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走近。


腳步卻在看清內容時猛然頓住。


 


紙張的右下角,清晰地寫著兩個字。


 


“假的”。


 


是陸行俞的字,力透紙背。


 


假的……


 


也是,這一切本來就是假的。


 


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抬手拽下了這幅字,撕了個粉碎。


 


下意識地,我還是走上以前最熟悉的路線。


 


通往書房。


 


那時我看不見,卻也總纏著阿魚不願分開。


 


他笑聲溫柔,一遍遍帶我從臥室到書房。


 


站在書房門口,我竟意外地產生了一種“近鄉情怯”的感受。


 


握著門把手,我推開,正要走進。


 


口袋的手機突然響起。


 


來電人顯示:阿魚。


 


我靜靜地看著,不接不動。


 


陸行俞卻意外的堅持。


 


電話自動掛斷,就再打。


 


直到第七個電話時,我接了。


 


陸行俞焦急的聲音立刻響起。


 


“今越,我不分手。”


 


6


 


我手一頓。


 


明白飯店裡,陸行俞沒有發現我復明。


 


沒聽到我的回復,陸行俞喋喋不休。


 


“今越、寶貝,為什麼,為什麼突然要和我分手?”


 


“難道就因為我沒有陪你去參加聚會?我不是和你說了,我這段時間太忙了。”


 


我打斷他,“忙什麼?”


 


陸行俞啞然,支支吾吾了半天。


 


我不想再糾纏,冷聲說:


 


“你忙什麼都隨便你,我們分手了,我不會管你。”


 


我走進書房。


 


“你現在回來把你的東西都拿走。”


 


話音卻在看清書桌上的東西時,消失了。


 


那是一個相框。


 


以往陪著陸行俞辦公無聊時,我總是摸索他桌上的東西。


 


摸到相框的時候,我問他照片裡是誰。


 


他總會將我抱到腿上,溫柔地一點點向我描述。


 


“白裙子,黑頭發,笑容燦爛的……”他故意賣關子,“一個女孩。”


 


我追問,“誰?哪個女孩?”


 


陸行俞便揉著我的臉,

“還能是哪個女孩,當然是我的今越啦。”


 


雖然看不見,但我總覺得照片裡的我一定很好看。


 


因為我總能感受到阿魚摸著相框,看了又看。


 


我的心軟成一片,拿著相框擦了又擦。


 


可照片裡,根本不是我。


 


愛穿白裙,留黑長直的是岑清清。


 


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此刻才明白,我每次擦相框時陸行俞的笑聲。


 


根本不是寵溺,而是覺得我可笑!


 


我環視這個房間。


 


陸行俞仗著我看不見,大膽地在書房裡掛了許多岑清清的照片。


 


她在國外的一顰一笑都被陸行俞記錄著,珍藏著,掛在他一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呵呵。”


 


我盯著照片,

氣笑了。


 


電話不知什麼時候被掛斷。


 


陸行俞回來的很是迅速。


 


他喘著粗氣,略帶怒意:


 


“孟今越,我告訴你,想和我分手,沒門!”


 


我語氣平靜:“為什麼?”


 


“為什麼不想和我分手?”


 


明明家裡掛滿了思念岑清清的東西,卻不願意放開我,為什麼?


 


為了看著我被他耍得團團轉,看著我衝著罪魁禍首感恩戴德是嗎?


 


我雙手握拳,指甲狠狠扎進肉裡也渾然不知。


 


吼道:“說話啊,不和我分手的理由是什麼!”


 


陸行俞被我嚇了一跳,臉色沉下。


 


“孟今越你能不能停止無理取鬧,

我看上你一個瞎子,每天不分晝夜的照顧你,難道是我欠你的啊。”


 


“分手分手,沒了我你一個瞎子能幹什麼。”


 


瞎子瞎子……


 


我冷笑。


 


拿出手機,調出偵探五分鍾前給我發的消息。


 


【孟小姐,陸行俞的賬號在三年前確實有一筆大額支出,收款方正是攻擊你的人。】


 


【目前可以基本判斷,陸行俞就是害您致盲的兇手。】


 


“你好好看看——”


 


話音未落,陸行俞不耐地推開我的手,接通了不斷作響的電話。


 


下一秒,他衝了出去。


 


我看著大開的門,跟了上去。


 


又在路口處,

與陸行俞分道揚鑣。


 


他去找岑清清。


 


我去找證人。


 


7


 


坐在高林家裡。


 


我面容淡淡,開門見山:


 


“你知道陸行俞就是阿魚嗎?”


