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爛的天花板上,有道裂紋像蜈蚣一樣橫在那裡。
這不是我十八歲那年住的老房子嗎?
我猛地坐起來,木板床吱呀一聲響。牆上貼著周潤發的大海報,日歷上清清楚楚寫著:1988年7月18日。
我狠狠掐了把自己大腿。
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夢。
我真回來了。
回到一切還沒發生的時候。
前世我都快五十了。在病床上躺了三年,被王建國和他那個小情人活活氣S。我S的時候,我媽早沒了,我爸跟繼母周美鳳卷走了我所有錢,連我女兒的學費都騙走了。
可現在,我媽還在!
廚房傳來"哐當"一聲。
我衝出去,看見我媽正彎腰撿搪瓷缸子。她臉色有些發白,但還能站著,
還能喘氣。
"媽!"我聲音都抖了,衝過去一把抱住她。
"這孩子,睡迷糊了?"我媽笑著拍拍我後背,"快去洗漱,今天還得去廠裡幫你爸搬貨呢。"
我心裡咯噔一下。
對,今天,就是今天。
我爸那個混蛋會帶我去廠裡"搬貨",實際上是想把我賣給廠長那個傻兒子當媳婦。而我媽,會在三個月後查出肝癌晚期,因為沒錢治,活活拖S。
這一世,我絕不讓這些事發生。
"媽,我肚子疼,今天不去廠裡了。"我捂著肚子裝難受。
我媽立刻緊張起來:"怎麼了?吃壞東西了?"
"可能吧,我得去趟衛生所。"我隨口編了個理由,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
我得先搞錢,給我媽治病。
可兜裡就兩塊三毛六,
連個掛號費都不夠。
正想著,門外傳來周美鳳那尖細的聲音:"欣妍在家嗎?小姨來看你了!"
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
這個賤人,前世就是她給我爸出謀劃策,把我賣了換彩禮錢。她還有個女兒叫周曉雨,比我小一歲,天天裝清純,背地裡搶我男人,害我女兒。
她怎麼今天就來了?
比記憶裡早了整整三天。
我SS盯著那扇破木門,手心全是汗。周美鳳推門進來。
她燙著最時髦的爆炸頭,穿著一身的確良連衣裙,臉上堆滿了假笑。
"欣妍啊,聽你爸說你要去廠裡幫忙?真是懂事的孩子。"她放下手裡的水果罐頭,眼睛在我屋裡四處掃,像在估價。
我冷笑一聲,沒接話。
前世我就是被這罐黃桃罐頭騙了,以為她真心對我好。
"嗓子不舒服?"她湊過來想摸我額頭。
我偏頭躲開:"小姨,您有話直說。"
她臉色僵了一下,隨即笑道:"是這樣的,劉廠長家那個兒子你見過吧?一表人才,就是小時候發燒燒壞了腦子,有點……單純。但人家家底厚啊,你要是嫁過去,這輩子吃穿不愁。"
操,果不其然。
前世她也是這麼說的。我當場翻了臉,結果我爸回來抽了我一耳光,說我不知好歹。
這回我得換個法子。
"好啊。"我點點頭。
周美鳳愣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嫁。"
她張著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但得按我說的辦。
彩禮我要五千塊現金,外加一臺冰箱一臺彩電,都得是新的。少一樣,我就告訴劉廠長他兒子其實不傻,是你們故意傳謠想壓價。"
這些都是前世我嫁過去之後才知道的真相。
劉廠長的兒子劉志根本不是傻子,就是反應慢點。周美鳳為了少給嫁妝,故意在外頭傳人家是弱智。
周美鳳的臉唰地白了:"你……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您心裡清楚。"我拍拍她肩膀,"三天內給我答復,不然我就去劉廠長辦公室聊聊。"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
我媽從廚房裡探出頭:"欣妍,你剛才說啥呢?什麼嫁不嫁的?"
"沒事,媽,我逗她玩呢。"我笑著搪塞過去,心裡卻在盤算那五千塊。
夠我媽做手術了。
但我得找個穩妥的法子,
既拿到錢,又不真嫁人。
正想著,外面傳來一陣摩託車的轟鳴聲。
我們這破巷子,哪來的摩託車?
我探頭往窗外看,一輛紅色的幸福250停在巷口。車上下來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個子很高,褲腿沾了點泥,但整個人看起來特別……幹淨。
他抬頭看我一眼,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我趕緊縮回頭。
這人誰啊?前世沒見過。
"田欣妍!出來!"他突然喊我名字。
我莫名其妙地走出去:"你誰啊?"
