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搖搖頭,轉身朝馬路對面的車走去。


拉開車門,一腳油門直奔我哥公司。


 


“你還不知道吧,你兒子可牛了。”


 


“老師說他一個人打十個,要不是主任及時趕到,估計真能贏。”


 


“我就說讓他練武術沒錯吧。”


 


他從文件堆裡抬起頭,摘下眼鏡,用力捏了捏眉心。


 


“他這性子,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連忙擺出經典手勢,“哎哎哎,別亂說,這可不能亂攀親戚。”


 


他抬眼瞅我一眼,嘆了口氣,滿臉無奈。


 


“行了,這次回母校,有什麼感覺?”


 


他問得隨意,我卻聽出點不對勁。


 


眯著眼盯他,“你該不會……早知道吧?”


 


“知道啥?”


 


“還裝!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肯定早就清楚蘇望的班主任是凌砚舟,故意讓我去的對不對?”


 


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出聲來,整個人透著輕松。


 


“哥也是想幫你們一把。要不是當年那件事,你們也不至於……”


 


“哥!”


 


我直接喊出聲,打斷他。


 


他停下,認真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語氣放軟,“真不怪你,隻是那時候,命就是這樣。”


 


“你啥時候開始信命了?


 


“我一直都信。”


 


“可至少,該把當年的事告訴他。”


 


“他比我還聰明,事情到底怎麼回事,他自己心裡早有數了。”


 


9


 


我們家的生活,就像一出戲。


 


哥哥十五歲那年,我來到了這個世界。


 


剛生下來瘦巴巴的,小得像隻貓,爸媽整天提心吊膽,怕我熬不過去。


 


於是幹脆讓我隨便長,不拘著。


 


誰也沒想到,我竟順順利利活到了十二歲,可爸媽卻走了。


 


上初中的第一天,是哥哥送我去學校。


 


路上他摸了摸我的頭,說:“人雖然走了,但還有哥在。你別怕,天塌下來有我頂著。誰要是敢欺負你,

你就狠狠打回去。”


 


從那天起,我就成了班裡最“自由”的那個。


 


高考一結束,我和凌砚舟正式在一起了。


 


四年大學念完,日子剛有點起色。


 


可就在這年,哥哥和嫂子出了事,兩個人都被送進了醫院。


 


哥哥的公司也接連出問題,資金鏈斷了,合作方跑了,眼看就要倒閉。


 


小蘇望那會兒才多大?跟我當初上學時差不多,吃飯穿衣都得人管。


 


而哥嫂躺在醫院,更是離不開人照看。


 


我們僱過保姆,也請過護工,可沒幹幾天,全都走人了。


 


直到一個中午,凌砚舟的媽媽突然上門。


 


門一開,她說的話像刀子一樣,把所有真相劃開了。


 


她說:“姑娘,

不是阿姨狠心,你看看小砚是什麼條件,你們兩家差得太遠,勉強在一起,誰都不幸福。”


 


“聽阿姨一句勸,拿上這些錢,跟他分開吧。”


 


“你哥你嫂還在醫院,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他們考慮。”


 


“聽說你爸媽走得早,是你哥一手把你拉扯大,現在更不能讓他操心對不對?”


 


“他們還有個孩子呢,正上初中。那麼小就沒了父母,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你不能因為自己,毀了這一家子。”


 


“今天的事,別告訴小砚。他孝順,知道了一定會鬧,反倒讓你哥更難做。”


 


“姑娘,你自己好好想想。”


 


10


 


我一開始是拒絕的。


 


我覺得,哥哥當初能拉著年幼的我撐過那些苦日子,那我也一定能帶著這一家老小扛過去。


 


但我沒想到凌家的手段這麼狠。


 


接下來的五個月裡,公司到處傳著離譜的流言,蘇望在學校被同學孤立、欺負,連請個護工都被人推三阻四,壓根不願上門。


 


我撐不住了。


 


哥哥出事後的第七個月,我認輸了。


 


和凌砚舟僵持了兩個月,過程糟心得很。


 


他為了留下我,天天蹲在我家門口,眼眶紅紅地哭,哭得跟丟了魂似的。


 


那段時間,外頭倒是清淨了不少,沒人再故意找麻煩。


 


我甚至有點動搖,心想,如果就這樣耗著,等哥哥哪天醒了,說不定還能團圓收場。


 


