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過往十幾年的人生,一下子天翻地覆。


 


我在夢魘中不斷掙扎,抓住姐姐模糊的影子追問。


 


“姐,你去哪裡了?爸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你為什麼要給我留下奇怪的三條要求?那具屍體真的是你嗎?三個億你是從哪裡搞到的?”


 


可回應我的,隻有她的兩行血淚。


 


如此夢了又醒,我的眼淚和悲鳴在病房徘徊,卻喚不回姐姐的隻言片語。


 


幾天後,我麻木地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時,有幾對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個在電話中說姐姐委託他轉贈遺產給我的男人,聲音再次響起。


 


“林雨安小姐,我是你姐姐委託的律師,我姓陳。”


 


我木訥地轉頭,看到一張清俊的臉,

還有幾個警察。


 


見我沒有反應,陳律師緩緩遞給我一封信。


 


“這是林雨晴委託我們和遺產一起給你的,是她的親筆信。”


 


我瘋了一般搶過信,拆開第一層,隻看到五個字:【林雨晴絕筆】


 


突然間,那些字變成了蝌蚪一樣,在我眼前遊來遊去,叫我怎麼也看不清。


 


陳律師的臉上有所動容,接過信,念了起來。


 


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樣,把過往剖開,血淋淋地展現在我眼前。


 


6


 


結合從前被我忽略的那些細節,我心中有一個最壞的猜測,那就是我和姐姐都不是爸媽親生的。


 


但是姐姐的信上說,很可惜,我們確實是他們親生的。


 


也是,養女怎麼能有親女兒聽話呢?


 


姐姐十二歲那年,

爸媽的生意遇到了挫折。


 


他們求了很多人都沒用。


 


有個位高權重的大老板願意幫忙,代價是姐姐。


 


要姐姐,還是要東山再起。


 


爸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於是,我記憶中那個叛逆的姐姐出現了。


 


她以幼小的身軀,在那些人的床上輾轉,為爸媽帶來數不盡的利益。


 


曾經她想過S,卻一次次被救回。


 


她想過離家出走,卻怎麼也跑不出爸媽的包圍圈,反倒會遭受越來越重的毒打。


 


更可悲的是,她在心底,竟然還在幻想著爸媽的愛。


 


她就這樣扭曲地活著,簡直就是行屍走肉。


 


後來,我長大了,她看到了爸媽對我的盤算,心裡在滴血。


 


她曾質問:“你們葬送我一個還不夠,

為什麼還要打雨安的主意?”


 


可得到的回復冰冷極了。


 


“那個大老板,還有其他的老板,玩你都玩夠了,他們都看上了雨安。


 


“你們是我生的,就該為我所用!”


 


爸媽給了我們生命,便自認為有權剝奪我們的一切。


 


姐姐那時才明白,維持生意付出什麼爸媽都會覺得心疼,唯獨出賣兩個女兒,他們覺得問心無愧。


 


所謂的親情,哪有實際的鈔票重要呢?


 


“不,不,我不想再聽了!”我的尖叫劃破長空,引來醫院的所有人側目。


 


陳律師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淚,說話都有些哽咽。


 


“你不想知道她後來經歷了什麼嗎?


 


“她來找我的時候,

像是知道已經活不長了一樣,這封信是她的絕筆,你就這樣辜負她的苦心嗎?”


 


對上陳律師眼神的瞬間,我突然記起,姐姐有一段時間,總是通過窗戶往樓下看。


 


樓下的路燈照在一個少年的身上,那少年的臉,也是這樣的清俊。


 


“你...你是姐姐的男朋友?”


 


陳律師的眼淚洶湧而出,蹲在地上,肩膀因為抽泣而抖動得不停。


 


“我沒用...我救不了雨晴,她太傻了,她怕我牽涉進去,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悲傷在空氣中彌漫,陳律師抬起頭,朝虛空抓了一把。


 


可最終什麼也沒抓住。


 


一陣微風吹過,那封信竟然飄到了我手邊。


 


信的最後,是姐姐的計劃,S人計劃。


 


一年前,姐姐再也攔不住爸媽。


 


也就是那個時候,她開始想方設法轉移財產。


 


爸媽這些年積累下來的財產,看得見的不多,可看不見的,卻像無底洞一樣。


 


根據這些年在那些男人中間輾轉的經驗,她也學到了很多。


 


而爸媽的自負更是幫了她的大忙。


 


畢竟,姐姐從小就在他們的掌控之中,他們不相信一個年輕女孩子能做到什麼。


 


就這樣,她竟然在爸媽的眼皮子底下,轉移出了三個億的財產。


 


可姐姐明白,紙包不住火,她要做的,是一了百了。


 


她那段時間前所未有地溫順,最終找準機會,給爸媽下了毒。


 


我記得那天她破天荒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也是唯一的一次沒有對我惡語相向,隻是一句簡單的問候。


 


“雨安,

你還好嗎?”


