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公去世的第三年,我終於鼓起勇氣,打開他的手機。


 


十四萬條聊天記錄,字字滾燙。


 


我眼淚瞬間決堤,慟哭出聲。


 


同事小江紅著眼圈,建議我:


 


“葉姐,現在有AI……它可以模仿逝者的語氣,陪你說話。”


 


等待結果的那30分鍾,漫長如又一個三年。


 


但冰冷的AI讀取完後卻道:


 


【好的,我現在是陸砚川了,根據分析,“我”從未愛過“我”的老婆,所以……】


 


……


 


我盯著這句話,大腦一片空白。


 


陸砚川怎麼會……不愛我?


 


是他在冬天的街邊,撿回了那個被世界遺棄的我。


 


我身上還穿著沾著汙漬的舊破校服,他脫下帶著體溫的棉服裹住了我。


 


他帶我吃人生第一份炸雞,帶我買了第一件全新的屬於我的羽絨服。


 


我們租的家,隻有十平。


 


可每個夜晚,聽著他均勻的呼吸,就給了我無限的安全感。


 


小江尷尬地幫我找補:


 


“葉姐,AI分析不作數的,它隻是一段程序,還不能理解愛。”


 


“畢竟陸哥對你的好,我都聽你講過好多次了。”


 


我胡亂地點頭,目光落到最後一行字上:


 


【好,那麼現在就像這樣開始和我對話吧。】


 


“葉姐,你試試?”


 


“好。


 


我手指顫抖,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最後,隻笨拙地敲下六個字:


 


【老公,我想你了。】


 


幾乎是下一秒,回復就來了:


 


【又想我啦?今天我有在拼命工作哦,老婆你別去夜場跳舞了(可憐)。】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表情包。


 


瞬間將我帶回了七年前。


 


為了給他患癌的父親治病,我們倆什麼髒活累活都做。


 


他瞞著我去賣血,甚至還想要賣腎。


 


被我阻止後,我便進了夜場跳舞。


 


而他就在外面拼命喝酒,喝到胃出血。


 


他被搶救過三次,醒來第一句總是含糊地電話問我:


 


“爸的醫藥費……還欠多少錢?”


 


我們都以為,

咬著牙,總能熬過去。


 


隻是那一張張病危通知書,讓他被鬼迷了心竅。


 


非法的網賭騙局,五百萬的債務。


 


成了壓S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縱身跳入冰冷的江水中。


 


用六個字,與我訣別。


 


——“我不想拖累你”


 


可我怎麼會怕他拖累我?


 


我花光所有積蓄安葬他,每個月雷打不動地給他父母匯款醫療費。


 


我固執拼命賺錢還債,隻想讓他清清白白做鬼。


 


想等到我也走到生命盡頭時,告訴他,我能替他遮風擋雨。


 


“小葉,去四號包廂賣酒。”


 


領班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急忙擦幹眼淚,

擠出笑容:“來了。”


 


我接過客人遞來的烈酒,一杯,又一杯。


 


強忍著惡心,我把自己喝到了吐,換來了2000塊錢。


 


蜷縮在更衣室冰冷的角落。


 


我SS抱著那部手機。


 


打開了AI軟件。


 


不甘心地問著我以前從未問過的問題:


 


【你怎麼會不愛我?】


 


進度條無聲移動,AI分析著,文字緩慢析出:


 


【好的,用戶問“怎麼會不愛我?”,根據資料庫,陸砚川曾安慰小璃的回答是……】


 


【寶寶,我愛的隻有你,不然我怎麼會為了你做這麼多事情?】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住了。


 


我呆呆地看著“小璃”這個稱呼。


 


是誰?


 


陸砚川為什麼要叫她寶寶,還安慰她?


 


他為了她,又做了什麼?


 


被酒精麻痺的大腦使得我沒有辦法做出思考。


 


一定是哪裡錯了。我顫抖著,憑著本能不斷地輸入,隻想把那個陌生的名字從屏幕上擠走:


 


【老公,我好想你。】


 


【你欠的錢我已經還清了1/6了,你的父親我也安葬好了。】


 


【等我還清債,我就把你的母親接來,伺候她頤養天年。】


 


這幾行字發出去時,我甚至感到一絲可悲的安心。


 


想象著他在天堂會十分欣慰。


 


可AI的回復,像有一盆冰水,對我兜頭澆下:


 


【好的,用戶說的“錢”,應該是陸砚川偽造的債款。“父母”,

根據關聯聊天記錄,可能指僱佣的演員。】


 


【老婆,辛苦你啦,等我出差回來給你帶禮物。】


 


【我爸媽也老問我什麼時候和你回老家舉辦婚禮,讓鄉親們看看他們的漂亮兒媳。】


 


我SS盯著屏幕,視線開始模糊、重影。


 


AI到底在說什麼?為什麼我不能明白?