可就在冒出這念頭的第二天,警察找上了我,說我涉嫌挪用公司資金。


 


雖說最後查清了是誤會,我被放了出來,可公司的名聲已經爛透了。


 


到了這一步,凌砚舟才終於松口,同意分開。


 


再次見到他,已經是三年後的今天。


 


我壓根沒料到,他居然扔下凌家大少爺的身份,跑到一中當起了老師。


 


11


 


說不在意,其實心裡還是有點疙瘩的。


 


那件事過去這麼久,可晚上一閉眼,畫面就冒出來。


 


接下來那幾天,我每晚都做噩夢。


 


夢裡全是凌母站在我床邊,冷冷地說:


 


「小姑娘,你最好小心點。」


 


可偏偏凌砚舟這人,每天晚上準時發消息過來,雷打不動。


 


我要是不回,第二天他就讓蘇望給我帶信。


 


蘇望信誓旦旦說他真沒偷看。


 


可信封邊角那歪歪扭扭的折痕出賣了他——


 


誰信他沒偷偷摸摸翻過?


 


還好信裡寫的都挺正常。


 


講的全是高中那會兒的事,什麼籃球賽、運動會、放學抄近道躲老師。


 


可到了第二天,畫風突然變了。


 


他開始提我們上大學那陣子的事。


 


我大學那會兒是啥樣我自己清楚。


 


腦子裡不是想著摟著人親,就是盯著人家腹肌發呆,


 


滿腦子都是些不能在課堂上講的內容。


 


真要細說,都快算教壞小朋友了。


 


我怕他哪天嘴一松,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全抖出來。


 


於是第三天,我終於回了他消息。


 


[我:當老師就這麼空?]


 


他回了張照片,從教室後門窗戶拍的。


 


一屋子學生低著頭,裝模作樣看書。


 


但以我當年逃課練出來的火眼金睛,


 


立馬看出來:


 


[我:第三組第五排,那倆偷偷啃面包呢。]


 


[我:第四排中間那個,書桌抽屜裡八成藏著手機。]


 


[我:第二組最後兩個,都快貼成一個人了,再不是對象我當場吃課桌。]


 


五分鍾後,他回我。


 


[砚:已處理,全抓了。]


 


我放下手機,面無表情。


 


自己淋過雨,就別怪我不給你們留傘。


 


12


 


周日一大早,我就被一陣打鬧聲吵醒了。


 


迷迷糊糊走出房間,眼皮還沉著,腦袋也昏沉沉的。


 


冷不丁旁邊一陣風似的跑過個人。


 


我一個踉跄,差點摔倒,還好被人一把扶住。


 


“蘇望!你S定了啊,星期一我要第一個查你作業。


 


我勉強睜眼,面前赫然是一張熟悉的臉。


 


不再是平時那副正經八百的打扮。


 


他換了件幹淨的白襯衫,配黑色長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金邊眼鏡。


 


一下子,仿佛又回到了大學時候那個迷倒一片人的模樣。


 


身上還飄著淡淡的檸檬味,連用的沐浴露,都是當年用過的那款。


 


明顯是故意的。


 


都說氣味最能勾起回憶,他偏偏挑這個味道,用意再清楚不過了。


 


“你怎麼在這兒?”我皺眉問。


 


沙發上,嫂子大聲答道:“我叫他來的啊。小凌老師以前可是蘇望的班主任,早就該請人家吃頓飯了。”


 


我眯著眼,上下打量凌砚舟。


 


“去學生家裡吃飯,

這不違規嗎?信不信我立馬打電話投訴你。”


 


“去學生家是違規,可去前女友家吃飯,就不犯紀律了。”他挑眉一笑,轉身問嫂子,“對吧,嫂子?”


 


嫂子笑呵呵點頭。


 


好家伙,睡個覺的功夫,他已經開始叫嫂子了。


 


這不是明顯站錯隊嘛。


 


蘇望從我胳膊底下鑽出來,擠眉弄眼,一臉看熱鬧的表情。


 


這世界真是顛了個個兒。


 


我真不想摻和這些事。


 


轉身就往房間走,用力把門一關,“砰”地一聲,把外頭的喧鬧全關在了門外。


 


13


 


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


 


一小時後,我還是被飯菜的香味勾了出來。


 


沒想到的是,今天居然是凌砚舟做飯。


 


他系著一條藍白條紋的圍裙,上面還印著一隻小貓,手裡端著一盤菜,衝我笑了笑:


 


「趕緊去洗個臉刷個牙,飯好了。」


 


我整個人像是被控制了,


 


不自覺地點點頭,轉身就往洗手間走。


 


直到快到門口,才猛然清醒,腳下一頓。


 


剛想回頭嗆他一句,可一回頭,人已經鑽進廚房了。


 


那條圍裙掛在廚房好幾個月了,以前從沒注意過。


 


現在穿在他身上,卻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順眼。


 


是因為反差太大了嗎?