 


高林是失明時唯一和我聯系的朋友。


 


也是我和陸行俞的高中同學。


 


被我盯著,高林臉色逐漸變得慘白,恍然反應過來。


 


“今越,你是不是能看見了?”


 


“是。”


 


我直截了當,“所以,陸行俞騙我的事情你知道嗎?”


 


高林臉色越來越差,吞吞吐吐。


 


“知道。”


 


在我催促之下,

他才猶豫著說出實情。


 


“當初你眼盲時,我和你聯系是陸行俞要求的。”


 


“他、他說,”高林閉著眼,視S如歸,“陸行俞說要我監視你,你過得越慘他就越開心。”


 


“後來,他不滿意,他就說,他……他親自來。”


 


盡管早有預期,可得知真相的這一刻,我的心髒還是猛地抽動了下。


 


原來從朋友到戀人,都是陸行俞偽造的騙局。


 


我怒極反笑。


 


“好好好,趁我瞎了眼,你們都來騙我。”


 


我起身離開。


 


打開門卻剛好撞見匆忙趕來的陸行俞。


 


他見到我松了口氣,

自說自話道,“我就知道你在這裡。”


 


“今越不要鬧了,我們回家好不好?我保證以後幹什麼我都陪著你。”


 


說著,陸行俞上前拉住了我的手。


 


“小心這有臺階。”


 


他帶著我向前走。


 


“別碰我。”


 


我甩開他,聲音冰冷。


 


陸行俞滿眼愕然,愣愣地看著自己落空的手。


 


我問:“岑清清出了什麼事,值得你半夜跑過去?”


 


陸行俞沒反應過來。


 


下意識回答,“沒事,不小心摔了一跤,有些嚇到了。”


 


話音未落,陸行俞清醒過來,眸底幽深。


 


“你怎麼會知道清清?”


 


他側目看向高林,眼中滿是警告。


 


不等他質問高林,我輕笑出聲。


 


“我不僅知道岑清清。”


 


“我還知道你。”


 


“陸、行、俞。”


 


我一字一頓地說出他的名字,看著他的臉逐漸慘白。


 


陸行俞與我對視。


 


篤定說:“今越,你能看見了。”


 


我不再偽裝,點了頭。


 


“是啊,不然怎麼能知道陸大少爺還有當演員的天分呢?”


 


聽出我語氣中的譏諷,陸行俞又一次抓住了我的手。


 


莫名地,

我在他的眼中看出了幾分慌亂。


 


“今越,不是你想到那樣。”


 


“那是哪樣?”我打斷他,“你沒有裝成阿魚騙我,沒有派人監視我,還是說沒有找人害我?”


 


我盯著陸行俞的眼睛,“樁樁件件,哪一樣我冤枉你了。”


 


陸行俞的嘴張張合合,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無奈地閉上嘴,臉色灰敗。


 


“我…我隻是想看看你。”


 


我嗤笑,“需要裝成戀人的樣子來看我,是嗎?”


 


“陸行俞,騙我好玩嗎?”


 


我問他,但沒期待他給我回答。


 


再次甩開他的手,我大步離去。


 


陸行俞也沒有再追。


 


分手後的第一件事,我將陸行俞留在我家的東西盡數寄給了岑清清。


 


畢竟都與她有關。


 


收到東西的岑清清約我咖啡館見面。


 


我去了。


 


岑清清姍姍來遲,嘴唇被吻得泛紅。


 


她招手,叫來服務生。


 


“一杯冷萃,不,熱拿鐵吧。”


 


岑清清衝我抱歉一笑,卻藏不住眼底的挑釁,“不好意思啊我忘了,行俞怕我不舒服不讓我喝涼的。”


 


我淡淡點頭,不置可否。


 


她開門見山說:“既然你都把東西送給我了,恐怕你已經能看見了。”


 


“我隻是開玩笑讓行俞親自監視你,

告訴我你慘兮兮的樣子,沒想到他還真去了。”


 


岑清清搖了搖頭,無奈一笑,嘴角滿是得意。


 


“所以呢?”我打斷她,“今天找我來就為了說這些?”


