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標準的顏體。
季臨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他走過來，難以置信地看著紙上的字，又看看我。
“你......你還會書法？”
“略懂。”我謙虛地說，然後又提筆，一氣呵成地寫下了一幅《多寶塔碑》的臨帖。
筆鋒流轉，力道千鈞。
季臨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呆呆地看著我，眼神裡除了震驚，還多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彩，像是發現了什麼絕世珍寶。
“蘇樂瑤......你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驚喜？”
我放下筆，笑了笑：“技多不壓身嘛。
”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
【媽，帥炸了！】
【現在，告訴他，你願意以朋友的身份，陪他去壽宴。】
【但禮物，要用你自己的方式準備。】
我抬起頭，對上季臨灼熱的目光。
“季少，如果你不嫌棄，壽宴那天，我陪你去吧。”
他愣住了。
“就以朋友的身份。畢竟我是你的投資項目合伙人，去拜壽也合情合理。”
我指了指桌上的字。
“至於壽禮，就用這個吧。我親手為你爺爺寫一幅百壽圖，比任何金銀珠寶都有心意。”
季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我，良久，才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06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有空就在店裡寫“百壽圖”。
一百個不同字體的“壽”字，每一個都要構思精巧，筆力雄健。
季臨每天下班都來我店裡，不吃飯，也不說話，就靜靜地坐在一旁看我寫。
有時候我寫得累了，一抬頭，就能對上他專注的目光。
他的眼神，像一汪深潭，讓我有些心慌意-亂。
壽宴前一天，百壽圖終於完成。
我把它精心裝裱起來，卷軸古樸，墨香四溢。
季臨看著那幅作品，眼裡的贊嘆和欣賞幾乎要溢出來。
“樂瑤，謝謝你。”他由衷地說。
“客氣什麼，
你可是我的大金主。”我開著玩笑，掩飾著自己的緊張。
明天，我就要踏入那個傳說中的季家大宅了。
那是一個我從未接觸過的世界。
壽宴當天，季臨派了司機來接我。
我沒有穿華麗的晚禮服，隻選了一件素雅的中式旗袍，淡施薄粉，將頭發簡單地挽起。
山寨機在手包裡震動了一下。
【媽，今天你會遇到季臨的姑姑，季雅。】
【她是個笑面虎，最擅長捧S，會想方設法讓你出醜。】
【記住，無論她怎麼誇你，你都不要接話，保持微笑，把一切問題都推給季臨。】
【少說，少錯。】
我深吸一口氣，把這幾句話牢牢記在心裡。
車子駛入季家莊園，那是一座佔地廣闊、守衛森嚴的中式宅邸。
季臨早已在門口等我。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中山裝，顯得格外英挺。
看到我，他眼前一亮，走過來，非常自然地牽起了我的手。
“你今天很美。”
我的手心一熱，心跳漏了半拍。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一直傳到我的心裡。
走進宴會廳，賓客雲集，衣香鬢影。
每一個人都看起來非富即貴。
我跟在季臨身邊，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天宮的凡人。
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笑著朝我們走來。
“阿臨，這位就是你常提起的蘇小姐吧？果然是位靈秀的美人。”
季臨微微點頭：“姑姑。”
這就是季雅。
我立刻按照兒子的指示，對她報以一個得體又疏離的微笑，沒有說話。
季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
“聽說蘇小姐不僅廚藝了得，還寫得一手好字，真是才女啊。不像我們家阿臨，從小被他爺爺逼著練字，現在寫出來的字還跟狗爬一樣。”
她看似在貶低季臨，實則是在捧S我，想引我說出些自得的話。
如果我順著她的話說下去，就會顯得我輕浮又愛炫耀。
我依舊保持著微笑，輕輕捏了捏季臨的手。
季臨立刻會意，開口道：“姑姑過獎了，樂瑤隻是有些興趣愛好而已。爺爺在裡面嗎？我們先進去拜壽。”
他輕描淡寫地把話題岔開，拉著我往裡走。
季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我能感覺到，她看我的眼神裡，多了一絲冷意。
穿過人群，我們終於見到了季老爺子。
他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不怒自威，眼神銳利如鷹。
季臨恭敬地行禮：“爺爺，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然後他把我拉到身前：“這是我的朋友，蘇樂瑤。她特意為您準備了一份壽禮。”
我將手裡的畫卷呈上。
當那幅“百壽圖”在眾人面前徐徐展開時，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了下來。