 


我顫抖著想要打字質問AI。


 


“葉姐?你臉色好差……”小江擔憂的臉湊近,目光落在我的屏幕上。


 


在看到那些字句時,她也明顯地頓住了。


 


空氣沉默了幾秒。


 


她突然想到了什麼,語速極快:


 


“對了!我看網上說,AI極其容易被用戶誘導回答,又會偷偷錄音分析我們說的話……”


 


“葉姐,

你剛才是不是特別難過?它捕捉到了!它是在編造它認為你需要的東西,好讓你不那麼痛苦!”


 


“對,就是這樣!它是在想幫你走出來!”


 


她的話,像一道光射進了我灰蒙蒙的世界。


 


是啊,一定是這樣。


 


我用力地點頭,像抓住了真理。


 


AI是混亂的,AI是迎合的,AI不懂愛恨,AI隻是在分析我、治療我。


 


難不成,那個給了我一個家、陪伴我三年的陸砚川,是假的嗎?


 


拋開AI的分析過程,它的回答完美得如同就是陸砚川在手機的另一端。


 


我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小江又給我分享:“葉姐,AI還能模仿人的聲音。”


 


我點點頭,

看到了下面的按鈕。


 


“喂?老婆?”


 


聽著陌生又熟悉的聲音,我的淚眼奪眶而出。


 


我甚至分不清此刻到底是現實還是虛幻。


 


沒有絲毫猶豫,我直接按下了語音按鍵。


 


“老公,”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軟下去,嬌氣了上來,“今天……又比昨天更想你了。”


 


領班打斷了我和陸砚川的聊天。


 


“小葉,三號包廂,點名要你送酒,看上去是個大單。”


 


我急忙擦幹幸福眼淚,真心地笑了出來:“來了。”


 


這一次的客人似乎有些不同。


 


包廂比往常更黑,連背景音樂都關了。


 


我將酒依次擺放到桌上,直接開了瓶。


 


眼角餘光勉強捕捉到最暗的角落,一男一女依偎著。


 


“老板們,你們的酒……”


 


話音未落,一沓十萬的現金擺放到了桌上。


 


一個男人冷聲開口:


 


“你,跳個脫衣舞,10萬。”我頓了一下:“抱歉老板們,沒有這項服務……”


 


坐在最裡面的女人尖聲開口:


 


“怎麼,之前給別人跳過,現在給我們跳就不行了?”


 


“不是說要給你那欠債的老公還債?還是你早已放棄了?”


 


我捏緊了拳頭,

指甲掐入掌心。


 


看來他們是故意來尋我的。


 


不想與他們產生衝突,我轉身就準備離開。


 


身後電視卻傳來一陣陣嬌媚的喘息聲和一聲聲的老公。


 


我僵硬地一寸寸轉頭。


 


視頻有點模糊,卻能依稀清楚地看到我的臉。


 


那女人從陰影裡走了出來,輕蔑地看著我:“跳不跳?”


 


“葉雨,我讓你消失在我的世界,最近怎麼又出來蹦跶了?給你的教訓還不夠?”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一幹二淨。


 


隨機一股火氣猛地蹿上頭頂,燒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顧璃,我生物學上父親的女兒。


 


她霸凌了我初高中整整五年。


 


栽贓、陷害、毆打,

恍若惡魔。


 


我還記得她一個未成年的少女是怎麼逼S我母親的。


 


就在母親的S魚攤位上,她拿著我母親的床照,撒滿了整個菜市場。


 


我被退學的那一天,我正準備拿著S魚刀去找她。


 


但是我意外碰到了陸砚川。


 


他救贖了我,也救了顧璃的命。


 


沒想到我放過了她,她卻不肯放過我。


 


沒有猶豫,我打開了手機,想要報警。


 


可手機卻被打飛。


 


掉落在地上,正好切到了AI界面。


 


陸砚川的語音被播放了出來:“老婆,我也想你了。等我出差回來哦,我給你帶了禮物。”


 


空間突然寂靜一片。


 


隨即,爆發出炸翻包廂的狂笑。


 


“川哥,

牛逼啊!還是你會玩!你這老婆真還在惦記著你呢,還用AI你呦。”


 


一個公子哥笑得捶桌。


 


“這長相,這身材,怎麼能調教得如此S心塌地?還能對一個S人念念不忘?”


