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夢魘中不斷掙扎,抓住姐姐模糊的影子追問。
“姐,你去哪裡了?爸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你為什麼要給我留下奇怪的三條要求?那具屍體真的是你嗎?三個億你是從哪裡搞到的?”
可回應我的,隻有她的兩行血淚。
如此夢了又醒,我的眼淚和悲鳴在病房徘徊,卻喚不回姐姐的隻言片語。
幾天後,我麻木地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時,有幾對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個在電話中說姐姐委託他轉贈遺產給我的男人,聲音再次響起。
“林雨安小姐,我是你姐姐委託的律師,我姓陳。”
我木訥地轉頭,看到一張清俊的臉,
還有幾個警察。
見我沒有反應,陳律師緩緩遞給我一封信。
“這是林雨晴委託我們和遺產一起給你的,是她的親筆信。”
我瘋了一般搶過信,拆開第一層,隻看到五個字:【林雨晴絕筆】
突然間,那些字變成了蝌蚪一樣,在我眼前遊來遊去,叫我怎麼也看不清。
陳律師的臉上有所動容,接過信,念了起來。
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樣,把過往剖開,血淋淋地展現在我眼前。
6
結合從前被我忽略的那些細節,我心中有一個最壞的猜測,那就是我和姐姐都不是爸媽親生的。
但是姐姐的信上說,很可惜,我們確實是他們親生的。
也是,養女怎麼能有親女兒聽話呢?
姐姐十二歲那年,
爸媽的生意遇到了挫折。
他們求了很多人都沒用。
有個位高權重的大老板願意幫忙,代價是姐姐。
要姐姐,還是要東山再起。
爸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於是,我記憶中那個叛逆的姐姐出現了。
她以幼小的身軀,在那些人的床上輾轉,為爸媽帶來數不盡的利益。
曾經她想過S,卻一次次被救回。
她想過離家出走,卻怎麼也跑不出爸媽的包圍圈,反倒會遭受越來越重的毒打。
更可悲的是,她在心底,竟然還在幻想著爸媽的愛。
她就這樣扭曲地活著,簡直就是行屍走肉。
後來,我長大了,她看到了爸媽對我的盤算,心裡在滴血。
她曾質問:“你們葬送我一個還不夠,
為什麼還要打雨安的主意?”
可得到的回復冰冷極了。
“那個大老板,還有其他的老板,玩你都玩夠了,他們都看上了雨安。
“你們是我生的,就該為我所用!”
爸媽給了我們生命,便自認為有權剝奪我們的一切。
姐姐那時才明白,維持生意付出什麼爸媽都會覺得心疼,唯獨出賣兩個女兒,他們覺得問心無愧。
所謂的親情,哪有實際的鈔票重要呢?
“不,不,我不想再聽了!”我的尖叫劃破長空,引來醫院的所有人側目。
陳律師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淚,說話都有些哽咽。
“你不想知道她後來經歷了什麼嗎?
“她來找我的時候,
像是知道已經活不長了一樣,這封信是她的絕筆,你就這樣辜負她的苦心嗎?”
對上陳律師眼神的瞬間,我突然記起,姐姐有一段時間,總是通過窗戶往樓下看。
樓下的路燈照在一個少年的身上,那少年的臉,也是這樣的清俊。
“你...你是姐姐的男朋友?”
陳律師的眼淚洶湧而出,蹲在地上,肩膀因為抽泣而抖動得不停。
“我沒用...我救不了雨晴,她太傻了,她怕我牽涉進去,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悲傷在空氣中彌漫,陳律師抬起頭,朝虛空抓了一把。
可最終什麼也沒抓住。
一陣微風吹過,那封信竟然飄到了我手邊。
信的最後,是姐姐的計劃,S人計劃。
一年前,姐姐再也攔不住爸媽。
也就是那個時候,她開始想方設法轉移財產。
爸媽這些年積累下來的財產,看得見的不多,可看不見的,卻像無底洞一樣。
根據這些年在那些男人中間輾轉的經驗,她也學到了很多。
而爸媽的自負更是幫了她的大忙。
畢竟,姐姐從小就在他們的掌控之中,他們不相信一個年輕女孩子能做到什麼。
就這樣,她竟然在爸媽的眼皮子底下,轉移出了三個億的財產。
可姐姐明白,紙包不住火,她要做的,是一了百了。
她那段時間前所未有地溫順,最終找準機會,給爸媽下了毒。
我記得那天她破天荒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也是唯一的一次沒有對我惡語相向,隻是一句簡單的問候。
“雨安,
你還好嗎?”
