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從內衣口袋裡,摸出那張被我體溫捂得溫熱的五百萬支票。


我沒有去銀行兌換它。


 


我坐上了回村的綠皮火車,最慢,最便宜的那種。


 


火車哐當哐當,載著我遠離那座繁華又冰冷的城市。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緊緊摸著胸口的支票,喃喃自語。


 


“兒啊,媽沒花這錢。”


 


“媽替你存著呢。”


 


“萬一哪天……你在那受委屈了,不想待了,這就是你的退路。”


 


“媽等著你回家。”五年後。


 


曾經偏僻的小山村,因為政府規劃要開發旅遊區,突然變得炙手可熱。


 


開發商手段狠辣,為了逼村民們盡快籤字搬走,

直接斷水斷電。


 


村裡大部分人都拿了錢走了,隻剩下我這個釘子戶。


 


我S守著這間破舊的老屋,一步也不肯退讓。


 


因為小傑小時候說過,他路痴,以後要是從外面回來迷路了,就認家門口那棵老槐樹。


 


樹在,家就在。


 


這天,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碾過泥濘的山路,帶著一股不屬於這裡的壓迫感,停在了我家門口。


 


車窗緩緩降下。


 


露出了一張冷峻、成熟,卻充滿戾氣的臉。


 


是周嶼白。


 


是我的小傑。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眼神卻比寒冬臘月的風還要冷。


 


他不再是那個會抱著我的腿哭著要媽媽的孩子了。


 


他是京圈裡人人談之色變,手段狠厲的“周閻王”。


 


我以為他是……他是回來看我的。


 


我剛想上前,喊一聲“小傑”。


 


他身邊的黑衣保鏢立刻上前一步,攔住了我,像在防備什麼病毒。


 


周嶼白拿出一方潔白的手帕,嫌棄地捂住口鼻。


 


“這地方真臭。”


 


他皺著眉,眼神輕蔑地掃過我身後的破屋。


 


“這就是你當年為了五百萬,拋棄我的地方?”


 


我的心,瞬間被他這句話刺得千瘡百孔。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一個助理模樣的年輕人遞上一份合同,他接過來,直接扔在我腳下。


 


“聽說你是這裡的釘子戶?嫌錢不夠?”


 


“這裡是一百萬,

籤了字,立刻滾出我的視線。”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處理一件垃圾。


 


“我要把這裡推平,建一座最高級的度假村。”


 


推平這裡?


 


推平我們的家?推平那棵老槐樹?


 


我看著他全然陌生的眼神,心如刀絞。


 


不,我不能認輸,我必須繼續演下去。


 


我彎腰撿起合同,看都沒看,就笑了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


 


“一百萬?周總,你打發叫花子呢?”


 


我挺直了腰板,迎上他冰冷的目光。


 


“別忘了,我可是你媽!你現在身家幾十個億,怎麼也得給我個兩三億吧?不然我天天去你公司門口鬧!”


 


周嶼白冷笑一聲,

那笑聲裡淬滿了寒冰和恨意。


 


“你果然S性不改。”


 


“好,很好。”他點點頭,眼底翻湧著瘋狂的報復欲。


 


“我不拆你的房了。”


 


“我要讓你守著這堆破爛,看著周圍高樓起,看著這裡變成廢墟。我要讓你求生不得,求S不能!”


 


他轉頭,對身後的工程隊下令。


 


“繞開這間房子施工,在它周圍,給我築起一圈高牆!”


 


“我不想再看見她!”高牆一天天築起,很快,我的破屋就成了一座孤島。


 


水電徹底斷絕,出路也被堵S。


 


但我沒有屈服。


 


我靠著之前屯下的糧食和屋後的一口老井,

艱難地生活著。


 


每天,我最期盼的事,就是爬上牆頭,像個小偷一樣,貪婪地眺望遠處工地上那個挺拔的身影。


 


哪怕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我也覺得心滿意足。


 


我的小傑,長大了,真氣派。


 


然而,好景不長。


 


京市突然傳來一則驚天醜聞。


 


周氏集團董事長周牧,因涉嫌巨額洗錢和非法集資,被警方立案調查。


 