 


被我眼底的無所謂刺激,岑清清收起虛偽的笑容。


 


“不,我是來告訴你真相的。”


 


8


 


我深呼吸,平靜後打開錄音。


 


“說吧。”


 


“還裝!”岑清清沉下臉,“當初我就最討厭你這副幹什麼都裝作很冷靜的模樣,虛偽至極。”


 


想到什麼,她笑了。


 


伸手攪動咖啡,岑清清眼睛半抬,勾起一抹冷笑。


 


低聲說:“孟今越其實啊,當初我的傷可一點也不重。”


 


我呼吸一滯,猛然抬頭看她。


 


岑清清笑容擴大,“我吐的血不過是提前買的血包而已。”


 


“那司機!”


 


我閉嘴,瞬間想通了一切。


 


怪不得當初岑家沒有計較司機,任由司機出事後逃逸。


 


岑清清得意的冷笑,“所以啊,孟今越你拿什麼和我鬥,我一個皮外傷就足以讓你失去所有。”


 


“別裝了,看到愛了三年的戀人是陸行俞,你很爽吧。”她沉聲說,“但我的永遠都是我的,陸行俞你別想搶走。”


 


我從沒想過搶。


 


我不是斯德哥爾摩。


 


陸行俞掐著我,要我給岑清清贖罪的那一幕,我永遠不會忘。


 


對他,隻有恨,絕不會有愛。


 


我冷聲打斷岑清清,“如果知道阿魚是陸行俞,我根本不會和他在一起。”


 


“知道真相的每分每秒,都讓我無比惡心、令人作嘔。”


 


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可岑清清不信。


 


闖進咖啡館的陸行俞,也不信。


 


平時眼裡隻有岑清清的陸行俞,一把推開她,衝到我面前。


 


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紅得徹底。


 


“我不知道,今越,我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她裝的……”


 


他解釋,

快要哭出來。


 


我後退一步,躲開陸行俞的手。


 


聲音冰冷,“別碰我。”


 


“既然聽到岑清清的話,那你也該聽到我說的了。”


 


我看著他,不帶一絲感情,“陸行俞,你讓我惡心。”


 


“不可能!”陸行俞果斷說,“你說過的,你愛我,永遠不會離開我。”


 


他的語氣急促又慌亂。


 


上下翻動著,拼命要找出我們曾經相愛的證明。


 


最後從口袋裡找出一個平安符。


 


我塞得。


 


陸行俞眼睛一亮,“你看,這可是當初你親自求的。”


 


是的,一個瞎子特意跑到寺裡,

一步一叩首求來的。


 


求他平安,求他幸福,求他千萬不要像我這個瞎子一樣。


 


我的眼底劃過幾分譏諷。


 


接過陸行俞遞來的平安符,然後張開手。


 


任由平安符掉進岑清清滾燙的拿鐵裡。


 


“你幹什麼!”


 


一向波瀾不驚的陸行俞變了臉,撲到桌子上,伸手去撈平安符。


 


“行俞!”


 


岑清清猩紅著眼瞪我,拉住陸行俞,“為了一個破平安符值得嗎?到時候我再替你求!”


 


她勸說著陸行俞。


 


絲毫沒看到陸行俞的臉色越來越黑。


 


“滾!”


 


陸行俞甩開她,“你算什麼東西,

也配替我求平安符。”


 


我知道陸行俞最討厭的就是別人騙他。


 


更何況為了岑清清,他曾經勃然大怒,不惜動用家族權利。


 


得知這一切都是岑清清自導自演,自己被人利用,陸行俞當然生氣。


 


我看著小心拼湊著平安符的陸行俞,笑了。


 


風水輪流轉。


 


陸行俞騙我的時候,應該沒想過自己也被人耍得團團轉吧。


 


岑清清流著淚,錯愕地看著陸行俞,拉著他和他爭吵。


 


場面諷刺又可笑。


 


陸行俞的保鏢把岑清清控制住,拖走。


 


整個咖啡館裡就剩我們兩個。


 


像個非要得出答案的孩子,他哀求著拉住我,執著地追問:


 


“今越你愛我,你不會覺得我惡心的,對不對?


 


9


 


我看著他。


 


答案不言而喻。


 


陸行俞眸光都黯了幾分。


 


“當初騙你是我不對,我……我隻是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出現在你身邊。”


 


“今越,我承認三年前是我騙你了,你要打要罵都隨便你。”


 


“可是我們三年的感情不能作假,這三年我真的真的很愛你。”


 


他語氣堅定,眸光帶著些期待。


 


我躲過他的目光,隻平靜地問:


 


“陸行俞,我的眼睛是你找人做的嗎?”