"張明軒。"他上下打量我,"你爸欠我三百塊錢,說今天還。他人呢?"
張明軒?這名字我前世好像聽過,但想不起來。
我爸確實愛賭錢,欠一屁股債是常事。
"他不在家,
你改天來吧。"我轉身想回屋。
"等等。"他叫住我,"你是他女兒?"
"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事。"他笑了,那笑容有點冷,"父債女償,天經地義。"
我盯著他:"你想怎麼償?"
他盯著我的臉,目光在我眉眼間轉了一圈,突然說:"跟我去個地方。"
"憑什麼?"
"憑這個。"他晃了晃手裡的一張紙,"你爸的欠條,按了手印的。"
我搶過來一看,果然是我爸那狗爬字的籤名。
三百塊,在1988年可不是小數目。
"我沒錢。"我把欠條還給他。
"沒錢就賣身。"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火了:"你他媽再說一遍?"
他挑挑眉:"想哪去了?我是說,
給我打三個月工,抵債。"
"什麼工?"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他跨上摩託車,拍了拍後座,"去不去?不去我就拿著欠條去法院,你爸得坐牢。"
我看看他,再看看手裡的欠條。
三個月,換三百塊,好像不虧。
而且我現在確實需要錢,需要機會。
我咬咬牙,坐了上去。
摩託車轟地一聲竄出去,風把我頭發吹得亂七八糟。我SS抓著他襯衫,心裡有種預感:這個男人,會改變我所有計劃。張明軒把我帶到了城東的老倉庫區。
那裡堆滿了各種破爛。他停下車,指著一堆廢銅爛鐵說:"把這些分類,銅的放左邊,鐵的放右邊,鋁的放大門邊。幹完了,給你十塊錢。"
我傻眼了:"你就幹這個的?"
"怎麼,瞧不起收破爛的?
"他點了根煙,"這可是暴利行業。"
我盯著那堆垃圾,又看看他。
這個張明軒,絕對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我撸起袖子就開始幹。
收破爛怎麼了?隻要能賺錢,收屍我都幹。
太陽毒得很,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我彎腰撿著廢銅線,腦子沒停過——這些破銅爛鐵能賣幾個錢?張明軒憑什麼開摩託車?
"這些貨哪來的?"我一邊分揀一邊問。
"工廠倒閉,設備當廢品賣。"他靠著門框抽煙,"我低價收,高價出,賺差價。"
"賣給誰?"
"南邊來的老板。"他吐了個煙圈,"那邊鄉鎮企業多,缺設備。"
我眼睛亮了。
倒爺啊,1988年最賺錢的路子之一。
"你這堆貨,
成本多少?"
"兩百。"
"賣出價?"
"八百。"
我手一抖,銅線掉在地上。
翻四倍?這比搶銀行還快。
"你這還招人嗎?"我扭頭看他。
他笑了:"想長期幹?"
"想賺錢。"我實話實說,"我媽病了,需要手術費。"
他煙掐了,走過來蹲下,拿起一根銅管看了看:"你懂分辨?"
"不懂,但我學得快。"
"為什麼不去讀高中?考上大學,不比這體面?"
我苦笑。
前世我就是考上了,結果我爸偷了我的錄取通知書給周曉雨,讓她冒名頂替去上大學。
我這輩子要是還走老路,就是個蠢豬。
"讀書太慢了,我等不及。"我說,
"你就說用不用我吧。"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拒絕。
"行。"他站起來,"但得按我的規矩來。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別問為什麼。"
"成交。"
從那天起,我成了張明軒的"伙計"。
他每天騎著摩託車到處收廢品,我就在倉庫分揀、清洗、修復。他發現我手巧,腦子活,三天後就讓我跟著去談價。
第七天,我們收到一批被淘汰的紡織機零件。張明軒本想整批賣給鄉鎮企業,我卻認出來這些零件能改裝成當時最流行的腈綸毛線機。
"你確定?"他皺眉。
"我確定。"我說,"我二舅以前在紡織廠,我見過圖紙。"
其實我二舅個屁。
前世我嫁給劉志後,劉廠長家就是做紡織起家的,我看過那機器。
張明軒沒多問,帶我找了家小作坊,三天就把機器改好了。
那臺改裝機賣了兩千塊,刨去成本,淨賺一千五。
他給我分了三百。
"這是你應得的。"他把錢拍在我手上,"有點意思,田欣妍。"
我攥著那三百塊,手都在抖。
我媽的手術費有著落了。
當晚我回家,發現周美鳳坐在堂屋裡,跟爸小聲嘀咕什麼。我爸滿臉喜色,看見我回來,立馬板起臉。
"欣妍,劉廠長那邊同意了,彩禮五千,家電齊全。下周訂婚。"
我冷笑:"好啊。錢呢?"