而所有關鍵的籤字文件上,籤的都是同一個名字——周嶼白。


 


報紙上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新聞。


 


原來,這五年來,周牧和林清雅根本不是真心待他。


 


他們隻是把他當成一個完美的替罪羊和洗錢工具。


 


如今東窗事發,那對狠心的夫婦早已卷款潛逃國外。


 


將所有黑鍋,

都SS地扣在了這個剛剛成年的養子頭上。


 


一夜之間,周嶼白從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變成了負債累累的通緝犯。


 


他所有的資產都被凍結,公司被查封,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山村裡的工程隊也停工了。


 


那些被騙了錢的債主們,瘋了一樣衝進工地。


 


找不到周牧,就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泄在了周嶼白身上。


 


他們砸毀了他的邁巴赫,將他從車裡拖出來,拳打腳踢。


 


曾經那個不可一世、令人聞風喪膽的“周閻王”,此刻S狗一樣渾身是血地被扔在泥地裡。


 


曾經對他畢恭畢敬的村民們,此刻都圍著看笑話,甚至有人想上前補兩腳,罵一句活該。


 


我看到這一幕,眼睛都紅了。


 


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

發瘋一樣衝出高牆的豁口。


 


我抄起牆角的一把鐵锹,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張開雙臂擋在了周嶼白面前。


 


我對著那些人嘶吼:“誰敢動他!老娘跟誰拼命!”


 


所有人都被我這副不要命的樣子嚇住了。


 


周嶼白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


 


他滿臉都是血汙,腫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他看著我,眼神裡沒有感激,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嘲諷。


 


“怎麼?怕我S了……沒人給你錢了?”


 


他咳出一口血,虛弱地笑著。


 


“省省吧……我現在,一分錢都沒有了。”


 


他的眼神裡,是徹骨的絕望。

我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我扔掉鐵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高大的身軀背回那間破屋。


 


他渾身滾燙,燒得厲害,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胡話。


 


一會兒撕心裂肺地喊“媽”,一會兒又咬牙切齒地喊“滾”。


 


我的眼淚一滴滴掉下來,落在他的額頭上。


 


村裡沒有醫生,我隻能用土方子,一遍遍用冷毛巾給他降溫。


 


熬了些草藥水,撬開他的嘴一點點喂下去。


 


我就這樣,守了他整整三天三夜,幾乎沒合眼。


 


第四天早上,周嶼白終於醒了。


 


他睜開眼,看到守在床邊的我,第一反應就是猛地推開我。


 


力氣不大,但充滿了抗拒。


 


“別演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現在背著幾個億的債,馬上就要去坐牢。”


 


“你從我這裡,再也撈不到任何好處了。”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著警察的到來,準備接受自己被毀滅的命運。


 


屋外,已經隱隱傳來了警笛的聲音。


 


我看著他這副萬念俱灰的樣子,心疼得無法呼吸。


 


我突然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轉身。


 


我走到牆角,搬出了那個積滿灰塵上了鎖的舊木箱。


 


當著他的面,我用一把生鏽的鑰匙,打開了那把銅鎖。


 


我一層,一層地,掀開裡面的舊衣服。


 


箱底,沒有他想象中的金銀財寶,也沒有那一百萬的拆遷款。


 


隻有一張,

五年前的,已經泛黃發脆的五百萬支票。


 


周嶼白愣住了。


 


他的目光SS地釘在那張支票上,上面的銀行籤發日期,清晰地寫著五年前的那一天。


 


這張支票,從未被兌現過。


 


它已經過期了。


 


我顫抖著手,把那張比紙還脆弱的支票,遞到他面前。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


 


“兒啊……媽不懂法,不知道這支票……過沒過期……”


 


我的聲音哽咽著,幾乎不成句。


 


“當年……媽沒舍得花,也沒去銀行取。”


 


“媽想著,

萬一……萬一那家人對你不好,這錢……就是你的底氣,是你的退路。”


 


我又轉身,從箱子裡捧出一個布袋,哗啦一聲,倒在床上。


 


一堆皺巴巴的零錢,有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最大面額的是五十。


 


“還有這些……是媽這幾年賣雞蛋,上山採草藥攢下的。”


 


我用手攏了攏那堆錢,像捧著稀世珍寶。


 


“一共……三萬兩千六百七十三塊五毛。”


 


“雖然不夠還債,但……能不能……能不能先請個好點的律師?”


