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到廠門口,就見大鐵門上刷著白漆大字:
“文盲翠花與家禽禁止入廠!”
旁邊還畫了個醜陋的胖女人簡筆畫。
我剛想喊人,一筐爛菜葉子從傳達室房頂倒了下來,弄得我滿身腥臭。
那個時髦的女會計倚著門框,塗著紅指甲嘲笑道:
“喲,這就是那個隻會種地的黃臉婆啊?”
“別誤會啊嫂子,這標語是咱們廠現在的企業文化,為了警醒大家要學習知識,你沒文化聽不懂很正常。”
丈夫聽到動靜跑出來,居然先幫女會計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後皺著眉頭數落我:
“小麗是大學生,
思想前衛,跟咱這老古董不一樣,你別總是斤斤計較。”
女會計挑釁地看著我手裡的飯盒:
“強哥最討厭吃油膩的豬肉了,每次都讓我拿去喂廠裡的看門狗。”
“這次你也直接倒在狗盆裡吧,省得我動手。”
......
李麗的話音剛落,那隻塗著猩紅指甲油的手已經伸到了我面前。
她想打翻我手裡的飯盒。
動作輕蔑,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我身子本能地往旁邊一側。
飯盒護住了,但我心裡的火,噌地一下就竄上了天靈蓋。
那一瞬間,我手抖得厲害,不是怕,是氣。
原來王強這陣子總說胃口不好,吃不下家裡的飯。
不是因為廠裡忙累壞了身子。
是因為他在外面有人伺候著吃“洋餐”,早就嫌棄我做的家常菜了。
王強見我躲開了李麗的手,臉色頓時就變了。
他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把李麗擋在身後。
那架勢,生怕我身上沾著的爛菜葉子,弄髒了李麗那身昂貴的的確良裙子。
他不耐煩地衝我吼道:
“躲什麼躲?那是給狗吃的,你別不識抬舉!”
“小麗那是好心幫你倒掉,省得你自己動手!”
這話一出,李麗立馬戲精上身。
眼眶瞬間就紅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捂著嘴,身子嬌弱地往王強懷裡靠:
“強哥,
你別兇嫂子……”
“嫂子是不是嫌棄我多管闲事?”
“我隻是心疼強哥你的腸胃,上次吃了嫂子送的油膩東西,你難受了一整晚。”
周圍下班圍觀的工人們開始指指點點。
“這就是廠長家裡那個黃臉婆啊?”
“看著真土,怪不得王廠長看不上。”
“一點眼力見都沒有,人家李會計那是文明人,她還給臉不要臉。”
那些嘲笑聲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裡。
我看著王強,這個我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
他正一臉緊張地查看著李麗的手有沒有被飯盒燙到。
至於我滿身的髒汙,他連眼角的餘光都沒給一個。
心裡的最後一點溫存,在這個初秋的中午,徹底涼透了。
哀莫大於心S。
我突然就不氣了,甚至想笑。
我冷笑一聲,當著所有人的面,慢條斯理地擰開了保溫桶的蓋子。
一股濃鬱的紅燒肉香味飄了出來。
那是王強以前最愛吃的,為了這口肉,我天不亮就去供銷社排隊搶最新鮮的五花肉。
現在,沒必要了。
我手腕一翻。
滾燙的紅燒肉連湯帶水,直接潑了出去。
不偏不倚,全都潑在了李麗那雙嶄新的、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上。
“啊——!”
李麗發出一聲尖叫,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原地跳腳,顧不得裝柔弱了,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嚇人。
“我的鞋!這是進口的皮鞋!”
我看著狼狽不堪的李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狗吃了我的肉,都知道衝我搖搖尾巴。”
“你們吃了我的喝了我的,反過頭來還要咬我一口。”
“你們倆,連狗都不如。”
王強愣了一下,隨即氣急敗壞。他揚起巴掌就要往我臉上扇:
“林翠花!你個潑婦!你敢潑小麗!”
我沒躲,隻是SS盯著他的眼睛。
那眼神裡沒有半點懼怕,隻有無盡的寒意。
王強的手僵在半空,
竟然被我的眼神嚇得沒敢落下來。
“王強,這肉喂狗我樂意。”
“喂你們,我嫌髒。”
李麗還在哭。
哭得梨花帶雨,妝都花了。
她指著腳上油膩膩的皮鞋,嚷嚷著:
“強哥,這可是你託人從廣州給我帶回來的,花了好幾百塊呢!”
“現在全毀了!你要給我做主啊!”
“嗚嗚嗚,我的腳好燙,是不是燙傷了……”
王強一聽這鞋好幾百塊,又看李麗哭得這麼慘,心疼壞了。
他轉過頭,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林翠花,
你是不是瘋了?”
“你知道這鞋多貴嗎?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整天就知道撒潑打滾,除了給我丟人現眼,你還會幹什麼?”
我看著他那副嘴臉,隻覺得諷刺。
他忘了。
當年他要南下闖蕩,連雙像樣的布鞋都穿不起。
那時候他跪在我面前,發誓要讓我過上好日子。
是我含著淚,把外婆留給我的嫁妝金镯子賣了,給他湊的路費和本錢。
那時候他說,翠花,你是我的恩人。
現在他說,翠花,你給我丟人現眼。
李麗躲在王強懷裡,一邊抽泣一邊陰陽怪氣:
“強哥,你也別怪嫂子。”
“嫂子這種農村人,
一輩子都在地裡刨食,哪懂什麼叫體面。”
“她可能覺得,潑婦罵街就是本事吧。”
我看著李麗那張年輕、得意、充滿膠原蛋白的臉。
忽然覺得一陣惡心,胃裡翻江倒海。
不是因為嫉妒,是因為髒。
我上前一步,逼視著王強:
“我不懂體面?”
