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抬眼一看,哥哥整個人已經趴在桌上不動了。


凌砚舟皺著眉頭盯著盤子裡那堆被搗碎的魚肉,一臉搞不明白的樣子。


 


嫂子和侄子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又無奈又尷尬。


 


凌砚舟抬起頭,看了看我們幾個人,指著那條魚問:“這魚,真有那麼難吃?”


 


這話一出,我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搖搖晃晃站起來,手撐住他肩膀,一字一句地說:


 


“難吃!特別難吃!”


 


他嘴唇一癟,眼眶立馬就紅了。


 


聲音有點發顫:“我特意做的……你要不喜歡,以後我再也不做了。”


 


“那你到底當我是什麼人?

”我們倆幾乎同時吼出來,誰也不讓誰,眼睛一個比一個紅。


 


還好我腦子還清醒一點。


 


發覺氣氛不太對,馬上松開手往後退。


 


轉過身擦了擦眼角,走到沙發那兒坐了下來。


 


大白天喝成這樣,我以前從沒幹過。


 


現在頭昏腦漲,天旋地轉。


 


突然想起前幾天刷到的小視頻裡說的事。


 


說是自釀的酒喝多了容易醉,其實是身體在中毒,是醛類作怪。


 


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但眼下這難受勁兒,八九不離十。


 


我幹脆躺下,看著天花板,世界仿佛倒了個個兒。


 


凌砚舟還坐在餐桌邊,雙手捂著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滴一滴,像停不住的雨。


 


我都記不清多少年沒見他哭成這樣了。


 


也不知道等他酒醒以後,想起自己在學生面前這麼狼狽地流淚,會不會羞得想把我們全拉去封口。


 


16


 


我沒留意到。


 


看著他時,嘴角早就揚了起來。


 


畢竟是一起走過整個青春的人,怎麼可能說忘就忘。


 


我總這麼安慰自己。


 


可酒喝多了,腦袋還是有點發暈。


 


那些不願面對的、模糊不清的感覺,還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悄悄冒了頭。


 


這麼多年了……


 


就算已經分開很久很久。


 


再見時卻一點都沒覺得生分。


 


熟悉的安心,心底的小觸動,全都在。


 


回憶就像瘋長的野草。


 


隻要聽見他的呼吸,立刻重新蔓延。


 


我下意識想牽他的手。


 


可又一直提醒自己,這不隻是普通的手,這是能惹上一堆事的燙手。


 


碰一下,就得收拾一堆爛攤子。


 


我最怕麻煩,所以寧可把過去埋在心底。


 


正出神時,凌砚舟仰頭灌下一杯酒,腳步不穩地走過來。


 


撲通一下跪坐在地。


 


從他肩膀望過去。


 


看見兩對嘴正悄悄說著什麼。


 


“蘇晚。”


 


他嘴唇動了動,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麼了。


 


他忽然靠在沙發上,壓低聲音,隻說給我聽:


 


“我真的很想你。”


 


那一秒,鼻子一酸,眼睛就紅了。


 


好像積攢了多年的想念,一下子衝垮了所有克制。


 


之前反復權衡的對錯得失,在這句話面前,變得毫無意義。


 


眼睛發澀,心也亂成一團。


 


17


 


嫂子和侄子把大哥抬進屋裡,門一關,就沒再出來。


 


我知道他們是想讓我們單獨待著,好說說心裡話。


 


可其實,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什麼誤會。


 


隻有說不出口的難處。


 


不,現在倒像是有了點別的……


 


我猛地坐直身子,脫口問:“我到底是誰?”