可我那時並不在意,沒有回答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陳律師觸電般抬起頭。
“那其實是你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了。後面給你打的那些電話,都是她提前錄好的。
“她說,你性子跟她一樣要強,如果沒有經過磨礪,怕你知道真相會崩潰。
“所以,她才給你設定了那三個要求,還讓我在固定的時間聯系你講清楚。”
眼淚早已止不住,想到姐姐的苦心孤詣,我的心更是忍不住一陣陣抽痛。
她考慮得那樣周全,周全得叫人心疼。
陳律師還在喃喃自語:“她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會S,跟我交代了一切之後,隻說了一句...再也不見。”
再也不見,
再也不見。
我的姐姐,我真的再也見不到她了。
7
過往漸漸清晰,但姐姐的S亡依舊是一團迷霧。
她是被誰所S,又是為何會被碎屍。
警察跟過來的目的,也是想從我這裡知道一些線索。
“林雨安,我知道你很難過。
“但是早日勘破你姐姐的案件,才是對她最好的交代啊。”
警察話音剛落,我哇地一口吐出一大口黑血,可腦海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給我拿筆,如果有側寫師的話就更好了,我大概記得一些人的名字和樣貌。”
警察聞言就要打電話叫人,可我SS摁住他的手。
“警官,那些人都有些身份,你..
.敢嗎?”
他頓了一下,緩緩開口:“我無法保證什麼,但...我會盡力。”
盡力就好,盡力就夠了。
我放開他的手,把常來家裡做客的,還有那些跟姐姐來往過的人,列了一個清單。
很快,病房裡就冷冷清清地,隻剩下我和陳律師兩個人。
他木木地看著我:“雨安,你跟我講講雨晴吧。”
我看著他已經紅腫的雙眼,把從前的點點滴滴翻來覆去地講。
可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跟她相處的時間原來是那麼短。
而且因為爸媽有意無意的誤導,我們連聚在一起吃頓飯都會吵架。
我不知道她喜歡的顏色,我不知道她喜歡吃的食物。
可據陳律師所說,
姐姐知道我最喜歡白色,知道我最愛吃草莓和可樂雞翅。
她自己已經那樣艱難,已經那樣千瘡百孔,可她還是在關心著我。
可我那麼遲鈍,遲鈍到近乎愚蠢,竟然什麼都沒發現。
她把我保護得那麼好,讓我以為我有一對愛我的父母,讓我安心學習,尋求自己的夢想。
可她自己的未來呢?她沒有未來了。
警察的探尋花了很長時間,我追問了很多次,都如石沉大海。
在我盤算著換個途徑的時候,網絡上卻掀起了軒然大波。
一個個跟姐姐有過牽扯的人,都被人扒出了黑歷史。
這些黑歷史的講述人,是一個戴著口罩的男人。
那雙眼睛我記得,是陳律師。
我有些驚詫,他從哪裡找到這些信息的,再這樣下去,他會有危險的。
我尋著他之前給我的地址,敲響了他的家門。
但無人應答。
我心裡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靈光一閃,竟然在門框上摸到了備用鑰匙。
我記得姐姐也是這樣保存備用鑰匙的。
陳律師,跟她有一樣的習慣。
進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狼藉。
陳律師站在窗臺邊,窗簾布被風吹起,蓋在他身上,像是挽聯。
才不到一個月的工夫,他瘦了很多,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油盡燈枯。
發現是我,他嘴角勉強扯起一抹笑容。
“雨安,我沒告訴過你,我和雨晴是怎麼認識的,對吧?”
不等我回答,他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我是個孤兒,靠著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學。
“一次勤工儉學的時候,我遇到了滿身傷痕的雨晴。
“那天的月光真美啊,美到我心顫。
“我好想雨晴,真的好想她。”
他頓了一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雨安,閉上眼睛,轉過身去,不然你姐姐會怪我嚇到你的。”
我咬著牙,聽從他的話轉過身去,下了好大的決心才閉上眼睛。
幾乎在我轉身的同時,我聽到窗邊的風鈴突然劇烈響動起來。
而樓下傳來人們的驚呼聲:“啊啊啊!!!S人啦!有人跳樓啦!”
8
以姐姐和陳律師的生命為代價,一切終於水落石出,一堆人被牽扯出來,判了刑。
爸媽S後,
那些老板很快就知道是姐姐下的手。
為了自保,也為了教訓姐姐這個不聽話的棋子,更為了永除後患,他們的下手,是必然的事。
姐姐自己知道活不久,盡自己的能力安排好一切之後,便不辭而別了。
警察說,她在山間的民宿租了個房間,過了幾天平靜而沒人打擾的生活。
再後來,便是S亡。
屍檢報告上說,她生前受了非人的N待。
那些兇手在供述的時候回憶,姐姐一直都很坦然,幾乎是一心求S。
“我一副殘軀,已經了無牽掛,你們S了我就是。”
可她越是這樣說,那些人便越是喪心病狂。
不知道她S的時候在想什麼,一定很痛吧。
......