 


另一個公子哥打開了手機拍攝。


 


顧璃的笑聲最尖。


 


然後,那個我刻在骨子裡、剛剛AI模仿的聲音就這樣炸響在我的耳膜。


 


“小璃,夠了吧。”


 


我的視線SS釘在陰影處,血液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顧璃抬起手,猛地扇了我一個巴掌:


 


“賤人!你還敢背著我聯系我爸?怎麼,身上流著髒血,還想回顧家分杯羹?”


 


臉頰火辣辣地疼,嘴裡湧起鐵鏽味。


 


積壓了十三年的恨與怒瞬間爆發。


 


沒有思考,我猛地抄起桌上一個空酒瓶,砸向顧璃。


 


那個男人幾乎是飛撲而來,整個將她護在懷裡。


 


“啪——”


 


酒瓶在他的肩膀碎裂,玻璃四濺劃傷了我的手,溫熱的血湧了出來。


 


他悶哼一聲,緩緩轉過身。


 


是陸砚川。


 


他的眸中不再是熟悉的溫暖,而是徹骨的冰冷。


 


我的心一點一點碎了。


 


“葉雨,你如果還想在S市活下去,就應該乖一點。”


 


顧璃從他懷裡探出頭,頭發絲都沒亂。


 


她輕輕笑了笑:“現在你看清楚了嗎,葉雨?”


 


“就連你S心塌地跟了八年的‘陸砚川’,

也是假的。”


 


“他叫陸聿川,我們青梅竹馬,他接近你,討好你,跟你假結婚,假自S——都是為了幫、我、出、氣。”一字一句,在我碎裂的心上踩踏。


 


原來,AI說得是真的。


 


原來,他接近我,欺騙我,是為了給顧璃報復。


 


他根本沒有S,還是一個大少爺。


 


他皺眉看我,聲音裡壓著不耐:“老……葉雨,給小璃道歉!”


 


我睜大了雙眼。


 


顧璃是我在無數個日夜,在陸聿川懷裡哭醒過來的罪魁禍首。


 


他比誰都清楚,她對我做過什麼。


 


他無數次吻著我,安慰我。


 


現在卻義無反顧地站在顧璃的身邊,

讓我向顧璃道歉?


 


“絕不可能!”我又捏起一瓶酒,卻被他們一擁而上控制住。


 


我像個瘋子一樣在地上掙扎。


 


顧璃被他摟在懷裡,嬉笑出聲:“聿川,五年夫妻呢……你真的,就一點都沒愛過她嗎?”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仿佛靜音了。


 


他移開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冷漠道:“從她母親不知廉恥爬上你父親床的時候,就是我的敵人了。”


 


我的視頻自動又被播放到了下一段。


 


背景都在我們那十平方米的家。


 


陸聿川警告開口:“如果不想這些視頻出現在網絡上,不許聯系顧叔叔。”


 


我像是脫力了般,

癱倒在冰冷的地上。


 


見我不再反抗,他們松開了我。


 


我搖晃著,用盡最後的力氣站了起來。


 


抬起眼,將無名指上那枚早已磨損的戒指扔在了地上。


 


喑啞開口:“沒想到我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值得陸少花了7年時間。”


 


陸聿川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他順著銀光低頭看,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他向我求婚時送給我的戒指。


 


10塊錢,那是我們倆全身上下隻剩下的錢。


 


顧璃嗤笑一聲,一腳碾上那枚銀戒,像是徹底踩碎了我記憶裡的“陸砚川”。


 


她抬起頭,臉上是貓捉老鼠般盡在掌握的惡意:


 


“葉雨,你是不是想著,出去以後就報警,

或者找媒體,報復我?”