賓客們發出一陣陣驚嘆。
季老爺子那雙銳利的眼睛，在看到圖的一瞬間，也迸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SS地盯著那幅字，渾濁的眼眶，竟然慢慢地紅了。
07
“這......這是顏體？”
季老爺子聲音顫抖，他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在家人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到畫卷前。
他伸出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撫摸著紙上的墨跡，像是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好字，好字啊！”
他連說了兩個“好字”，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無比銳利的目光審視著我。
“小姑娘，這幅字，是你寫的？”
我頂著全場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點了點頭。
“晚輩蘇樂瑤，祝老爺子松鶴長春，萬壽無疆。”
季老爺子沒再說話，隻是反反復復地看著那幅字，眼裡的激動和欣賞，
任誰都看得出來。
季臨的姑姑季雅走上前來，笑著打圓場：“爸，您看，阿臨這次交的朋友，多有心啊。
這份禮物，可比那些金山銀山強多了。”
她的話，再次把我推到了風口浪尖。
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羨慕的，嫉妒的，探究的，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身上。
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呵，有心？我看是別有用心吧。”
孟婉居然也在這裡。
她挽著一個中年男人的胳膊，顯然是跟著她父親來的。
她走到我面前，臉上帶著刻薄的笑。
“投其所好，誰不會？花錢找個書法家代筆，再謊稱是自己寫的，這種手段，也就騙騙你們這些外行人。
”
她的話像一顆炸-彈，在人群中炸開。
賓客們議論紛紛，看我的眼神也變了，充滿了懷疑。
是啊，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還是個開餐館的，怎麼可能寫出如此老辣的書法？
代筆，似乎是更合理的解釋。
季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孟婉，你給我閉嘴！”
“我為什麼要閉嘴？”孟婉不依不饒，“季臨，你就是被這個女人騙了！她從頭到腳都在演戲，你看不出來嗎？”
這一刻，我成了全場的焦點，一個巨大的騙子。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預想過會遇到刁難，卻沒想過會是這樣釜底抽薪的指控。
我從最初的緊張，
到送上壽禮後的期待，再到被老爺子誇獎的欣喜。
此刻，瞬間跌入了被當眾指控為騙子的深淵。
憤怒，屈辱，還有一絲無助。
我該怎麼證明？
就在這時，季老爺子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誰說她是騙子？”
他冷冷地掃了孟婉一眼，然後轉向我，目光灼灼。
“小姑娘，你敢不敢，當著所有人的面，再寫幾個字？”
這是考驗，也是機會！
我的手心全是汗，但我知道，我不能退縮。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晚輩願意。”
立刻有下人搬來了筆墨紙砚。
宴會廳中央，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我站在桌前，周圍是無數雙眼睛。
我甚至能聽到孟婉不屑的嗤笑聲。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巨大的壓力讓我幾乎握不住筆。
【媽！別慌！寫‘蘭亭集序’！】
【寫‘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那一句！】
【這是季老爺子和他過世的妻子定情時，老夫人最喜歡的一句！】
【快！】
兒子的短信，像一道光，劈開了我腦中的混沌！
我定了定神，提起筆，飽蘸濃墨。
手腕翻飛，行雲流水。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
行書！
而且是飄逸灑脫，
自成一派的行書！
和我剛剛那幅端莊的顏體，風格迥異，卻同樣功力深厚！
寫完最後一個字，我收筆，抬頭。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紙上的字，又看看我，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孟婉的臉，已經變成了豬肝色。
而主位上的季老爺子，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了下來。
08
“像，太像了......”
季老爺子喃喃自語，他走過來，顫抖地拿起那張宣紙，像是透過它，在看另一個人。
“她的字，就是這樣......風骨天成......”