 


一個平時冷冷淡淡的家伙,突然套上這麼個萌萌的圍裙,反倒讓圍裙顯得更可愛了。


 


那他本人呢?有沒有顯得更冷了?


 


好像也沒見更冷,反而有點違和的居家感。


 


十分鍾不到,我收拾妥當,坐到了餐桌旁。


 


哥哥和嫂子剛進門,拎了一堆酒回來。


 


兩個人年紀都不小了,還是跟熱戀似的。


 


買個酒也非得一起,路上還牽著手,晃來晃去。


 


另一邊,蘇望還在屋裡埋頭寫作業。


 


班主任早就放話了,周一要嚴查作業。


 


逼得他連遊戲都不敢碰,一上午都在本子上狂寫。


 


「開飯了。」


 


最後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凌砚舟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嗓子。


 


14


 


“來,大家一起喝一杯,感謝凌老師!”


 


我跟著舉起杯子,別人道謝時,我也隻是象徵性地動了動嘴,沒發出聲音。


 


“凌老師明明是來做客的,反倒讓你下廚,真是不好意思了。”


 


“別這麼客氣,叫我小凌就行。”


 


“凌……哦不,小凌,這菜燒得真香,你一直這麼擅長做飯嗎?”


 


話是衝著凌砚舟問的,可眼角餘光總往我這邊瞟。


 


我低頭扒飯,一個字都沒回。


 


從大二起,我們就搬出去住了。


 


為了省錢,三餐基本都自己動手。


 


剛開始還是我倆輪流來,他做一頓,我做一頓。


 


可沒多久就發現,我實在不是這塊料。


 


照著菜譜一步步來,結果端出來的還是又鹹又澀,難吃得要命。


 


後來廚房就成了他一個人的地盤。


 


這麼多年過去,他的手藝還是老樣子。


 


眼前這盤糖醋小排,味道熟悉得讓我恍惚。


 


好像我們隻是今天剛下課回來,一切都沒變。


 


唯一不同的是菜色多了。


 


以前家裡從不做魚。


 


因為他知道我不愛吃,也不會挑刺。


 


他不碰,也不學。


 


可現在,一條清蒸魚就明晃晃擺在桌上,還冒著熱氣。


 


“我自己挺喜歡做飯的,挺放松的,平時在家也常弄。”他笑了笑,沒直接回答問題。


 


我抿了抿嘴,頭都沒抬,突然發現碗裡多了塊魚肉。


 


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手還停在半空,轉眼又夾了塊排骨放進我碗裡。


 


兩塊肉堆在一起,我心裡一陣發堵。


 


我不吃魚,

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過。


 


他曾親口說過記得。


 


雖然分手後還指望前任記住這些小事,確實有點可笑。


 


可看著碗裡那坨軟塌塌的魚肉,胸口就是憋得慌。


 


原因我知道。


 


隻是不想承認。


 


當著他的面,我直接把魚肉扔到了桌上。


 


連那塊排骨也沒放過,一起丟開了。


 


繼續低頭吃飯,卻越吃越沒味道。


 


哥哥喝了兩杯,臉上泛紅,已經開始醉醺醺的。


 


一手摟著嫂子,另一隻手搭在凌砚舟肩上,笑得滿臉通紅。


 


自從兩年前他病好後,幾乎沒見過他這麼高興。


 


我不想壞了氣氛,硬著頭皮又吃了兩口飯,也跟著舉杯喝了點酒。


 


酒是嫂子自己釀的桑葚酒,甜絲絲的,很容易喝。


 


可心情一差,酒就上頭快。


 


加上空著肚子,沒多久就開始暈。


 


我把碗筷一推,趴在了桌上。


 


手指捏著筷子尖,把那塊魚肉攪得亂七八糟。


 


一邊攪,一邊小聲嘀咕:“難吃,真的難吃S了。”


 


15


 


不知道過了多久,桌子那邊忽然沒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