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姐?您醒了?”茯苓端著銅盆進來,眼圈立刻紅了。


 


指尖觸到錦被的瞬間,我渾身發冷。梨木床,十五歲那年刻的蘭草紋樣,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樣。可我記得清楚,上一刻我還在地牢裡,手腕腳筋斷了,膝蓋骨被剔,在腐臭的草堆上等S。


 


“現在什麼日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啞。


 


“三月初七。明日就是您的及笄禮。”


 


三月初七。我猛地攥緊被角。前世就是明天,我“意外”摔傷,錯過及笄宴。醒來時,滿京城都在傳我命中帶煞,克夫。繼母林氏順勢將婚期推遲,讓我“養病”半年。


 


那半年,我被困在府中,沈清月代替我赴宴,與太子眉來眼去,最終在我“病愈”前一個月,

被賜為太子側妃。


 


“去端一碗濃鹽水來。”我撐起身子,腹部刺痛。前世我以為是摔傷,其實是沈清月趁我昏迷灌了慢性毒藥。這毒初期讓人虛弱,半年後毒發,症狀像重病,方便她汙蔑我“病弱不祥”。


 


茯苓雖然不解,還是照做了。我喝下鹽水,催吐。汙穢的酸水混著血絲吐出來,痰盂角落裡,有些未融化的白色粉末。


 


果然。


 


“別聲張。”我用帕子擦淨唇角,“去請父親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告。隻能請父親一人,避開母親的院子。”


 


茯苓是我的陪嫁丫鬟,前世為護我被活活杖斃。此刻她見我神色凝重,立刻明白,點頭退下。


 


門被推開,父親沈院判匆匆進來,滿臉擔憂:“清歌,

聽說你醒了?可有大礙?”


 


望著他,我眼眶微熱。前世我怨他軟弱,任由繼母擺布我的婚事。可直到我被誣陷私通,他頂著壓力拒不認罪,被貶官流放,S在途中。他臨終寫的血書,我S後在陰曹地府才看到。


 


“父親,”我壓低聲音,“女兒摔下假山不是意外。女兒腹中,有他人下的毒。”


 


父親臉色驟變。


 


我伸出手腕:“請父親立刻為女兒診脈。毒粉殘渣還在痰盂裡。明日是我的及笄禮,若女兒猜得不錯,不出三日,府中便會傳我命中帶煞、體弱多病的流言。到時候,太子妃之位就與我無緣了。”


 


父親的手指搭在我腕上,微微顫抖。他診脈極準,不出片刻,臉色陰沉到能滴出水來。


 


“是‘百日消’。

慢性毒藥,初期症狀如風寒,百日之後,神仙難救。”


 


“父親不必問是誰,”我打斷他,“您隻需知道,明日及笄禮,女兒必須光鮮亮麗地出席。這毒,女兒自有解法,但需要父親幫忙。”


 


“你說。”


 


“請父親今日就去太子府,送上女兒的庚帖,請求將婚期定在下月初九。”


 


父親愣住:“這麼快?太子那邊……”


 


“太子會答應的,”我冷笑,“因為他等不及。沈清月雖美,卻隻是庶女。他要的是太醫院院判嫡女的支持,還有我外祖家江南世族的財力。我‘摔傷’的消息今晚就會傳出去,

他怕夜長夢多。”


 


前世,這場婚事拖了半年,是太子與沈清月暗中勾結,想得我父親的助力,又娶他的心肝寶貝。最後我“病重”被送到莊子上,他們在京城雙宿雙飛,而我被汙蔑私通,S無葬身之地。


 


這一世,我不會給他們時間。


 


父親還在猶豫,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茯苓壓低聲音:“小姐,七皇子來了,說是奉皇命探望您的傷勢。”


 


我與父親對視一眼。前世,可沒有這一出。


 


蕭景煜,你究竟想做什麼?