 


“蘇晚。”


 


“我不愛吃魚。”


 


“你嫌挑刺麻煩。我以前答應過你,一定要做出一道不用挑刺、又香又不腥的魚。我跟著老廚師學了好幾個月,

可還是沒讓你滿意。”


 


我愣住了,沒說話。


 


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戳了一下。


 


那個承諾,我早就忘了。


 


那盤魚,我也一口沒碰。


 


說到底,一直都是我在辜負他。


 


可他家的情況……我也沒辦法顧全。


 


真想撲上去,用力抱抱他。


 


可最後,我隻是抬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你做的菜其實很好吃,剛才是我情緒不好,衝你發了火。”


 


他還想開口,我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喝多了,得去睡會兒。我家不像凌家那麼大,地方小,你湊合在沙發上歇一晚吧。”


 


18


 


我剛踏進房間,

門還沒來得及合上,一隻手掌就從外面擠了進來。


 


緊接著,整個人被狠狠按在門上,嘴唇被一陣接一陣的吻攻陷。


 


“蘇晚。”


 


“你要是不想聽我解釋,那就用別的法子交流吧。”


 


耳邊響起他急促的呼吸聲。


 


剛停頓片刻,他又低頭吻下來,帶著點發狠的勁兒。


 


其實我不是推不開他。


 


手撐在他胸前,卻像被抽了力氣,動也動不了。


 


算了,就這樣吧。反正我已經努力過。


 


心裡這麼一想,索性閉上眼,安心接受這個吻。


 


直到呼吸變得發燙,我才猛地將他推開。


 


“你酒醒了就回去吧,別讓你媽操心。”


 


他雙手撐在我兩側,

動也不動。


 


“你說家裡?我已經跟他們劃清界限了。從今往後,他們管不著我。”


 


我愣住:“什麼?你瘋了?”


 


“他們做的事我不認,我的選擇他們也看不順眼。與其天天互相折磨,不如一刀兩斷。”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別擔心,我現在是正式老師,有編制,當班主任還有補貼,月入過萬不是問題。”


 


我:“……”


 


一個曾經的富家少爺,居然為一萬塊工資沾沾自喜?


 


他伸手想握我的手。


 


我迅速往後一縮。


 


“都分開這麼久了,還有必要重來嗎?


 


那一瞬間,他眼眶忽然就紅了,像誰突然打開了水閘。


 


“你……對我沒感覺了?”


 


我一驚。


 


這情緒轉變也太快了吧?


 


“以前你可不這樣啊?怎麼,年紀大了,動不動就眼眶發酸?”


 


他:“……”


 


“你不喜歡我這樣?”


 


我輕輕嘖了一聲。


 


“還是更喜歡冷一點的,最好那種說一不二的類型。”


 


他勾了勾嘴角,笑得有點冷。


 


隨手摘下眼鏡,往床頭一扔。


 


低頭咬住我的耳垂,

聲音壓得很低:


 


“行啊,滿足你。”


 


話音未落,我已被攔腰抱起,下一秒就摔在了床上。


 


可奇怪的是,預想中的發展並沒有出現。


 


屋裡隻有兩個人,緊緊摟在一起。


 


仿佛要把彼此揉進骨頭裡。


 


沒過多久,兩個人都沉沉睡去。


 


19


 


從那天起,蘇望的日子就不安生了。


 


凌砚舟為了讓我倆走得近點,對他作業盯得特別緊。


 


我一開始還擔心,怕蘇望到學校亂講。


 


結果這家伙慫得不行,嘴巴閉得緊緊的,半個字都沒往外說。


 


雖然我和凌砚舟誰也沒提復合這兩個字。


 


但每天晚上,總會通一會兒語音。


 


有回,電話剛接通,我就快睡著了。


 


突然,語音通話彈出了畫面。


 


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清晰的八塊腹肌。


 


手機拿得近,那畫面看起來,像是我整個人貼在上面。


 


幾秒鍾後,畫面就黑了。


 


他立刻解釋:「哎呀,不小心碰到視頻鍵了。」


 


「剛洗完澡,手上湿的,滑了一下。你不會生氣吧?」


 


我憋不住笑出聲:「咱倆誰跟誰啊?還裝?」


 


「裝什麼?你就說,看沒看過癮吧。」


 