 


周嶼白看著那張早已失效的支票,

看著那堆凝聚了五年血汗的零錢,整個人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


 


他引以為傲了五年的恨意,他賴以生存的唯一信念,在這一刻,被現實砸得粉碎。


 


那堅硬的外殼,轟然崩塌。周嶼白伸出手,指尖顫抖地觸碰著那張失效的支票。


 


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我五年來無聲的守護和等待。


 


他再也控制不住,捧著那張支票,像個孩子一樣跪倒在床邊,發出了壓抑了五年、撕心裂肺的哭聲。


 


這五年,支撐他活下去的恨,原來都建立在一個他親手構築的巨大謊言之上。


 


他恨錯了人。


 


“砰砰砰!”


 


警察敲響了房門。


 


周嶼白猛地止住哭聲,他用袖子胡亂地擦幹眼淚,從地上站起來。


 


他沒有選擇逃避。


 


在警察進門的前一秒,他轉身,緊緊地、用力地抱了我一下。


 


那個擁抱,我等了五年。


 


他在我耳邊,用沙啞卻無比堅定的聲音說:“媽,等我。”


 


“這次,換我來護著你。”


 


周嶼白被帶走了,但他走的時候,腰杆挺得筆直。


 


他主動配合警方的所有調查。


 


而那張從未被兌現的早已失效的五萬百支票,成了一件至關重要的證據。


 


它向所有人證明了,周嶼白與周牧夫婦之間,從一開始就存在著明確的利益切割,他並未參與核心的分贓。


 


在律師的建議下,周嶼白開始整理自己從周家帶出來的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希望能找到更多線索。


 


那些東西,大部分都是我當年給他準備的書本和衣物。


 


他翻到一本舊的數學課本時,從夾層裡,掉出了一個薄薄的U盤和一本小巧的密碼本。


 


他愣住了。


 


這本課本,是他當年哭著從泥地裡撿起來,後來又被我撕碎的其中一本。


 


我後來把所有碎片都撿了回來,一片片拼好,藏在了箱底。


 


我把那些舍不得燒掉的舊課本拿了出來。


 


誰也想不到,那個精明多疑的林清雅,為了防備丈夫周牧留的後手——一份記錄了所有黑賬往來的秘密賬本電子版,竟然就藏在她親手丟棄、又被我視若珍寶帶回山村的課本夾層裡!


 


這份鐵證,成了壓垮周牧夫婦的最後一根稻草。


 


經過長達半年的審理和跨國追捕,周嶼白因“被脅迫”且有重大立功表現,被判無罪釋放。


 


而卷款潛逃的周牧夫婦,

則被國際刑警組織遣返回國,面臨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真相,雖遲但到。周嶼白出獄那天,天朗氣清。


 


沒有記者,沒有豪車,也沒有西裝革履的下屬。


 


他穿著我給他親手做的一雙千層底布鞋,背著一個鄉下常見的紅白藍編織袋,獨自一人,回到了小山村。


 


京市有無數大公司向這位曾經的商業奇才拋出了橄欖枝,許以天價年薪。


 


他都拒絕了。


 


他對我說:“媽,外面再好,都沒有家的味道。”


 


他決定,留在山村創業。


 


他把他所有的商業才華,都用在了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上。


 


他利用之前度假村項目剩下的框架,說服了政府和銀行,將項目改造成了一個現代化的生態農業合作社。


 


他帶著村民們研究土壤,

改良品種,種植有機茶葉和高山蔬菜。


 


他還搞起了直播帶貨。


 


曾經那個要推平整個村莊的“周閻王”.


