開始。


 


每天早上六點,樓下準時響起高分貝的廣場舞音樂。


 


《最炫民族風》和《套馬杆》循環播放。


 


我打物業電話投訴,他們一來,音樂就停。


 


他們一走,音樂繼續。


 


有天晚上,

我家的電閘突然跳了。


 


我打電話給物業,物業說接到居委會通知。


 


“你家存在用電安全隱患,需要停電檢修,時間待定。”


 


一句“時間待定”,就讓我家陷入了黑暗。


 


中介小王徹底不敢帶人來看房了。


 


“桑小姐,您還是先處理好家裡的事吧。”


 


我被徹底困在了這個由他們編織的網裡。


 


連我媽都給我打電話讓我服軟。


 


“柔柔,你現在把親戚都得罪光了,裡外不是人。”


 


“我勸你趕緊把房子給你舅媽,去道個歉,不然以後你在小區裡寸步難行!”


 


我沒有回答,直接掛掉電話。


 


窗外,

林宛滿臉得意的站在廣場舞人群中,衝我家的方向指指點點。


 


“林宛,你想玩就盡情玩吧。”


 


“我給你準備了一個更大的舞臺,讓你玩個夠。”


 


6


 


五天以後,一紙紅頭文件,貼在了幸福裡小區的公告欄上。


 


《關於啟動幸福裡社區居民委員會換屆選舉的通知》。


 


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公章。


 


通知裡明確寫著,現任居委會班子任期已滿,即日起解散,重新進行選舉。


 


歡迎所有符合條件的社區居民,踴躍報名參選。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在小區裡炸開了鍋。


 


尤其是張主任,據說看到通知的時候,當場就懵了。


 


她前一天還在作威作福,今天就被就地解職。


 


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而林宛,在最初的錯愕之後,卻看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張主任倒了,那主任的位置,不就空出來了?


 


她這幾天上蹿下跳,在鄰居面前混了個臉熟。


 


又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為孩子前途奔走的“偉大母親”。


 


她覺得自己有群眾基礎。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報了名,參選居委會主任。


 


她覺得,隻要當上了主任,拿捏我就更是易如反掌。


 


到時候,別說一套學區房,就是讓我把所有家產都吐出來,也隻是一句話的事。


 


她開始為了選舉,更加賣力地表演。


 


她自掏腰包,買來西瓜和涼茶,在小區門口擺攤,給來往的鄰居免費發放。


 


見人就拉著手,

噓寒問暖。


 


“王大媽,您這腿腳好點沒?”


 


“李大哥,您家孩子考試考得怎麼樣?”


 


她甚至主動組織了一個“社區清潔隊”,每天帶著幾個老太太,在小區裡撿垃圾,鏟廣告。


 


一時間,她在小區的聲望,達到了頂峰。


 


業主群裡,對她的贊美不絕於耳。


 


“林大姐真是個熱心腸的好人!”


 


“是啊,要是她當了主任,肯定能為我們辦不少實事。”


 


“這次選舉,我肯定投林大姐!”


 


林宛看著這些吹捧,整個人都飄了。


 


她覺得主任的位子,已經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甚至開始以“準主任”的身份,在小區裡發號施令。


 


她找到物業,要求他們給小區的長椅都裝上坐墊。


 


她找到保安,要求他們徹查所有外來車輛,美其名曰“保障業主安全”。


 


物業和保安雖然覺得她多事,但看她群眾呼聲高,也不敢得罪。


 


而我,成了她用來鞏固自己“受害者”形象的靶子。


 


她在業主群裡,有意無意地提起我。


 


“唉,說起來,我那個外甥女,還是不肯把房子給我。”


 


“我這幾天忙著社區的事,都沒時間去管了。”


 


“我孫子的上學問題,還不知道怎麼辦呢。”


 


她幾句話,

就成功地勾起了大家對我的憤怒和對她的同情。


 


“那個桑柔也太不是東西了!”


 


“就是,林大姐這麼好的人,她都忍心欺負。”


 


“等林大姐當了主任,看她還敢不敢這麼囂張!”


 


林宛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不僅要當上主任,還要在當上之後,利用手裡的權力和輿論,對我進行“合法”的報復。


 


她甚至開始幻想,等她當選那天,要如何當著所有人的面,羞辱我,逼我交出房子。


 


她不知道,她每多一分得意,離深淵就更近一步。


 


7


 


居委會的選舉日,定在一個周六的上午。


 


地點,還是那個社區活動室。


 


但這一次,

場面比上次的“調解會”要隆重得多。


 


街道辦的領導親自到場監督,門口還架起了攝像機,全程直播。


 


活動室裡座無虛席,來的全是小區的居民代表。


 


林宛作為唯一的候選人,坐在主席臺的最中央。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大紅色的外套,臉上化著濃妝。


 


我的表格表嫂,還有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親戚們,都坐在第一排,為她助陣。


 


她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臉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了準備好的發言稿。


 


“各位領導,各位鄰居,大家好!”


 


“我叫林宛,今天,我站在這裡,是想為大家做點事!”


 


她的開場白,氣勢十足。


 


“我們幸福裡,是個好地方,但也有一些不和諧的因素!”


 


她話鋒一轉,意有所指。


 


“有的人,仗著自己有幾個臭錢,就不把鄰居和親情放在眼裡!”


 


“自私自利,為富不仁!這種人,就是我們社區的害群之馬!”


 


臺下立刻響起了附和聲。


 


“對!說得好!”


 


“我們不需要這種鄰居!”


 


林宛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瞟了一眼臺下,似乎在尋找我的身影。


 


她大概很想看到我此刻臉上難堪的表情。


 


可惜,我並沒有在臺下。


 


她繼續她的演講。


 


“如果我當選了主任,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整頓我們小區的風氣!”


 


“對於那些不遵守社區公約,破壞鄰裡和諧的害群之馬,我們絕不姑息!”


 


“我們要建立黑名單制度!對於屢教不改的,我們可以聯合物業,採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比如,限制他們的車輛進入小區!比如,對他們的水電供應,進行重點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