 


陸行俞啞然。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張嘴想要解釋,卻僵在原地。


 


半晌,才近乎呢喃地說:“你怎麼知道?”


 


我吐出一口氣,心像一張被揉碎的紙。


 


輕飄飄,但痛苦。


 


不過,無所謂了。


 


我暫停錄音。


 


漠然說:“我會起訴你。”


 


之後的一切,近乎反常的順利。


 


律師告訴我,陸行俞幾乎是自S般的將所有證據都遞交給了法院。


 


對我來說,這場起訴必勝。


 


猶豫半天,律師說:


 


“孟小姐,據我所知您曾和陸行俞談了三年,如果您籤署和解協議的話……”


 


我打斷律師,“我不會籤的。”


 


失去保送名額、被逼退學後,我用盡各種方法才參加高考,如願考上我的夢校。


 


可在我報道的那天,我被人敲暈了。


 


我錯過了報道,失去錄取資格,也看不見了。


 


黑暗席卷了我。


 


十八年的努力,因為陸行俞的一個念想,灰飛煙滅。


 


我永不和解。


 


開庭前,陸行俞找到了我。


 


他如以前,抱著一束花等在我家門前,眼巴巴地等我。


 


以前我喜歡收到他的花,雖然看不見,但每一縷香味都能勾勒出他的模樣。


 


見到我的剎那,陸行俞直起身子,快步走向我。


 


隻是,距離近時,步子又慢了下來。


 


“今越。”他小心翼翼叫我。


 


我微微抬眸,“我不會撤訴的。”


 


陸行俞一僵,眸光暗淡:“難道在你心裡我是這樣嗎?我沒有要讓你撤訴的意思。”


 


他將花往前遞了遞,語氣懷念:“這是你最喜歡的宮燈百合,當初你說如果你能親眼看到花開就好了,所以我特意找來了。”


 


我沒接。


 


陸行俞笑容勉強,繼續說道:


 


“之前我總覺得清清比你更重要,所以她要我害你時,我做了。”


 


“可看著你的眼睛沒了神色,可你走後,我才終於發覺,原來——


 


我愛的是你。”


 


聲音回蕩在樓梯間。


 


陸行俞目光如炬,眼底隱隱露出幾分期待。


 


我卻冷笑一聲。


 


“陸行俞你不會覺得你道歉了,我就會原諒你吧?”


 


“因為你遲鈍、因為你分不清楚誰愛你,所以我就該瞎,該被你騙嗎?”


 


陸行俞的手微微顫抖。


 


宮燈百合碰到我的手臂。


 


我拿過花,看著陸行俞眸光一亮。


 


為你照亮前路,是宮燈百合的花語。


 


可我的前路就是陸行俞摁滅的。


 


我站在樓梯的頂端,將花扔了出去。


 


冷眼看著它撞上牆壁,支離破碎。


 


接著轉身,甩了陸行俞一巴掌。


 


“陸行俞,這是你欠我的。”


 


“坐牢也是你活該。”


 


陸行俞臉色慘白,怔怔的看著花,仿佛碎掉的是他。


 


法院的判決下來了。


 


陸行俞買兇S人未遂,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律師告訴我消息時,我正在報名高考。


 


我點點頭,“以後他的事情不用告訴我了。”


 


正在我準備掛斷電話時,律師提醒我。


 


“孟小姐,我想你需要去了解岑清清的現狀。”


 


我去搜索。


 


陸行俞將岑清清供了出來。


 


她涉嫌教唆S人。


 


可偏偏入獄前,一輛疾馳的貨車不偏不倚地撞向了她。


 


這次,她沒有那麼好運。


 


她被撞飛,肢體扭曲變形,嘴角的鮮血一股接著一股。


 


現場視頻中,她怨憤地盯著虛空,不斷地吼著:


 


“有人在害我!一定是有人在害我!”


 


依稀之中,我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淡淡一笑,關了手機。


 


光明的前途在遠方,我沒必要再與岑清清糾結。


 


一年後,我的名字再一次出現在光榮榜上。


 


還是當初的學校。


 


我成功報道,親眼看遍了當初沒來得及看的風景。


 


雖然晚了幾年,但時光正好。


 


一切都來得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