“王強,你身上的西裝,這廠裡的機器,甚至這大鐵門上的油漆。”
“哪一樣不是我林翠花的錢買的?”
“沒有我賣祖產給你兜底,你現在還在村口掏大糞呢!”
王強的臉色瞬間僵硬,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周圍工人的議論聲小了些,
眼神變得有些古怪。
被當眾揭了老底,王強惱羞成怒。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吼道:
“閉嘴!你個文盲懂個屁!”
“那是老子憑本事掙的!跟你有什麼關系?”
“別以為當初給了那點錢就能賴我一輩子!”
李麗見勢不妙,立刻幫腔:
“就是,嫂子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強哥是商業天才,沒有強哥的運營,你那點錢早賠光了。”
“現在是新時代,你那種挾恩圖報的思想,就是封建糟粕!”
王強為了在小情人面前充面子,也為了堵住悠悠眾口。
他迅速掏出錢包,抽出幾張大團結。
那是嶄新的十元大鈔,在這個年代,是一筆巨款。
他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把錢狠狠甩在我身上。
鈔票飄飄揚揚地落在滿是爛菜葉的地上。
“拿著錢滾回去!”
“別在這礙眼,耽誤小麗一會給外商做匯報,那是正經事!”
“再敢鬧騰,老子休了你!”
他眼神裡的厭惡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生怕我這個“汙點”,毀了他精心營造的“高端企業家”形象。我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錢。
沒撿。
我轉身扶起倒在地上的二八大槓。
車把手上還掛著那個空了的保溫桶。
我跨上車,頭也不回地騎走了。
背影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身後傳來兩人的嘲笑聲。
王強哄著李麗的聲音順著風飄進我耳朵:
“別理那個黃臉婆,晦氣。”
“走,晚上帶你去吃西餐,再給你買雙新鞋。”
回到家,胡同裡的氣氛不太對勁。
平時見了我都熱情打招呼的鄰居大嬸,今天眼神閃閃躲躲。
幾個正在摘菜的嫂子,見我推車進來,立馬住了嘴。
等我走過去,背後又響起了竊竊私語。
“看見沒,回來了。”
“聽說去廠裡鬧了一通,被人趕回來了。”
“哎喲,
真丟人,聽說她在外面偷漢子被王廠長抓住了?”
“真的假的?看著挺老實一個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聽說還是個不會下蛋的雞,王廠長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我握著車把手的手緊了緊。
不用想也知道,這謠言是從哪傳出來的。
除了那個“思想前衛”的女會計李麗,沒人能編出這麼惡毒的話。
她這是要先下手為強,搞臭我的名聲,好讓她那個小三上位變得名正言順。
我沒理會那些闲言碎語,推門進屋。
剛坐下,家裡的電話就響了。
是王強打來的。
今天是食品廠成立三周年的慶功宴,也是所謂的“廠慶”。
以前這種日子,我都是在後廚幫忙張羅飯菜。
電話那頭,王強的聲音冷冰冰的,透著一股子嫌棄:
“晚上的廠慶,你不許去。”
“那種場合來的都是文化人,還有外商和領導。”
“你一個字不識的文盲,去了隻會給我丟臉,在家老實呆著!”
我還沒說話,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李麗嬌滴滴的聲音:
“強哥,這領帶歪了,我幫你系……”
“嗯,還是小麗手巧。”王強的語氣瞬間變得溫柔。
緊接著,他又對著話筒惡狠狠地警告我:
“聽見沒有?
別給我找不痛快!”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聽筒,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不讓我去?
怕我丟人?
還是怕我壞了你們的好事?
我放下電話,轉身走進了臥室。
我翻出了壓箱底的一個紅木匣子。
匣子有些年頭了,上面的雕花都被磨得光亮。
打開匣子,裡面躺著幾本泛黃的地契,還有一本記得密密麻麻的舊賬本。
這是我林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
也是王強發家的根本。
我深吸一口氣,把這些東西揣進懷裡。
然後,我脫下了身上那件灰撲撲的粗布褂子。
洗了把臉,
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個發髻。
我從衣櫃最深處,拿出了一件深紫色的旗袍。
那是當年結婚時的陪嫁,料子是上好的蘇繡,雖然舊了點,但依舊挺括。
穿上身,腰身有些松了,但這幾年操勞瘦下來的身板,反而更顯得這旗袍有風韻。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不再是那個隻會圍著灶臺轉的黃臉婆。
我是林翠花,御廚傳人。
我要去看看,這對狗男女到底能演出一出什麼大戲。
我也要讓他們知道,這戲臺子,到底是誰搭起來的。國營飯店門口,燈火通明。
大紅色的橫幅拉得老長:“熱烈慶祝強盛食品廠成立三周年”。
門口停著幾輛黑色的小轎車,在這個年代,這排場相當足。
我推著自行車剛要往裡進,
就被門口的保安攔住了。
“哎哎哎!幹什麼的?”
保安上下打量著我,雖然我換了衣服,但他顯然還記得我白天的狼狽樣。
“哪來的村婦,這裡被王廠長包了,闲雜人等不許進!”
“讓開。”我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嘿,你還來勁了?”保安拎著橡膠棍就要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