我給姐姐選了一個山頂的墓地,
和陳律師合葬。
山頂常年有風,是姐姐喜歡的微風。
春天的時候,還會開滿漫山遍野的雛菊,美極了。
姐姐給我的遺產,我拿出一大部分成立了一個基金會,致力於未成年少女的保護。
而我也回到學校,重新投入了學業中。
我身上承載著姐姐的希望,一個人要活出兩個人的精彩來。
大學四年,我忙得腳不沾地,積極體驗各種生活。
可不知為何,我從來沒夢到過姐姐。
我去給她掃墓的時候,疑惑發問:“姐姐,你為什麼不肯託夢給我?”
“是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嗎?我真的很想你,你再見我一面好不好?”
許是上蒼聽到了我的請求,當天晚上,我又見到了姐姐。
她穿著一襲白裙,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眼神寵溺地看著我。
我從前沒有仔細看過她,如今才發現,我的姐姐真是個大美人。
她把我攬入懷中,聲音很輕,像是從地府傳來的一樣。
“雨安,姐姐很開心,姐姐要走了。
“你要好好生活,要開心,要快樂,要健康。
“你不要擔心我,閻王爺說給我選了個好胎,我會變成富家千金,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哦。”
她的聲音越來越縹緲,我倚靠的胸膛越來越冰冷。
等我從夢中驚醒的時候,目之所及早已沒有姐姐的身影,隻有無盡的黑暗。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摩挲著從全家福上剪下來的照片,那是我和姐姐唯一的合影。
姐姐,
你放心,我會好好活。
如果有來生,我還要你做我的姐姐。
不對,我要做你的姐姐。
下一世,換我來保護你。
黑暗中傳來若有若無的風聲,像是姐姐對我的回應。
9
番外:何雨晴視角
我恨極了爸媽,甚至一度遷怒於妹妹。
為什麼爸媽要把我送上那些人的床,而不是妹妹。
可是隨著年齡的增加,我看著妹妹臉上天真爛漫的笑容,突然釋懷了。
我的人生已經毀了,我絕不允許爸媽再毀掉妹妹的人生。
可是,我太笨拙了。
這麼多年的折磨,已經讓我不懂什麼叫愛。
我提醒妹妹的方式,總是陰陽怪氣的話語,或者粗暴的動作。
夜深人靜的時候,
我恨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下定決心第二天一定要改。
可是,有些東西已經定型,無法更改了。
我就這樣用自己的方式,別扭地守護著妹妹。
直到陳沐白出現,我第一次有那麼強的衝動,想要用妹妹來替代我。
那我就自由了,就可以跟陳沐白雙宿雙飛,過上我夢寐以求的生活了。
可是在爸媽讓那個老頭對妹妹下手的時候,我的心狠狠地揪了起來。
幾乎是下意識,又用那種笨拙而別扭的方式,護住了妹妹。
自那以後,我便知道,我已經深陷泥濘,再也跑不掉了。
於是,我開始遠離陳沐白。
那樣堅韌而潔白的靈魂,不該跟我纏在一起。
可這個傻瓜,日復一日地等在我家的樓下,仰望著我的窗戶。
我躲在角落裡,
偷偷地窺視他。
我每天都想他第二天不要再出現,可當他真的不再出現之後,我的世界卻像空了一半一樣,又回到了從前地獄般的日子裡。
在爸媽對妹妹的心思再也藏不住,我下定決心要徹底解決他們的時候,唯一的顧慮是找不到一個值得託付的人。
在這個時候,陳沐白像一道光一樣,再次出現在了我的生命中。
他已經成了律師,不再追問我當初為什麼會離開他,也不再追問我要他做的那些事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知道他應該猜到了一些。
但我不願說,他便不再問。
我S後,本以為一切都結束了,隻是沒想到我的靈魂還停滯在人間。
我看著妹妹因為我提出的三條要求,每天日夜不分地工作。
我看著陳沐白每天借酒澆愁,頭上的白發越來越多。
可我無能為力,我是一個靈魂,徹底成了一個旁觀者。
幸好,妹妹正如我了解的那樣,堅韌而勇敢,在雲開霧散後過上了全新的生活。
隻是陳沐白,這個傻瓜,竟然會想不開。
一雙手從身後輕輕攬住我的腰:“說誰是傻瓜呢?”
我對上陳沐白的眼睛,手指輕輕戳了一下他的額頭。
“還能有誰?這麼傻的人,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了。”
他給了我一個深深的吻。
“沒辦法,在愛人面前,怎麼能聰明得起來呢?”
在求閻王爺讓我給妹妹託完夢之後,我拉著陳沐白的手,踏入了輪回的光圈。
全新而美好的生活,即將在我眼前展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