 


“讓他進來,”我說,“父親,您先避一避。今日之事,除你我二人,不可讓第三個人知曉。”


 


父親點頭,從側門離開。


 


房門再次被推開,

一道修長身影逆光而立。男人面容清俊,唇角掛著溫潤的笑,眉眼間卻透著病態的蒼白。


 


“聽聞沈大小姐摔傷,本王特來探望。”他聲音溫和,像春日的柳絮。


 


我盯著他,試圖從這張臉上找出前世的影子。前世我們隻見過三面:及笄宴上、他的廢黜詔書宣讀時、我被關進地牢前他隔著鐵欄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沒看懂,如今想來,竟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多謝殿下,臣女無礙,隻是受了些驚嚇。”


 


“是嗎?”他走近幾步,忽然彎下腰,在我耳邊低語,聲音輕得像嘆息,“可本王聽說,沈大小姐不是摔傷,是中毒。”


 


我渾身一僵。


 


他怎會知道?


 


“殿下說笑了,

臣女隻是不小心……”


 


“不小心摔下假山,卻摔出了‘百日消’的脈象?”他直起身,笑意更深,“沈清歌,你這不小心,未免太過精準。”


 


我猛地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那雙眼睛看似溫和,實則深不見底,像一口古井,藏著無數秘密。


 


“殿下究竟想說什麼?”


 


“我想說,”他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在我眼前晃了晃,“沈大小姐可認得這個?”


 


那玉佩通體瑩白,右下角刻著“清”字。


 


我S前的記憶轟然炸開。


 


獄卒的話在耳邊回響:“七皇子S前手裡攥著塊玉佩,

上面刻了個‘清’字。”


 


“你……”我聲音發顫。


 


“我什麼?”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沈大小姐似乎認得這玉佩?”


 


我SS盯著他,一字一頓:“殿下如何得到的?”


 


“這個嘛,”他唇角微揚,眼神卻冷得像冰,“大概是上輩子,有人欠了我一條命,留給我做個念想。”


 


窗外,春風拂過梨樹,花瓣簌簌落下。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般敲在耳膜上。


 


蕭景煜,你竟也重生了。“殿下說笑了,”我迅速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垂眸掩去情緒,“臣女從未見過此物。”


 


“是嗎?”蕭景煜收起玉佩,從容落座,“那倒是本王唐突了。這玉佩原是一對,本王那塊上刻‘清’字,另一塊刻‘煜’字。本王的那塊碎在了黃泉路上,另一塊輾轉到了沈大小姐手中,實在有緣。”


 


他說得輕描淡寫,每個字卻都砸在我心上。


 


前世,我及笄那日,父親送了我一塊玉佩,說是亡母遺物。我珍愛異常,日日佩戴。後來被汙蔑私通,那塊玉佩成了“定情信物”,被沈清月拿來當罪證。


 


我S前才想明白,真正的亡母遺物早被林氏調換,到我手裡時,已是他人布局的棋子。


 


可蕭景煜說的“煜”字玉佩,

我從沒見過。


 


“殿下的故事很動人,”我穩住心神,“隻是臣女病重,恐怕無法陪殿下闲聊。”


 


“病重?既然病重,為何要用鹽水催吐?又為何要藏起毒粉殘渣,不讓沈院判聲張?”


 


我猛地攥緊被褥。


 


他什麼都知道。


 


“殿下既然都看見了,也該明白,臣女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訪客。”


 


“可本王覺得,沈大小姐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盟友。”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一個同樣從地獄裡爬回來,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的盟友。”


 


四目相對,我從他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個剛從S局裡掙脫,

渾身是刺、滿心仇恨的靈魂。


 


“殿下想要什麼?”我問。


 


“要你幫我解毒,”他伸出蒼白的手腕,“作為交換,我幫你保住太子妃之位,如何?”


 


我盯著他手腕上淡青的血管,心中快速盤算。前世蕭景煜被廢,罪名是“毒害貴妃”,證據確鑿。可一個將S之人,為何還要找我解毒?


 


除非……


 


“殿下中的,是‘千日醉’?”我試探。


 


他眸光一閃:“沈大小姐好眼力。”


 


千日醉,無色無味,千日後毒發,症狀如同醉酒溺斃,查不出痕跡。前世七皇子就是“醉”S在宗人府大牢裡。


 


“誰下的?”