在場的老一輩賓客，似乎都想起了什麼，
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復雜。
季臨的姑姑季雅，臉上的笑容也第一次維持不住了，她看著我，像在看一個鬼魂。
季臨扶住激動不已的爺爺，低聲問：“爺爺，您怎麼了？”
季老爺子沒有回答他，隻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又復雜的眼神看著我。
“孩子，你......你和顏家，是什麼關系？”
顏家？
我愣住了。
我姓蘇，在孤兒院長大，我不知道什麼顏家。
我搖了搖頭：“老爺子，我不知道您說的顏家是什麼。”
季老爺子嘆了口氣，眼神裡有惋惜，有懷念，也有了然。
“罷了，罷了......或許是天意。
”
他轉頭，對所有賓客朗聲宣布：“今天，我很高興。不僅因為我七十大壽，更因為我看到了故人的風骨，看到了我們華夏書法的傳承！”
“這幅百壽圖，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這位蘇小姐，是我季家的貴客！”
一錘定音。
再也沒有人敢質疑我。
孟婉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徹底蔫了。
她想陷害我，結果卻讓我一飛衝天，成了季老爺子親自認證的貴客。
這場壽宴，我成了最矚目的焦點。
宴會結束後，季老爺子單獨把我留了下來。
書房裡，檀香嫋嫋。
他沒有再問我的身世，隻是和我聊了很多關於書法，關於做人的道理。
最後，他遞給我一張卡。
“孩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的那幅字，千金難買。
這張卡，你拿著，就當是......我替你奶奶給你的見面禮。”
我看著他，他口中的“奶奶”，應該就是那位同樣寫得一手好字的老夫人。
我猶豫了。
山寨機輕輕震動。
【媽，收下。這是長輩的贈予，不是交易。意義不一樣。】
【收下它，你才算真正被季家認可了一半。】
我雙手接過卡：“謝謝爺爺。”
這一聲“爺爺”，叫得自然而然。
季老爺子的眼睛裡，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從季家出來，
季臨親自送我回家。
車裡，他一直看著我，不說話。
直到車子停在我店門口，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樂瑤，謝謝你。”
“又說謝謝，”我笑了，“你今天說了八遍了。”
“不一樣。”他看著我，眼神深邃，“今天，你不僅是幫我，你也是在幫我爺爺。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我甚至覺得，他對你的喜歡，已經超過我這個親孫子了。”
他的話裡帶著一絲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我能感覺到，我和他之間的那層窗戶紙，已經薄得幾乎透明。
“那......作為報答，季大少爺是不是該有點實際表示？”我故意逗他。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突然傾身過來，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耳畔。
“好啊。”
他的聲音低沉又磁性。
“你想要什麼報答？”
“我的店，我的公司，甚至我這個人......隻要你開口，都給你。”
我的心，在這一刻，徹底亂了。
轟的一聲，仿佛有煙花在腦海裡炸開。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臉，和他眼裡的認真，大腦一片空白。
09
我和季臨在一起了。
消息傳開，
整個圈子都炸了。
沒有人能想到，最後的贏家，竟然是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外賣小妹。
季雅氣到住院，季老爺子卻樂見其成，甚至親自打電話給我，讓我有空帶季臨回家吃飯。
一切都像一場夢。
而我和季臨的感情，在經歷了這麼多波折後，變得無比穩固。
他把我寵上了天。
他會記得我所有的喜好，會在我忙碌時默默幫我處理好一切。
會像個孩子一樣在我面前撒嬌，也會在面對外界時，化身成我最堅固的鎧甲。
我開始相信，我真的找到了那個可以託付一生的人。
我的山寨機，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兒子的短信和電話，越來越少。
有時候隔好幾天，才會有一條簡單的問候。
【媽，
今天開心嗎？】
【媽，季臨對你好不好？】
我問他為什麼，他的回答總是很模糊。
【我的能量快用完了......】
【媽，你已經走上正軌了，不再需要我這個導航了。】
我的心裡，湧起一陣陣難言的失落和恐慌。
我習慣了有他的指引，習慣了有他做我最堅強的後盾。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消失了，我該怎麼辦？
我和季臨的婚禮，定在了春暖花開的五月。
婚禮前夕，我收到了兒子最後一次的來電。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媽......我要走了。】
我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你要去哪兒？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能的......】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卻那麼飄渺。
【等你和爸爸......生下我啊......】
【媽，別哭。我隻是完成了我的任務，要回到我該去的地方了。】
【能看著你得到幸福，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了。
我手裡的山寨機，屏幕閃爍了幾下，徹底黑了下去，再也無法開機。
它就像一個完成了使命的士兵，靜靜地睡去。
我握著冰冷的手機，泣不成聲。
季臨從身後抱住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怎麼了？”
我搖搖頭，把臉埋在他懷裡，感受著他的心跳。
再見了，我未來的天才兒子。
謝謝你，為我逆天改改命。
媽媽，一定會幸福的。
也一定會，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來。
婚禮盛大而隆重。
我在所有人的祝福中，嫁給了季臨。
季老爺子拉著我的手，把季臨交給我，眼眶湿潤。
“樂瑤，以後，阿臨就拜託你了。”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
婚後，我懷孕了。
是個男孩。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當護士把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抱到我面前時，我的眼淚再次決堤。
他那麼小，那麼軟。
他閉著眼睛，卻仿佛在對我笑。
我終於，見到你了。
我的兒子。
我們給他取名，季念。
思念的念。
（完）