 


可我那時並不在意,沒有回答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陳律師觸電般抬起頭。


 


“那其實是你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了。後面給你打的那些電話,都是她提前錄好的。


 


“她說,你性子跟她一樣要強,如果沒有經過磨礪,怕你知道真相會崩潰。


 


“所以,她才給你設定了那三個要求,還讓我在固定的時間聯系你講清楚。”


 


眼淚早已止不住,想到姐姐的苦心孤詣,我的心更是忍不住一陣陣抽痛。


 


她考慮得那樣周全,周全得叫人心疼。


 


陳律師還在喃喃自語:“她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會S,跟我交代了一切之後,隻說了一句...再也不見。”


 


再也不見,

再也不見。


 


我的姐姐,我真的再也見不到她了。


 


7


 


過往漸漸清晰,但姐姐的S亡依舊是一團迷霧。


 


她是被誰所S,又是為何會被碎屍。


 


警察跟過來的目的,也是想從我這裡知道一些線索。


 


“林雨安,我知道你很難過。


 


“但是早日勘破你姐姐的案件,才是對她最好的交代啊。”


 


警察話音剛落,我哇地一口吐出一大口黑血,可腦海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給我拿筆,如果有側寫師的話就更好了,我大概記得一些人的名字和樣貌。”


 


警察聞言就要打電話叫人,可我SS摁住他的手。


 


“警官,那些人都有些身份,你..

.敢嗎?”


 


他頓了一下,緩緩開口:“我無法保證什麼,但...我會盡力。”


 


盡力就好,盡力就夠了。


 


我放開他的手,把常來家裡做客的,還有那些跟姐姐來往過的人,列了一個清單。


 


很快,病房裡就冷冷清清地,隻剩下我和陳律師兩個人。


 


他木木地看著我:“雨安,你跟我講講雨晴吧。”


 


我看著他已經紅腫的雙眼,把從前的點點滴滴翻來覆去地講。


 


可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跟她相處的時間原來是那麼短。


 


而且因為爸媽有意無意的誤導,我們連聚在一起吃頓飯都會吵架。


 


我不知道她喜歡的顏色,我不知道她喜歡吃的食物。


 


可據陳律師所說,

姐姐知道我最喜歡白色,知道我最愛吃草莓和可樂雞翅。


 


她自己已經那樣艱難,已經那樣千瘡百孔,可她還是在關心著我。


 


可我那麼遲鈍,遲鈍到近乎愚蠢,竟然什麼都沒發現。


 


她把我保護得那麼好,讓我以為我有一對愛我的父母,讓我安心學習,尋求自己的夢想。


 


可她自己的未來呢?她沒有未來了。


 


警察的探尋花了很長時間,我追問了很多次,都如石沉大海。


 


在我盤算著換個途徑的時候,網絡上卻掀起了軒然大波。


 


一個個跟姐姐有過牽扯的人,都被人扒出了黑歷史。


 


這些黑歷史的講述人,是一個戴著口罩的男人。


 


那雙眼睛我記得,是陳律師。


 


我有些驚詫,他從哪裡找到這些信息的,再這樣下去,他會有危險的。


 


我尋著他之前給我的地址,敲響了他的家門。


 


但無人應答。


 


我心裡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靈光一閃,竟然在門框上摸到了備用鑰匙。


 


我記得姐姐也是這樣保存備用鑰匙的。


 


陳律師,跟她有一樣的習慣。


 


進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狼藉。


 


陳律師站在窗臺邊,窗簾布被風吹起,蓋在他身上,像是挽聯。


 


才不到一個月的工夫,他瘦了很多,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油盡燈枯。


 


發現是我,他嘴角勉強扯起一抹笑容。


 


“雨安,我沒告訴過你,我和雨晴是怎麼認識的,對吧?”


 


不等我回答,他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我是個孤兒,靠著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學。


 


“一次勤工儉學的時候,我遇到了滿身傷痕的雨晴。


 


“那天的月光真美啊,美到我心顫。


 


“我好想雨晴,真的好想她。”


 


他頓了一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雨安,閉上眼睛,轉過身去,不然你姐姐會怪我嚇到你的。”


 


我咬著牙,聽從他的話轉過身去,下了好大的決心才閉上眼睛。


 


幾乎在我轉身的同時,我聽到窗邊的風鈴突然劇烈響動起來。


 


而樓下傳來人們的驚呼聲:“啊啊啊!!!S人啦!有人跳樓啦!”


 


8


 


以姐姐和陳律師的生命為代價,一切終於水落石出,一堆人被牽扯出來,判了刑。


 


爸媽S後,

那些老板很快就知道是姐姐下的手。


 


為了自保,也為了教訓姐姐這個不聽話的棋子,更為了永除後患,他們的下手,是必然的事。


 


姐姐自己知道活不久,盡自己的能力安排好一切之後,便不辭而別了。


 


警察說,她在山間的民宿租了個房間,過了幾天平靜而沒人打擾的生活。


 


再後來,便是S亡。


 


屍檢報告上說,她生前受了非人的N待。


 


那些兇手在供述的時候回憶,姐姐一直都很坦然,幾乎是一心求S。


 


“我一副殘軀,已經了無牽掛,你們S了我就是。”


 


可她越是這樣說,那些人便越是喪心病狂。


 


不知道她S的時候在想什麼,一定很痛吧。


 


......