 


“你說呢?”他笑得不帶溫度,“能近我身,又有理由讓我悄無聲息消失的人,有幾個?”


 


太子。


 


答案昭然若揭。


 


“好,”我伸手搭上他的脈搏,“我答應你。但殿下要記住,既然是盟友,就要有誠意。明日及笄宴,我要沈清月身敗名裂,殿下可願相助?”


 


“樂意之至。”他收回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床頭,“這裡面的藥,可解你體內百日消。作為見面禮。”


 


我拿起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確實是解藥。


 


“殿下不怕我拿了藥不認賬?


 


“你不會,”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因為你比任何人都明白,單打獨鬥,鬥不過他們。沈清歌,我們是一類人,為了報仇,可以不惜一切。”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對了,明日及笄宴,太子會送你一份大禮。記得提前準備。”


 


房門關上,我握著小瓷瓶,後背已被冷汗浸湿。


 


一份大禮?


 


前世及笄宴上,太子當眾贈我鳳釵,許我太子妃之位,羨煞眾人。那鳳釵後來成了我“私通”的物證,因為釵尾刻有一行小字:“願與卿相守”。


 


那字是太子親手刻的,我珍藏如寶。可最後,卻成了“與人私定終身”的鐵證。


 


蕭景煜說的“大禮”,恐怕另有玄機。


 


我服下解藥,盤膝調息片刻,腹痛果然緩解。隨即起身,從妝奁暗格中取出一本醫案——那是我母親留下的手札,前世我從未發現其中的秘密。


 


翻開泛黃的紙頁,一行小字映入眼簾:“千日醉之毒,需以心頭血為引,配以七七四十九種藥材,可解。然解毒之人,需以命換命。”


 


我的手停在那行字上,心沉入谷底。


 


蕭景煜,你可知這解毒之法?


 


還是說,你明知如此,仍要拉我入局?


 


窗外夜色漸濃,茯苓進來掌燈,見我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問:“小姐,七皇子走了。他……沒為難您吧?”


 


“沒有,

”我收起醫案,“去把明日的禮服拿來,我要再檢查一遍。”


 


禮服是林氏準備的。前世我穿上它,在及笄宴上“不慎”被酒水潑湿,當眾更衣時,被人發現身上帶著男子的玉佩。


 


那塊玉佩,就是蕭景煜說的“煜”字佩。


 


我仔細檢查禮服,果然在腰間暗袋裡摸到一塊硬物。取出來,是一塊雕工精美的羊脂玉佩,右下角一個小小的“煜”字。


 


我將玉佩攥在手心,冷笑出聲。


 


好一個連環計。林氏、沈清月、太子,他們早就算計好了。明日一過,我不僅名聲盡毀,還會被扣上“與七皇子私通”的帽子。


 


七皇子本就病弱,又是出了名的“溫潤無爭”,

到時候一頂“勾引皇子”的帽子扣下來,我百口莫辯。而太子,正好可以“忍痛割愛”,順勢娶了“清白無辜”的沈清月為妃。


 


我攥緊玉佩,指節發白。


 


蕭景煜,你既然敢給我送解藥,可敢接我的回禮?


 


“茯苓,”我喚道,“去廚房取些面粉和蜂蜜來。再悄悄去七皇子住的客院,把這玉佩放在他書房的砚臺底下。”


 


茯苓瞪大眼:“小姐,這是……”


 


“照做便是,”我輕聲說,“記住,別讓人看見。”


 


她雖不解,還是領命而去。


 


我獨自坐在鏡前,

看著銅鏡中年輕而蒼白的臉。十五歲的沈清歌,還未被折斷傲骨,還未被汙蔑凌辱。


 


這一世,我不僅要活下去,還要讓那些害我的人,嘗嘗從雲端跌落的滋味。


 


三更時分,茯苓回來,氣喘籲籲:“小姐,辦妥了。”


 


“沒人看見?”