 


現在成了整天穿著解放鞋,跟在村民屁股後面,虛心討教怎麼施肥、怎麼S蟲的“小周”。


 


他身上那股戾氣和冰冷,被山裡的陽光和鄉親們的質樸融化得一幹二淨。


 


他會因為茶葉多賣了一百塊錢而高興得手舞足蹈,也會因為幫張大爺家修好了拖拉機而滿臉黑油、笑得像個傻子。


 


村裡還是有些長舌婦在背後議論,說放著京圈的榮華富貴不要,跑回山溝溝裡,真是個傻子。


 


我聽到了,直接叉著腰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罵:


 


“誰敢說我兒子一句不好,以後合作社的分紅就別想要了!”


 


“我兒子樂意!

我兒子就喜歡這兒!怎麼了!”


 


周嶼白就站在我身後,看著我撒潑的樣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11


 


合作社在周嶼白的帶領下,很快就步入了正軌,賺到了第一桶金。


 


他拿到分紅的第一件事,不是給自己買房買車,而是拉著我去了鎮上的銀行。


 


然後,他又去了鎮上最好的裝裱店。


 


幾天後,合作社辦公室最顯眼的那面牆上,掛上了一個精致的紅木相框。


 


相框裡,不是什麼偉人名言,也不是什麼營業執照。


 


而是那張,已經失效了的、皺巴巴的五百萬支票。


 


有從城裡來的投資人來考察,看到這個奇怪的“裝飾品”,好奇地問這是什麼。


 


周嶼白每次都會停下腳步,帶著一臉的自豪和驕傲,

向他們介紹:


 


“這是我媽給我的第一筆天使投資。”


 


“它是無價的。”


 


投資人們聽得雲裡霧裡,但都會對我這個貌不驚人的農村婦女,投來肅然起敬的目光。


 


周嶼白用賺來的錢,做的第二件事,是重新修繕了我們的老屋。


 


他沒有推倒重建,而是在保留了土牆和木梁這些原有結構的基礎上,用最好的技術加固了牆體,又悄悄裝上了地暖和現代化的廚衛。


 


老屋還是那個老屋,但再也不怕刮風下雨了。


 


冬天的夜晚,屋裡暖烘烘的。


 


他對我說:“媽,金窩銀窩,不如咱們自己的草窩。”


 


“隻要有你在,這裡,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家。”


 


除夕夜,

外面下著鵝毛大雪,把整個山村都變成了銀白色的童話世界。


 


屋裡,地暖燒得熱烘烘的,窗戶上結了一層好看的冰花。


 


周嶼白穿著圍裙,在廚房裡包餃子,白白的面粉沾了他一臉,手法卻十分嫻熟。


 


我坐在燒得滾燙的炕頭上,手裡拿著一本他剛給我的存折。


 


上面是今年合作社給我的“董事長”分紅。


 


我故意板起臉,裝作不滿意的樣子。


 


“怎麼才這麼點?隔壁王嬸的兒子過年回家,都給她包了兩萬塊的紅包呢!”


 


周嶼白笑著擦了擦手,從我身後湊過來,像小時候一樣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他從懷裡變戲法似的拿出一份文件,塞到我手裡。


 


“錢都在這兒呢。”


 


他笑著說:


 


“媽,我把合作社我名下所有的股份,還有我所有的個人資產,全都轉到你名下了。”


 


“這是股權轉讓協議,你籤個字就行。”


 


“以後,你才是真正的大老板,我就是給你打工的。”


 


我看著那份文件,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罵道:


 


“你這個傻孩子!我要這麼多錢幹什麼?將來還不是都得留給你媳婦!”


 


周嶼白嘿嘿一笑,也不躲。


 


窗外,絢爛的煙花“嘭”地一聲炸響,五彩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屋子。


 


也照亮了牆上那個相框裡,那張泛黃的支票。


 


周嶼白握住我粗糙幹裂的手,把頭輕輕靠在我的膝蓋上,就像小時候無數個夜晚那樣。


 


他輕聲說:“媽,謝謝你當年沒把我賣了。”


 


他又補充了一句。


 


“也謝謝你,把我找回來了。”


 


我摸著他柔軟的頭發,就像二十多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我第一次在橋洞下撿到他時一樣。


 


溫暖,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