"錢……錢訂婚那天給。"
"不行,現在給。我要看到現金,不然我不去。"
我爸火了:"反了你了!
"
"爸,"我走近他,壓低聲音,"劉廠長的兒子不是傻子,這事要是傳出去,您這工作還想不想要了?"
他臉色變了。我就知道,他最怕這個。
"你……你威脅老子?"
"我幫您談成這樁婚事,您得給我好處。"我伸出手,"三千塊,現在給我。當我嫁妝,我存銀行去。"
周美鳳跳起來了:"三千?!你這丫頭瘋了吧!"
我瞥她一眼:"小姨急什麼?我爸還沒說話呢。"
我爸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咬牙點頭:"行,三千就三千。但你要是敢耍花樣,老子打斷你的腿!"
我笑了:"您放心,我一定嫁。"
嫁你個鬼。
拿了錢,老娘就跑。
但我沒想到,第二天周曉雨就來找我了。
她穿著小白裙,裝得像朵白蓮花。
"姐姐,聽說你要嫁給劉廠長的兒子?"她眼睛紅紅的,"我……我替你難過。"
我盯著她,心裡冷笑。
前世就是她看上劉志,故意在劉廠長面前說我壞話,又裝可憐博同情,最後劉志拋棄我,娶了她。
"難過什麼?人家家底厚,我開心還來不及。"
"可是……他腦子不好。"
"腦子不好,省心。"我湊近她,"怎麼,妹妹也想嫁?"
她臉色一白:"姐姐說什麼呢……"
"沒什麼。"我拍拍她肩膀,"你要是真想,我可以讓你。"
她眼睛一亮,又趕緊掩飾:"不、不是……"
我轉身就走,
心裡已經盤算好了。
既然周曉雨想要劉志,那我就成全她。
不但成全,我還要讓她自己鑽進圈套裡。
可我剛走幾步,就聽見身後有人叫我。
"田欣妍。"
是張明軒。
他靠在摩託車上,不知道聽了多久。
"你倒是挺會算計。"他說。
"你都聽見了?"
"差不多。"他點了根煙,"需要幫忙嗎?"
我愣了:"為什麼?"
"我看上你了。"他說得雲淡風輕,"想讓你當我合伙人,不是老婆。"
我盯著他,想看出他開玩笑的痕跡。
沒有,他眼神很認真。
"合伙幹什麼?"
"倒騰彩電。"他吐了個煙圈,"我有渠道,你有腦子,
咱倆能發大財。"
我心裡一跳。
1988年,一臺彩電倒手能賺上千塊。
但這生意風險大,需要有門路。
"你憑什麼信我?"
"憑你敢拿你媽的病賭。"他把煙頭踩滅,"有情有義的人,壞不到哪去。"
我沉默片刻,伸出手:"成交。"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那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人了——我生意上的人。"
我抽回手,白他一眼:"別佔我便宜。"
他笑了,那笑容裡有點痞,有點壞,還有點……讓人安心的味道。
可我萬萬沒想到,當天夜裡,我家就出事了。凌晨兩點,我被我媽的呻吟聲驚醒。
衝進她房間,她蜷在床上,
臉色蠟黃,額頭全是冷汗。我摸她肚子,硬邦邦的腫塊,跟前世一模一樣。
"媽,咱們去醫院。"我聲音都變了調。
"沒事,老毛病了,忍忍就好。"她還逞強。
"不行!"我吼出來,眼淚跟著往下掉。
前世我就是聽了她的,結果拖到晚期,醫生說癌細胞都擴散了。
這次我絕不能再等。
我翻出那三百塊,又數了數張明軒剛給我的分紅,一共五百八十六塊三毛。
我媽手術要三千,我還差得遠。
可我不能等了。
我背起我媽就往外跑。
夜裡的縣城靜得嚇人。衛生所在三裡地外,我跑得肺都要炸了。
值班醫生是個老頭,摸了摸我媽肚子,臉色就沉了:"肝上可能有東西,得轉市醫院。"
"現在能轉嗎?
"
"等天亮吧,沒車。"
我急得團團轉。
市醫院離我們這八十裡地,等天亮我媽能疼S。
正六神無主,衛生所門口傳來摩託車引擎聲。
張明軒跨坐在車上,頭盔沒摘:"上車。"
"你怎麼來了?"
"聽你鄰居說的。"他看了眼我媽,"市醫院我有熟人,現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