我認真想了想,說:「老實講……確實挺養眼的。隻要你願意費這心思,我就開心。」


 


兩人笑作一團。


 


他忽然問:「元旦有空嗎?」


 


「有啊。怎麼,想約我?」


 


「是啊,不知道皇上大人給不給這個面子。


 


「嗯……朕日理萬機,不過看你最近表現尚可,破例賞你一次機會。」


 


……


 


電話掛了,我輕快地從房間走出來。


 


在客廳轉了個圈,心情好得不行。


 


走到廚房接了杯水,出來又轉了一圈。


 


蘇望適時開口:「元旦咱們騰出時間,一起吃火鍋唄。」


 


我豎起一根手指,左右擺了擺。


 


「不行!朕已經有約了。」


 


他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戀愛上頭,沒救了。」


 


我白他一眼:「小孩子懂什麼,少管大人闲事。」


 


20


 


元旦那天,太陽剛過中天,門鈴就響了。


 


我們開車去了市中心的購物廣場。


 


照例是老三樣:壓馬路、看電影、吃晚飯。


 


聖誕節早過了,可耳邊還是時不時傳來“叮叮當當”的鈴聲。


 


幾個小姑娘推著小推車,在商場門口賣蘋果和紅玫瑰。


 


我剛買了束花,想耍點小情調。一回頭,竟看見凌砚舟也抱著一大把玫瑰朝我走來。


 


兩人對上眼,笑得前仰後合。


 


“這也太心有靈犀了吧。”


 


結果接下來幾個小時,我們倆就隻能一人抱著一束花,像兩棵會走路的花樹。


 


看的片子是部愛情電影。


 


現在這種純愛題材已經不多見了。


 


圖個新鮮,就買票進去了。


 


結果片子平平淡淡,一點勁兒都沒有。


 


劇情還不如我和凌砚舟之間的故事精彩。


 


等我以後發了財,一定把咱倆的經歷寫成劇本,

拍成大片。


 


電影散場後,他不提回家,反倒拉著我在街上瞎轉。


 


其實一出商場,我就猜到他想幹嘛了。


 


畢竟這條路走下去,除了海邊,還能去哪兒呢?


 


當年高考結束,他就是在那片沙灘上第一次表白的。


 


隻是那會兒是夏天,現在可是大冬天。


 


天寒地凍跑海邊,真拿這種儀式感當回事。


 


但事情還是按我想的來了。


 


腳剛踩上沙灘,頭頂的夜空就炸開了煙花。


 


我甚至還瞅見蘇望,蹲在地上點火,點完拔腿就跑,差點摔一跤。


 


等我把視線從漫天煙火收回,重新看向他時,他手裡已經多了捧向日葵。


 


真是拗不過這股儀式勁兒。


 


“蘇晚,我喜歡你。”


 


“很遺憾,

我們曾錯過好幾年。可我也感激,畢竟還是在茫茫人海裡遇見了。”


 


“全球八十億人,我們能相逢,能相愛,不容易。”


 


“以前我總怕你沒堅定地選我。現在不一樣了,我隻希望,能走進你的日常,成為你心甘情願的歸宿。”


 


“你那麼聰明,肯定早猜到我今天要幹啥。”


 


“但你一定沒想到,我說這些,不是想復合。”


 


“是想娶你。”


 


“我們耽誤得太久了,往後,我不想再等了。”


 


“蘇晚,我想和你結婚。你,願意嗎?”


 


不知是煙花太亮,還是他眼神太真。


 


我迷迷糊糊地點了頭。


 


他一下子笑開,往前跨了一步。


 


伴隨著空中不斷綻放的火光。


 


一個又深又柔的吻落了下來。


 


好久,我才喘著氣把他推開。


 


“結了婚也是能離的。”


 


他咧嘴一笑,傻得不行。


 


“對,能離。”


 


話音未落,又吻了上來。


 


不知不覺,我也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用力地回應著這個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