 


我給姐姐選了一個山頂的墓地,

和陳律師合葬。


 


山頂常年有風,是姐姐喜歡的微風。


 


春天的時候,還會開滿漫山遍野的雛菊,美極了。


 


姐姐給我的遺產,我拿出一大部分成立了一個基金會,致力於未成年少女的保護。


 


而我也回到學校,重新投入了學業中。


 


我身上承載著姐姐的希望,一個人要活出兩個人的精彩來。


 


大學四年,我忙得腳不沾地,積極體驗各種生活。


 


可不知為何,我從來沒夢到過姐姐。


 


我去給她掃墓的時候,疑惑發問:“姐姐,你為什麼不肯託夢給我?”


 


“是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嗎?我真的很想你,你再見我一面好不好?”


 


許是上蒼聽到了我的請求,當天晚上,我又見到了姐姐。


 


她穿著一襲白裙,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眼神寵溺地看著我。


 


我從前沒有仔細看過她,如今才發現,我的姐姐真是個大美人。


 


她把我攬入懷中,聲音很輕,像是從地府傳來的一樣。


 


“雨安,姐姐很開心,姐姐要走了。


 


“你要好好生活,要開心,要快樂,要健康。


 


“你不要擔心我,閻王爺說給我選了個好胎,我會變成富家千金,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哦。”


 


她的聲音越來越縹緲,我倚靠的胸膛越來越冰冷。


 


等我從夢中驚醒的時候,目之所及早已沒有姐姐的身影,隻有無盡的黑暗。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摩挲著從全家福上剪下來的照片,那是我和姐姐唯一的合影。


 


姐姐,

你放心,我會好好活。


 


如果有來生,我還要你做我的姐姐。


 


不對,我要做你的姐姐。


 


下一世,換我來保護你。


 


黑暗中傳來若有若無的風聲,像是姐姐對我的回應。


 


9


 


番外:何雨晴視角


 


我恨極了爸媽,甚至一度遷怒於妹妹。


 


為什麼爸媽要把我送上那些人的床,而不是妹妹。


 


可是隨著年齡的增加,我看著妹妹臉上天真爛漫的笑容,突然釋懷了。


 


我的人生已經毀了,我絕不允許爸媽再毀掉妹妹的人生。


 


可是,我太笨拙了。


 


這麼多年的折磨,已經讓我不懂什麼叫愛。


 


我提醒妹妹的方式,總是陰陽怪氣的話語,或者粗暴的動作。


 


夜深人靜的時候,

我恨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下定決心第二天一定要改。


 


可是,有些東西已經定型,無法更改了。


 


我就這樣用自己的方式,別扭地守護著妹妹。


 


直到陳沐白出現,我第一次有那麼強的衝動,想要用妹妹來替代我。


 


那我就自由了,就可以跟陳沐白雙宿雙飛,過上我夢寐以求的生活了。


 


可是在爸媽讓那個老頭對妹妹下手的時候,我的心狠狠地揪了起來。


 


幾乎是下意識,又用那種笨拙而別扭的方式,護住了妹妹。


 


自那以後,我便知道,我已經深陷泥濘,再也跑不掉了。


 


於是,我開始遠離陳沐白。


 


那樣堅韌而潔白的靈魂,不該跟我纏在一起。


 


可這個傻瓜,日復一日地等在我家的樓下,仰望著我的窗戶。


 


我躲在角落裡,

偷偷地窺視他。


 


我每天都想他第二天不要再出現,可當他真的不再出現之後,我的世界卻像空了一半一樣,又回到了從前地獄般的日子裡。


 


在爸媽對妹妹的心思再也藏不住,我下定決心要徹底解決他們的時候,唯一的顧慮是找不到一個值得託付的人。


 


在這個時候,陳沐白像一道光一樣,再次出現在了我的生命中。


 


他已經成了律師,不再追問我當初為什麼會離開他,也不再追問我要他做的那些事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知道他應該猜到了一些。


 


但我不願說,他便不再問。


 


我S後,本以為一切都結束了,隻是沒想到我的靈魂還停滯在人間。


 


我看著妹妹因為我提出的三條要求,每天日夜不分地工作。


 


我看著陳沐白每天借酒澆愁,頭上的白發越來越多。


 


可我無能為力,我是一個靈魂,徹底成了一個旁觀者。


 


幸好,妹妹正如我了解的那樣,堅韌而勇敢,在雲開霧散後過上了全新的生活。


 


隻是陳沐白,這個傻瓜,竟然會想不開。


 


一雙手從身後輕輕攬住我的腰:“說誰是傻瓜呢?”


 


我對上陳沐白的眼睛,手指輕輕戳了一下他的額頭。


 


“還能有誰?這麼傻的人,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了。”


 


他給了我一個深深的吻。


 


“沒辦法,在愛人面前,怎麼能聰明得起來呢?”


 


在求閻王爺讓我給妹妹託完夢之後,我拉著陳沐白的手,踏入了輪回的光圈。


 


全新而美好的生活,即將在我眼前展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