 


“沒有,七皇子的隨從好像被什麼人引開了,院子裡空無一人。”


 


我點頭,心中對蕭景煜的算計又多了幾分認知。他既敢來見我,必然後續都安排好了。


 


現在,隻等明日好戲開場。


 


我躺下,卻毫無睡意。腦海中不斷復盤明日的計劃:及笄禮上,父親當眾宣布婚期;我盛裝出席,不給任何人潑酒的機會;沈清月若敢使絆子,我便讓她自食其果;至於那塊玉佩……


 


就讓太子自己去七皇子書房“發現”吧。


 


天快亮時,我終於闔眼。夢中是前世地牢的腐臭,和蕭景煜那句“我們是一類人”。


 


都是被背叛、被碾碎,又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


 


既然如此,不如聯手,把這人間也變成煉獄。及笄禮在沈府正廳舉行。


 


天未亮,茯苓就為我梳妝。我特意選了最隆重的朝雲髻,簪上母親留下的素銀簪子——前世,這支簪子被沈清月“不小心”摔斷,此刻我就是要戴著它,提醒某些人,我才是沈家嫡女。


 


“姐姐今日真美。”沈清月推門進來,一身鵝黃裙子,嬌俏可人。她手中端著一碗參湯,笑意盈盈,“聽說姐姐昨日受了驚嚇,我特意熬了湯,給姐姐補補身子。”


 


我望著那碗湯,

前世我喝了,結果在及笄禮上腹痛如絞,當眾失態。後來太醫診為“腸胃不適”,卻讓眾人更信我“體弱多病”。


 


“多謝妹妹費心。”我伸手去接,卻在觸及碗沿時“手滑”,整碗湯潑在她裙擺上。


 


“啊!”沈清月驚叫,滾燙的湯液浸透布料,她疼得臉色發白。


 


“哎呀,真是對不住。”我故作驚慌,“我這就讓茯苓陪妹妹去更衣。這湯這麼燙,妹妹的腿沒事吧?”


 


沈清月咬牙,眼中閃過怨毒,卻還得維持笑臉:“無妨,姐姐沒事就好。”


 


她轉身要走,我喚住她:“妹妹等等,

你這裙子髒了,及笄禮快開始,這般模樣如何見人?茯苓,拿我那套新做的月白裙子給二小姐換上。”


 


沈清月臉色一變:“不必麻煩姐姐……”


 


“不麻煩,”我笑得溫和,“我們是姐妹,理應互相照料。那裙子按我尺寸做的,妹妹身量與我相仿,必定合身。”


 


我當然知道那裙子合身,因為那原本就是林氏為她準備的“驚喜”——裙角繡著鴛鴦戲水,內襯縫著男子的汗巾。前世這裙子穿在我身上,拜禮時“意外”撕裂,露出內襯,讓我當場身敗名裂。


 


沈清月被茯苓“請”去偏房更衣。我慢條斯理整理衣襟,將那枚“煜”字玉佩貼身藏好。


 


好戲,開場了。


 


及笄禮按流程進行,賓客雲集。太子蕭景淵果然來了,一身儲君華服,俊朗不凡。他見我安好,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恢復如常。


 


“清歌,”他上前,聲音溫柔,“聽說你昨日摔傷,可有大礙?”


 


“多謝殿下關心,臣女無礙。”我盈盈一拜,儀態端方。


 


他伸手扶我,我卻在觸及他手指的瞬間,聞到一股極淡的香味——那是西域迷情香的味道,與酒氣混合,會讓人意亂情迷。前世我正是中了這香,在偏殿“偶遇”侍衛,被當場抓住。


 


我迅速抽回手,後退半步:“殿下請自重,禮法不可廢。”


 


他笑容微滯,隨即笑得更深:“是本宮唐突了。今日是你及笄,本宮備了份薄禮。”


 


他拍手,內侍呈上錦盒。打開,正是那隻鳳釵。


 


“願與卿相守。”他深情款款地念出釵尾小字。


 


周圍女眷發出羨慕的驚嘆。我望著那鳳釵,心中冷笑。前世我視若珍寶,此刻卻隻覺得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