 


她向前一步,聲音壓得又低又甜,卻字字淬毒:


 


“別做夢了。你那賤人母親埋葬在郊區,被我已經找到了。”


 


“想要她的骨灰安安穩穩……”


 


陸聿川幫他補上了後半句:“永遠,別再回S市了,除非你想S在這裡。”


 


我嘴唇不住地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


 


仿佛置身無邊黑暗,找不到任何出口。


 


我低下頭,轉身一步一步離開了這個包廂。


 


身後,傳來顧璃嬌笑著對陸聿川說:“聿川,我鞋底髒了,都怪你……”


 


陸聿川低沉寵溺的聲音:“嗯,

回去給你買新的。”


 


他們不知道,顧浩天是主動聯系我的。


 


他們也不知道,我從未忘過對顧璃的恨。


 


他們更不知道,我原本就會在這周離開S城。


 


我走向“陸砚川”跳的江邊。


 


脫下了鞋子,放下了兩臺手機。


 


一步一步踏入了江中。陸聿川總感覺剛剛的葉雨安靜得有些不對勁。


 


按照他對她的了解。


 


那個在絕境數十年依舊會反抗的葉雨。


 


即使在這一刻認輸了,也會抬著頭走出去。


 


她永遠有那種不屈的能量。


 


也正是因為這股勁,當年才讓顧璃一而再再而三被氣到。


 


他也因為有趣,和顧璃打了一個她會愛上他的賭約,順便幫顧璃出氣。


 


今天顧璃哭著撲到了他的懷裡:


 


“葉雨那個賤丫頭,

居然偷偷聯系了爸爸,她在學她媽一樣賣慘,想要回顧家。”


 


他自然不會允許。


 


顧璃想要葉雨生不如S,想要把她徹底碾碎到塵土裡。


 


而今天,他們將給她致命的一擊。


 


顧璃趴在他的胸口,畫著圈圈,將他從回憶拽了出來。


 


她的聲音帶著鉤子:“聿川,你該不會真的對那個賤人動過心吧?”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


 


“我想想還是有些後悔,應該直接讓她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隻有S人才沒有反抗之力。”


 


陸聿川一把握住了她作亂的手,笑了起來:


 


“你看她心S成那樣,難道她活著不比S了還痛苦?”


 


“S,對於她來說,太痛快了。”


 


是的。


 


剛剛葉雨的安靜,一定是因為她被徹底擊垮了。


 


畢竟她那麼愛他。


 


她怎麼能接受心中的摯愛,從一開始就是假的呢?


 


他試圖用這個理由,掐滅心頭的不安。


 


像是……必須這麼說服顧璃,也這麼說服自己。


 


他閉上眼睛,甚至數起了羊,卻依舊毫無睡意。


 


顧璃意識到了,猛掐了一把他的腰側,聲音帶著哭腔:


 


“你就是在想她!我都把我自己全給你了,你要舍不得葉雨,就滾回去和她過啊!回到你們十平方的狗窩,重溫舊夢啊!”


 


“呵,畢竟她是你第一個女人,還為你懷過兩次孩子!你今天見到了她,是不是後悔了?”


 


孩子兩個字,驟然戳到了陸聿川的心髒上。


 


他卻顧不得心髒上的異樣,將顧璃摟入懷中:


 


“你胡說什麼?我去住狗窩,吃饅頭,我所做的一切根源都是為了你啊。”


 


“你想想她這些年過的生活,而我們呢?”


 


他像是在安撫顧璃,也像是在勸說自己:


 


“她天不亮就去搶攤位賣早飯的時候,我還在陪著你睡美容覺;她在奶茶店搖奶茶的時候,我陪著你在遊艇上過生日;她去夜場跳舞的時候,我帶著你出入拍賣行,買了無數件珠寶……”


 


顧璃委屈的小臉慢慢掛上了笑容。


 


也是。


 


葉雨現在被她牢牢壓在了社會的底層。


 


隻能靠出賣色相,被老男人佔便宜生活。


 


至今還住在那個十平方米的出租屋,賺到給假父母的醫藥費,可都全部打到了她的卡上。


 


活得連她的狗都不如。


 


她悶笑出聲,手往下探去邀請。


 


隻是在快到頂點的時候,瘋狂震動的手機打斷了他們。


 


“川哥,快看我最新發你的視頻!”


 


陸聿川不耐煩地掛斷了電話,手卻鬼使神差地打開了視頻。


 


這是一個監控的視角。


 


一個女人輕輕地擺放好了自己的物品,然後步入了江中。


 


那個消瘦的背影在夜色裡逐漸消失在江面。


 


時間一瞬間被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